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湖不混也罢 第426节

  欲魔的逃跑路线毫无规律可循,时而走水路,沿着新安江逆流而上,时而又钻入深山,在歙县与休宁之间的古道上来回兜转,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出了歙县,气味便一路往西,穿过了黄山余脉,进入了池州府地界。

  池州再往西,便是滚滚长江了。

  饶是以蓝儿的灵敏度,也在渡口上空盘旋了好一阵,最终指了指对岸。

  二人一鸟乘船过江,继续一路向西,过黄州,再过荆州,地势渐渐变得险峻起来。

  官道两侧的丘陵被连绵不绝的群山取代,栈道悬在陡峭的崖壁之上,脚下便是奔腾咆哮的江水。

  不知不觉间,二人一鸟竟然已经抵达了川蜀地界。

  这天傍晚,不过酉时刚过,天色却已沉沉地黑了下来。

  渝州城东数十里外,有一处唤作夔门村的村落,村子不大,拢共不过二三十户人家,依着山脚错落排开。

  平日里这个时辰,家家户户本该炊烟袅袅,可今日整个村子却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之中,连村口那条黄狗都缩在草垛后面,夹着尾巴不敢吭声。

  唯有村东头两户人家的院子里,隐隐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被夜风一扯,时高时低,到了最后,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呜咽。

  二人一鸟走进村落后,见各家闭门不出,可蓝儿的反应却异常激烈,像是这里残留着欲魔极其浓重的气味。

  不久之后,楚岸平和俞若拙便走到了村东头的那两户人家,正要上前敲门,门却被打开了,一名眼睛哭肿的中年村妇走了出来,兴许是出去有事,见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子,吓得往后哆嗦。

  没等对方大叫,楚岸平就赶紧解释道:“大嫂,我们是过路的行商,敢问这村子里是出了什么事?怎的这般……”

第763章 泯灭人性

  中年村妇见楚岸平虽然身材高大,但并不凶恶,一边的瘦小老头更是风一吹都能倒,也就没那么怕了。

  听到楚岸平的问话,中年村妇拿袖子抹了把眼泪,声音又哑又颤道:“出啥子事?出了天大的祸事喽!

  前日夜里,老张家和老刘家办喜事,一个娶媳妇,一个嫁姑娘。

  那新郎倌是个好后生呐,新娘子也是十里八乡顶顶俊俏的闺女,两家欢欢喜喜办喜事,哪个想得到,哪个想得到哇……”

  村妇说到这里,眼泪又往下掉:“办完事的第二天一早,老张家的婆婆左等右等不见新人出来敬茶,去新房一看,新郎倌被人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破布,问他啥子都不晓得,就会反反复复说一句,鬼眼睛,绿色的鬼,新娘子倒是不见了。

  后来两家人找了半天,在后院茅房里找到了那闺女……才刚过了门,才刚过了门啊!

  城里的仵作验过了,说那闺女是活活被,被……哎呦,也不晓得到底是哪个天杀的畜生东西!天老爷咋个就不开眼,让那种畜生活在世上害人呐!”

  楚岸平听得脸色一片铁青,双拳忍不住握紧,他不用猜就知道那个畜生是谁,只恨他没能提前宰了对方。

  之后在村妇的带领下,楚岸平和俞若拙进了院子。

  院里已设了灵堂,白幡在夜风中瑟瑟地飘着,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摇曳曳。

  楚岸平走到灵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对着那口薄棺深深鞠了一躬。

  旁边坐着一个面目痴傻的年轻人,正一边哭一边笑,一对中年夫妻陪伴在痴傻年轻人身边,神情呆滞。

  蓝儿从楚岸平的衣领里钻出来,破天荒地没有叫唤……

  接下来几日里,两人一鸟继续往西追踪。蓝儿卖了力,在前面飞得又快又急,可终究处于被动地位,难以阻止前方的欲魔作恶。

  那魔头几乎每到一处,便留下一桩骇人听闻的血案。

  在渝州西郊的璧山县,一个怀胎四月的孕妇深夜失踪,次日清晨在镇外一处废弃的河神庙里发现了她,一尸两命,已经没了气息……

  在涪州城外的一处山村,一个新婚不过三日的少妇被掳走,后来被人在村后的竹林里发现,已经不幸遇害……

  在长寿县的一处渡口,一个还未及笄的少女去河边洗衣裳,便再也没有回家。

  她的家人举着火把找了整整一天一夜,天亮时终于在渡口下游的芦苇荡里找到了她的尸身,已经没了气息……

  欲魔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四处作恶,有时候一天一桩,有时候一天两桩,路线飘忽不定,忽而往西,忽而折返,像一条疯狗在川蜀腹地内横冲直撞。

  楚岸平很怀疑那魔头已经恢复了伤势,否则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又或者,对方已经察觉到有人在不断追踪他,所以故意沿路作恶,向追踪者示威?

