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楚岸平聚集全力的一拳猛然轰出,滚滚气劲好似洪流汹涌,打得空气都嗡嗡作响。
欲魔知道厉害,一边疾退的同时,一边以双掌交叠在胸前一挡,拳头砸在他掌心,欲魔当场脸色一白,独脚在灰石板上拖出了一道黑黑的直线,脚下的鞋底立刻被磨掉了厚厚一层。
还在后退途中,欲魔两腮一鼓,终究没有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的伤远没有好利索,功力只有巅峰时的五六成不到,加上缺了左脚,身法优势也失去了根基,甫一交手就吃了大亏。
楚岸平可不会客气,纵身扑上,拳拳到肉,一招一式都恨不得将欲魔大卸八块。
不过三四招,楚岸平便一拳突破了欲魔的防御,拳头砸在他的右肩上,顿时响起咔咔的骨头碎裂声。
欲魔大声惨叫着,脸都扭曲变形了,被打飞的途中怒吼道:“撞阵,给老子撞开阵法!”
远处的宋知意爬了起来,正要杀向楚岸平,闻言立刻转过身,面对着后方的无形阵壁,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身体里,随着这一口气吸入,宋知意浑身的皮肤竟亮起了红光,像是有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肤下面,周身腾起的白雾都变成了血雾,将她整个人遮得模糊不清。
她发出一声大叫,仿佛一颗燃烧的流星,用尽全力撞向了院墙上空的无形光幕。
第810章 我不是为了你
轰隆!!
一声巨响,整个阵壁都剧烈颤抖,撞击之处,透明的光幕泛起了一环环急速扩散的涟漪。
宋知意肆意燃烧着浑身血气,一次次往阵壁上撞去,春水大阵已经连开了整整十天,阵法能量消耗巨大,早已不如最开始那么坚固。
连撞了七八下后,咔嚓一声,光幕上终于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宋知意再度蓄力,又一次撞上去。
这一次,光幕再也承受不住,被撞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破洞,透明的光幕如碎冰般四散飞溅。
整座春水大阵都发出一声低响,一束束流光往破洞位置聚集,令破洞缓缓收拢。
欲魔正连遭重击,被楚岸平打得骨断筋折,没想到宋知意真把阵壁撞开了,眼中露出一抹狂喜之色,不顾一切就朝破洞冲去。
楚岸平岂容他逃脱,十指接连弹出,一道道气劲直奔欲魔的后心就在这时,宋知意又扑了上来,拦在了气劲与欲魔之间,不断挥剑格挡。
可惜她的右肩早在撞击阵壁时就已骨折,连白森森的骨茬子都露了出来,只能改以左手握剑,剑法威力自然大减。
不消片刻,宋知意又被七八道气劲洞穿了身体,周身血雾都被击溃,浑身的气息宛如飞流直下,一下子跌到了谷底,重重倒飞砸落在地上。
这次连喷出的鲜血都成了黑色,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终于慢慢黯淡了下去,恢复了原本的黑白分明。
可就是她这一挡,欲魔已钻过了破洞,半个身子都探到了阵外。
楚岸平又惊又怒,正要追出破洞,身后一道凌厉的剑风猛地朝他袭来,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右掌一翻将长剑格开,发现居然是傅长老。
只不过此刻的她,看起来比宋知意好不了多少,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楚岸平刚要追去,傅长老竟又扑杀而上,打定主意要为欲魔争取逃走的机会,楚岸平简直怒不可遏,大喝道:“找死!”
拳脚指爪宛如惊涛拍岸,疯狂朝着傅长老涌去。
与此同时,倒在地上的宋知意竟又挣扎着爬了起来,见师傅接连被重创,猛一咬牙,身体一个纵扑,竟死死抱住了楚岸平的左腿,十指的指甲都嵌进了楚岸平的皮肉里。
楚岸平身形一滞,傅长老的长剑已迎面刺到,惊得他偏头避过剑锋,右拳反手砸在傅长老的肩头,将她轰退了数丈,左脚同时发力一震,直接将宋知意震飞出去,一路翻滚于地,这次再也动弹不得。
傅长老瞥见宋知意倒下,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被烧尽了,口中发出一声嘶吼,疯魔一般扑向楚岸平。
然而燃血大法再邪异,也终有耗尽之时,何况她本身就受了极重的伤,这一扑破绽百出,挥出的剑气也零零散散。
楚岸平几乎没怎么考虑,闪身避开的同时,就朝即将收拢的破洞掠去,傅长老叫道:“休走!”
她燃烧了最后的气血,眼中的赤红色褪去,速度却在这一刻暴增数倍,竟眨眼冲到了楚岸平身后,伸出血淋淋的双臂,从楚岸平肋下穿过,死死扣住他的双臂,随即整个人贴了上去,双臂如铁箍般环住了楚岸平的腰。
她的头埋在楚岸平后背,头发散落开来,发丝间满是血腥气,口中含混不清地喃喃着什么,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道歉。
楚岸平却是一阵大怒,右肘高高抬起,对准傅长老的脊柱狠狠砸下去。
“不!”
远处赶来的郭丽华望见这一幕,眼眶欲裂,不由嘶声大喊一声。
楚岸平的右肘在即将砸到傅长老的脊柱时,强行一个拐弯,砸在了对方的右臂上,一声闷响中,傅长老再也坚持不住,软趴趴地扑倒在地上。
楚岸平没空多看,用尽全力飞扑出去,嗖的穿过了阵壁破洞。
片刻后,静虚师太也冲到了阵壁破洞前,然而终究慢了一些,收拢的破洞已经不容许她穿过去。
她运足内力,拂尘在阵壁上猛抽了两记,阵壁却只是荡起几圈涟漪,纹丝不动。
偏偏能打开阵法的掌门令牌,又在楚岸平身上,静虚师太狠狠跺了跺脚,满脸的不甘心。
郭丽华却没去看阵壁如何,只将目光投向地上的傅长老,见其一动不动,就快步冲上前去,蹲下身,将傅长老的上半身小心地托了起来,让她枕在自己膝上。
常远威见状,吓得在后面急声提醒:“郭掌门小心!”
