王伯一见是他,烟杆子都顾不上了,笑呵呵地站起身来,拍着他的肩膀道:“还不是你小子干的好事!”
楚岸平拿手指了指自己,满脸的问号。
王伯把烟杆子往腰里一别,扯着大嗓门道:“小楚啊,你是不晓得,你弄的那个抽水恭桶,真是顶顶好的东西啊。
以前用那破恭桶,撒泡尿都能溅一腿的尿星子,一个不留神就打得裤腿湿淋淋的,黏在肉上那股臊味儿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洗都洗不掉,想想都要吐!
如今可好啦,那新恭桶一按就哗啦啦冲得贼干净,又没臭味又不用倒,谁用了不夸一声好?
现在不止咱们自己家用,连镇上的客栈都安上了,你是不知道哇,那些过路的行商,还有那些挎刀佩剑的江湖好汉,住上那么一回就再也不肯去别处了。
好多行商连婺州城都不住了,赶着骡马非要跑来咱们栖霞镇投店,尤其是那些绿林里的女大王们……那些女侠可讲究了,在这里住过一次,别的地方都不肯去,嘿嘿嘿。”
王伯乐滋滋道:“这人一多,机灵人可不就瞅见商机了嘛,三下两下就在咱们镇子开起了客栈酒楼。
不过前段时间,也闹出过乱子,有些外来的江湖人不守规矩,跟咱们镇上的后生差点打起来。
得亏宋老太公见机快,赶紧报给了镇上的大老爷,把客栈的数量给控住了。
朝廷里那几位大人也出了手,狠狠教训了几个不长眼的强人,这才把局势稳下来。
如今别看咱们的镇子小,却已经有了五家客栈,三家酒馆了,不过数来数去,最热闹的还得是你小子的平常酒家!
你是没瞧见,老夏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小满那丫头更是跑得羊角辫都快飞起来喽。”
楚岸平听得苦笑摇头,他当初搞出抽水恭桶,本意只是为了让自己生活的地方干净卫生些,没想到居然名声远扬,还带动栖霞镇的商业发展了,这算不算栖霞镇的一大特色?
他与围上来的几个乡亲又聊了几句,这才再度抬步往前走去。
没走多远,便看见了林伯的面摊。
以往林伯只在早上和夏天的午后才出摊,今日都快傍晚了,面摊前居然还坐着好几个江湖人,正吃得稀里哗啦。
林伯自然也忙得不亦乐乎,面团被他揉得啪啪作响,甩起的面丝足有半人高,又在空中挽出几条漂亮的弧线,啪地砸进滚水里,溅起一片白汽。
赵大娘在灶台边帮着端面,一名年轻人则麻利地收拾着碗筷。
那年轻人眼尖,一抬头瞧见有人经过,立即招呼道:“客官,来碗面不?我家的面劲道,肉酱多,吃了管饱。”
他忽然盯着楚岸平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猛地叫道:“小楚,是你啊,你从外地回来了?!”
楚岸平也认出了年轻人,正是林伯与赵大娘的独子林安,当即便笑道:“安子哥,你不是在临安城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安挠挠头,憨憨一笑:“两月前就回来了,我爹催了好几次,后来又捎信说摊子忙不过来,我寻思着在外头挣那仨瓜俩枣的钱,还不如回来呢,就辞了那边的活计赶回来了。”
楚岸平却心中有数,当初江南世家的叶承宗想要霸占栖霞镇的地皮,就对眼前这位厚道小伙用过手段,估计那时候就吓坏了,只是这种事当然不能明说。
灶台旁的赵大娘听见动静,手里刚抓了一把青菜,往这边一瞅,先是愣了愣,然后抬手在围裙上蹭了几把,三步并作两步就跑到了楚岸平跟前。
她仰着头,仔仔细细瞧着楚岸平,很快就笑开了眼:“还真是小楚哇,你这一走好几个月,上次听说你跟朝廷的大官去了临安城,左等右等你都不回来,你林伯还念叨呢,说楚家小子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好在那位女大人后来回来了,说你上外地做买卖去了。
小楚啊,不是大娘说你,你到底做什么买卖去了,一走就是大半年,连自家酒馆都不管了?
瞧你这满脸胡子也不刮刮,在外头没少遭罪吧?都瘦了,肯定是没吃好。
老林,老林,别揉你那面了,快给小楚下碗面!”
第717章 礼物
楚岸平听高兴了,笑道:“还是我赵大娘心疼我!”
林伯一边揉着面,一边偷偷竖起了耳朵,见这小子还是这副嬉皮笑脸的德性,便哼哼唧唧地埋下头去,搓面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下他个劳什子面!
要吃就得付钱,少一文都不行,他小子欠的面钱都快能买下一整头猪了,还想着白吃白喝,门都没有!”