  每经过一处新的案发地,看着那些面色惨然的尸体,看着那些哭得肝肠寸断的人们,楚岸平便觉得胸口像是要炸开了一般,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去,恨不得将欲魔那个畜生碎尸万段!

  蓝儿也感受到了楚岸平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杀气,到了后来,也不撒娇讨东西吃了,飞得格外沉默卖力,只在辨明方向时才发出一两声短促的低鸣。

  俞若拙依旧沉默着,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是偶尔停下来,将手里削废了的小木剑随手丢在路旁。

  这几日他削坏的木剑,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半个月后。

  成都府西面,三十里之外。

  一座高大的山峰自连绵丘陵中拔地而起,山腰以上尽数隐藏在茫茫云雾之中,峰顶积雪皑皑,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泛着绚烂的银色光辉。

  山脚下,一座小镇正安安静静地卧在溪流之畔,溪流从山涧中蜿蜒而下,穿镇而过,将小镇分作了东西两半。

  腊月里难得的好天气,到了中午时分,温暖的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镇子笼罩在一片懒洋洋的暖意里。

  镇子透着宁静祥和的气氛,不过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中,竟有不少佩刀带剑的江湖人,而且是以年轻人为主。

  更奇怪的是,镇民们看见这些江湖人,全都浑不在意,像是早就习惯了一般。

  反倒是两个邋里邋遢宛如乞丐的人,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礼。

  其中一人的领口里,还露出一只小鸟的脑袋,只不过原本蓝色的羽毛蒙了一层灰扑扑的泥垢,俨然变成了灰鸟,连那双灵动的眼珠子都因疲惫显得有些呆滞了。

  楚岸平满面络腮胡,头发也脏污不堪,刚进入小镇,他的心几乎就提了起来,生怕这里又出一桩惨剧。

  蓝儿在他领口低声指着方位,这鸟精连飞许久,也已经快飞不动了。

  等楚岸平又在小镇中走了几百米路,蓝儿竟直接昏睡了过去,小小的身子掉到了楚岸平的腹部。

  楚岸平自己也累得够呛,可他不敢停下来,在镇子上绕了一圈,这次未听说什么惨剧发生,一时间狠狠松了一口气。

  感觉到蓝儿还在呼呼大睡,他也怕继续折腾下去,会把这鸟精累死,只能强忍着不催促,问一旁的俞若拙:“老前辈,这镇子上的江湖人怎么这么多?”

  俞若拙道:“此乃春水镇,山上还有个春水剑派,都因流过小镇的春水溪而得名。

  这春水剑派在川蜀武林中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名门,开派已有数百余年。

  每年的腊月,便是他们招收新弟子的时候,而且春水剑派还和其他门派不同。

  旁的门派收徒,大多只收未曾习武的苗子,他们倒没这个规矩,便是你先前拜过师,学过别家功夫,只要年纪资质符合,一样可以投到他们门下。

  用春水剑派那位祖师的话说,剑道如流水,有容乃大,不拘来处,只看去处。”

  楚岸平恍然大悟。难怪街上那些年轻人个个眼神炽热,原来都是赶来拜师学艺的。

第764章 六欲反噬

  俞若拙望着镇外云雾中的高山,目光有些幽深。

  楚岸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忍不住问道:“俞老兄,这春水剑派好像不是什么顶级门派,你怎么对人家了解得这么清楚?”

  俞若拙收回目光,淡然道:“春水剑派与漱霞剑派,在数百年前本是一家,后来因为理念不合,春水剑派的祖师主张有教无类,不拘来处,剑道如流水,能容则容。

  我派的祖师却认为剑道贵精不贵滥,不能什么人都往门派里拣,两派便分了开来,各走各路。”

  楚岸平听得一愣,古怪道:“那你们两派现在的关系怎么样?不会是反目成仇了吧?”

  俞若拙看了他一眼,答案有些出乎意料:“关系很好,每年两派都会聚一次,切磋剑法,不过老夫快三十年没回门派了,这几年如何,倒是不太清楚。”

  楚岸平听得一阵佩服,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位了。堂堂一派掌门,三十年不回门派,还能说得这么云淡风轻,不会早就被人架空了吧?