楚岸平登时不乐意道:“林伯,大家好歹是隔壁邻居,我快三个月没来蹭面吃了,今儿个非吃个饱不可!”
在场的几个江湖人,听得大眼瞪小眼,这家伙什么人啊,蹭面还能蹭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赵大娘乐坏了,抬手拍了楚岸平一下,一边笑骂,一边快步走到灶台边,抢过林伯手里的面勺便要亲自给楚岸平下面。
林伯嘴上还在骂骂咧咧,倒也没真去阻拦赵大娘,林安早把长凳子擦得锃亮,招呼楚岸平坐下。
这边刚坐定,对面包子铺的吴婶便闻声赶来了,人还在街对面就叫唤起来:“哎呦呦,这是哪里来的俊小伙?这不是小楚嘛!”
几个月不见,吴婶的脸又圆润了几分,红光满面的,一看就知道包子铺的生意不错。
吴婶走到楚岸平跟前,将他打量了一番,越看越觉得稀罕。这小子虽是一脸的风尘,可还是怎么瞧怎么好看,连络腮胡都没刮呢,偏偏不止不邋遢,反倒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阳刚气来,真是邪了门了。
吴婶笑眯眯地坐在一旁,连珠炮似地说道:“小楚啊,你到底跑哪里去了?这段时间镇子上可热闹了,你是没瞧见哦,自打你那抽水恭桶弄起来,外头来的人那是一拨接一拨……”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楚岸平也不打断,就含笑听着。
正在这时,一名做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从林伯家的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摞竹笊篱,朝灶台那边的赵大娘喊道:“娘,笊篱拿来了。”
赵大娘探出头来,笑吟吟道:“秀玉,今儿个客官少,留几把就成,剩下的先拿回去晾着明天用。”
那年轻妇人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去收。老实小伙林安却抢先一步迎了上去,一把接过她手里的笊篱,憨笑着道:“我来我来,你歇着。”
秀玉抿嘴一笑,也没跟他客气。
瞧着二人有说有笑的样子,楚岸平不禁打趣道:“赵大娘,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了?我记得安子哥不是独苗吗?”
赵大娘笑眯眯地没接话,一旁的吴婶倒是酸溜溜地说道:“小楚你是不知道,那是林安上个月刚娶进门的媳妇,叫秀玉,又顾家又勤快,天不亮就起来帮着揉面,对林伯赵大娘更是没得说。
林安这傻小子,倒是傻人有傻福啊。”
楚岸平双目一亮,连道恭喜:“我就说呢,怎么瞧着林伯和赵大娘满面红光,一下子年轻了十岁都不止,原来是有这么大的喜事。
早知道这样,说什么也得提前赶回来讨杯喜酒喝,再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才是。”
吴婶可不是厚道人,立刻怂恿道:“你现在准备也来得及呀,光说不练那是假把式。
你林伯赵大娘平日里那么照顾你,你小子要是没点表示,连我都看不下去了,大伙说是不是?”
旁边凑过来的几个街坊也跟着起哄,赵大娘只是眯着眼笑,林伯则哼了一声,把手里扯好的面往沸水里一扔,抄起长筷搅了搅,压根不信那小子能掏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楚岸平呵呵一笑,面对众人的挤兑丝毫也不慌,伸手入怀,便掏出一只小小的长形锦盒来。
那锦盒虽不大,可质地却极精致,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站起身,把锦盒往赵大娘面前一递:“大娘,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您可千万别嫌弃。”
赵大娘嘴上说着客套话,手上动作却是一点也不慢,嗖的一下就把长形锦盒接了过去。
她也没当是什么金贵东西,随手翻开盒盖,漫不经心地往里一瞅。这一瞅,脸上的笑便顿住了。
只见锦盒里躺着一支做工极精巧的钗子,钗身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瞧着跟羊脂白玉似的,钗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海棠,薄如蝉翼,花心处还嵌着一粒米珠大小的鸽血红宝石,在夕阳下快闪瞎了赵大娘的眼。
赵大娘把钗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瞧,越瞧越觉得这东西不一般。
她虽常年待在栖霞镇,可到底是活了五十多岁的人了,一件首饰是好是坏,心里还是有数的。
吴婶也凑了过来,盯着那钗子看了好半晌,才回过头来,小心翼翼道:“小楚,你这东西哪儿弄来的?瞧着可不便宜啊。”
楚岸平笑了笑。这钗子能便宜吗?这可是他回程途中联系了极乐殿的人,让她们特地准备的。
这次出门好几个月,回来若不带些礼物,家里的丫头们非得念叨不可,从这个角度说,楚大东主也算是未雨绸缪了,反正这回他备的钗子多,送出去几件也无妨。
楚岸平坐回长椅上,一本正经道:“当然不便宜,这钗子,花了我足足五两银子,在临安城最有名的金玉斋买的,光排队就排了大半个时辰。
您瞧这钗柄,用的是上好的暹罗白银,这珍珠是东海来的合浦珠,这珊瑚更不得了,是从西域那边运来的,老值钱了。
那掌柜的非要八两,我跟他磨了半个时辰,才砍到五两。”
在场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吴婶最先绷不住,喷笑道:“小楚啊小楚,你又是暹罗白银又是东海什么珠的,这么多值钱玩意儿凑一块,花五两银子就买着了?你当是买白菜呢!”