  不过以这些天的了解来看,就算真被架空了,眼前这位怕是也根本不在意。

  两人沿着青石板街面继续往前走去,到了街边的拐角,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摆摊,面前铺着一块粗蓝布,上头摆满了各种竹编的小物件,如竹蜻蜓,竹蚂蚱,竹编的小灯笼等,还有几只巴掌大的竹鸟,翅膀用极细的篾片编成,拿在手里轻轻一晃,便会扑棱棱地扇动起来,栩栩如生。

  一名佩剑少女正蹲在摊前挑拣,拿起一只竹鸟端详片刻,又放下换另一只。

  挑了好一阵后,她最后拣了三只竹鸟和一只竹蜻蜓,付了银子,将东西小心地收入怀中。

  “你们看,那位是不是沐芷儿?春水剑派的大弟子?”

  “应该是吧,我去年在镇子上远远见过一面,听说她的春水剑法已经练到了第六重,是郭掌门最得意的弟子。”

  不远处,几位年轻人低声议论几句。

  一位方脸少年在同伴的怂恿下,鼓起勇气上前,朝那少女抱拳道:“敢问姑娘,可是沐芷儿沐师姐?”

  沐芷儿朝对方看去,方脸少年立刻红了脸,并快速移开了目光。

  另外几位年轻人见状,纷纷上前,一位少女主动凑近乎道:“沐师姐,我等是来春水剑派学艺的,明日便是正式考核,不知能否与沐师姐一同上山?”

  沐芷儿扫过几人,语气平淡道:“几位既已到了镇上,沿春水溪边的那条石阶一路往上,自会有人接引。我还有事,不便同行。”

  说完微微颔首,转身便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等人走远了,少女才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这位沐师姐好冷漠啊,连多说句话都不肯。”

  另一个少年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道:“江湖上早有传闻,这位沐师姐是川蜀一带有名的美人儿,眼界高得很,一向不太看得起旁人。

  而且听说她去年被情魔掳走过,还被……吃了那么大的亏,性子自然更孤僻了。”

  少女闻言,眼睛都瞪圆了:“情魔?就是那个专门祸害女子的淫贼?”

  少年连忙竖指嘘了一声,不敢再多说。

  方脸少年则面色变幻,竟有些怅然若失。

  楚岸平望着沐芷儿消失的方向,难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想起来了,去年除夕夜,沈月桐从金陵出发追杀情魔,起因便是情魔接连掳走了两位姑娘。

  一位是苏柔,另一位,好像便是这个沐芷儿。

  既然苏柔并没有被情魔玷污,这位沐芷儿说不定也侥幸保住了清白。

  不过这种事情毕竟关乎一个女子的名声,他和人家也不认识,实在不好上去提醒什么,没准人家自己早就知道了呢。

  左右蓝儿还没醒,楚岸平和俞若拙在路边找了个小摊,一人要了一碗担担面。

  川蜀的冬风虽冷,但一碗红油滚烫的担担面下肚,倒把满身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一只灰扑扑的小脑袋从楚岸平的衣领里探出来,蓝儿终于睡醒了,可怜兮兮地叫了两声。

  楚岸平有些苦恼,蜜渍花蕊早在路上吃光了,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再做一批。

  没奈何之下,他只能囫囵扒完一碗面,在镇子上找了找,终于在镇口一家店铺里买了包炒松子。

  蓝儿很是嫌弃,可到底架不住饿坏了,一直吃到肚子塞不下才停下来。

  吃饱喝足后,蓝儿嗖地从楚岸平的衣领里钻出来,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圈,便朝镇外飞去。

  楚岸平精神一振,与俞若拙一前一后掠出镇口,紧跟着蓝儿向不远处的深山追去。

  春水镇外。

  一处僻静的山坳深处。

  这片山坳被几道嶙峋的石壁环抱,入口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若非刻意搜寻,便是从附近走过也极难发现。

  山坳的崖壁旁,欲魔正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搁在膝头,双目紧闭,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正扭曲个不停。

  他浑身的肌肉也在剧烈痉挛,青筋从额角一路暴起,顺着脖颈蔓延到敞开的衣襟深处,眼珠急速转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外人不知道的是,六欲迷魂眼练到第六重,固然威力无穷,却也会引火烧身。

  这门邪功之所以数百年来无人练成最高境界,除了需要天赋与机缘外,还有一个更恐怖的原因,随着功力每精进一重,修习者自身便会遭受一次六欲反噬。

  色食杀贪嗔痴,六种欲念会如六条毒蛇般缠绕在心中,练得越深,反噬越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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