赵大娘也笑骂起来,拿钗子虚虚点了点他:“你小子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楚岸平叫屈道:“我说的句句属实,唉,行行行,我就知道瞒不过您二位。
三两,三两白银在外地买来的,本想着回来送给店里的两个丫头,不过既然赵大娘讨了媳妇,这礼自然得先紧着您老人家。”
三两白银,对于寻常三口之家来说,也算是一两个月的嚼用了,可要说有多贵重,倒也远远谈不上。
这份礼物,属于是送了不会让人有压力,又让收礼人觉得心意到了位,被尊重了。
赵大娘别提多满意了,又来回摸了摸钗子,这东西一亮出去,绝对能唬住一片人,要不说小楚这小伙子会做人呢,人长得稀罕不说,连挑东西的眼光都是一流。
赵大娘笑得满脸都是褶子,把钗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回头喊道:“秀玉,快过来谢谢小楚,这小后生可是个大好人!”
秀玉跟着林安一起走了过来,小两口齐齐朝楚岸平道了谢。
林伯又哼了一声,只是低头搅面的时候,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
第718章 谁干的?
一旁的吴婶看得眼热,起哄道:“小楚,你光给赵大娘送礼了,就没有给你吴婶准备点东西?”
楚岸平可不怕,回道:“吴婶,莫非你家大妞也嫁人了?要是嫁了人,我说不得也得备一份大礼,可不能厚此薄彼。”
吴婶被噎得直翻白眼,这小子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专往她心窝子上戳,故意噎她是不是?
周围的街坊们哄堂大笑,连面摊上的那几名江湖人都跟着笑出了声。
他们起初还真被那支海棠玉钗吸住了眼珠子,这会儿也不在意了,那钗子若是真货,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多半就是仿制品,也就能糊弄一下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罢了。
在一阵笑闹声中,楚岸平高高兴兴地吃了面,又与赵大娘等人招呼一声,便拎着行囊往隔壁的平常酒家走去。
一别数月,还真有些想念老夏他们了。
酒家已经打了烊,门前那棵大樟树在晚霞里静静矗立着,夕阳从枝叶的缝隙间筛落下来,在紧闭的门板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楚岸平深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门,过了片刻,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老夏探出头来。
看见门外站着的是他,老夏浮起笑意,把门拉开道:“东主回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楚岸平最喜欢的就是老夏这种态度,仿佛无论发生了什么,永远都是这么淡定,连带着身边人都跟着稳定下来。
楚岸平迈步走了进去,摆手道:“别提了,差点回不来,其他人呢?”
老夏在身后关好门,摇摇头道:“昨日傻大个被人弄伤了右手和左腿,好在傻大个皮糙肉厚,睡了一天,看着倒恢复了不少。”
楚岸平的兴奋劲一滞,眉头微皱道:“和人打架了?不对啊,铁柱这么老实,怎么会和人打架?”
老夏也不多说,只是往后院方向抬了抬下巴:“东主进去就知道了。”
二人穿过廊道,走入后院,此刻正是夕阳最好的时候,池塘水面被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几尾红鲤正在光影里悠然地摆着尾。
本是一派悠闲美景,只是后院里的人却都锁着眉头,根本笑不出来。
甫一望去,就见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林小满,小妍,周韵三女正围着铁柱。
铁柱如同一座小黑塔般坐在石凳上,右手腕和左膝都缠着一圈圈绷带,一看就知道受伤不轻,黑脸上倒是挂着憨笑,好像一点也不疼似的。
铁柱正瓮声瓮气地回答着小妍的问话,忽然铜铃大眼一扫,竟立刻撑起石桌,强行站了起来,这一下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林小满立刻凶巴巴地骂道:“柱子哥,让你别动别动,你说不听是不是!”
铁柱却顾不得疼,大喊道:“东主,东主回来了!”
三女一惊,俱是循声往后看去。
就见一名年轻人与老夏一前一后走来,年轻人一身青衫,额前挂着两缕飘丝,脸上还蓄着一层浅浅的络腮胡,虽看起来有些疲惫,却掩不住那股逼人的丰神俊朗之气。
林小满嗷地叫了一声,撒腿便冲了过去,一头扎进楚岸平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不放,嘴里哇哇叫着:“东主,你怎么才回来呀,呜呜呜……”
小丫头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直接委屈巴巴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