郭丽华却恍若未闻,腾出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咬开瓶塞,倒出一粒通体莹白的丹药,塞入傅长老口中。
随后又将右掌抵在傅长老的后心,将内力缓缓渡了过去,替她护住心脉。
跟随而来的水长老,也望见了不远处的宋知意,连忙跑上去,检查一番后,确认竟还有气,便立刻开始喂药输功。
这边的傅长老浑身一颤,艰难地睁开了眼,看了郭丽华一阵后,低声虚弱道:“掌门……不用……为我浪费力气了。”
郭丽华冷着脸,手上的内力却一刻未停:“我不是为了你,你什么都没解释清楚,勾结欲魔,背叛师门,桩桩件件都是滔天大罪。
你死了倒是干净,让我春水剑派如何向江湖交代?你活着,才能说清楚。”
傅长老的鼻子一酸,眼睛立刻模糊起来。
若掌门当真只是为了让她交代罪责,只需以内力吊住她便已足够,又何必为了她,去浪费那枚珍贵的续命丹。
众人此时都围了上来,冯震看着傅长老,沉声问道:“你被关押之后,穴道明明是封住的,是谁替你解开的?”
傅长老道:“没有人……是我自己解开的,我曾学过一门独门解穴之法……我在房中听到外面打砸的动静,知道密室藏不住了……便自行解了穴,赶了出来。”
郭丽华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你是血河宗的人?”
傅长老立刻摇头。
冯震冷笑起来:“到现在还在狡辩!若非血河宗之人,你从何处学来的燃血大法?”
傅长老声音飘忽道:“二十多年前……我行道江湖,经过黔中道盘州时,在山道上救了一个练功走火入魔的女人。
彼时她浑身经脉逆行,倒在路边,只剩下一口气……等她恢复了行动之力后,便不顾我的劝阻,传了我一门武功。
她只说这门武功威力极大,让我只在生死关头才能用,我起初并不当回事,只觉得人家一番好意,不好推辞。
后来闲来无事,便照着口诀练了练……谁知一练便再难回头了,再到后来,我在江湖上听到了更多传闻,才知道……那竟是燃血大法。”
第811章 半生恩义半生劫
静虚师太听到这里,追问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模样?”
傅长老道:“普普通通……四十来岁,相貌寻常,穿着打扮也像个普通的乡间妇人。
她应当只是在盘州城外歇脚暂住,后来我数次回去找过,山林依旧,茅屋已空,再也没有见过她。”
赵小凤忽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那天把我引到沐浴院的黑影,是不是宋知意?你派她去的?”
傅长老沉默下来,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赵小凤就别过脸去。
这时水长老扑了过来,见傅长老满脸血污,奄奄一息的样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傅长老身旁,抬手摸着她的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孩子,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欲魔?你练了燃血大法,那是被人骗了,不是你的错,罪不至死啊。
掌门在这里,师太也在这里,老身也在这里,你把话说清楚,总有个商量……可你为什么要为了那个魔头,把命都搭进去?啊?”
傅长老见着水长老悲痛的样子,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可声音却很平静:“三十五年前,蜀中涪州乡下,有一户农家,爹娘种着几亩薄田,拉扯着一儿一女,日子虽不算富贵,却也过得下去。
妹妹十岁那年,山里来了一窝土匪,烧了庄子,杀了爹娘,哥哥背着妹妹去了后山,自己故意跳出去激怒土匪,好把他们引开……
妹妹一个人趴在地上,只知道大哭,后来土匪们又跑了回来,幸而一位女侠路过,救了妹妹,并把她带回了川蜀。”
众人沉默,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水长老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颤声道:“你和欲魔……你们……”
傅长老怔怔地望着天空,任由泪水淌落:“二十多年前,我在江湖上遇见了他,他引开土匪时,已经十五岁,所以样子没怎么变过,我第一眼瞧见他,就知道他是……可我没想到,他竟然是江湖上人人喊杀的欲魔。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哥哥不会去引开土匪。
如果不是被土匪抓走,他也许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的遭遇,有一半是替我受的……
所以我总想着,能不能劝他回头,能不能让他别再作恶了。
可是他不听,他说他回不了头了,说这世上没有人会放过他……”
傅长老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沫。
郭丽华面色一变,连忙加重了内力输出。
“我……因为欲魔的事,心里一直很羞愧,觉得自己不配穿春水剑派的衣服,不配站在这里。”
傅长老却浑然不觉自己的虚弱,语速反而流畅起来:“有一阵子,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自己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师父。”
众人神色一动,她口中的师父,自然就是春水剑派的上代掌门人,那位洒脱豪迈的传奇女侠。
“师父听完以后,把我叫到她房里,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她告诉我,这世上有些事,论对错不难,难的是论取舍。
哥哥的命是他自己的,他走什么路,造什么孽,我替不了他,但我若要拉他一把,便是我顾念兄妹之情,谁也不能说我的不是。
人,不是事情的对错加减,只要我心里有春水剑派,春水剑派就不会把我当外人。”
傅长老泪如雨下:“可我终究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我明知他是欲魔,明知他害了那么多人,却还是给他通风报信,帮他藏匿行踪,包庇他……”
李忠恒听到这里,忍不住骂道:“包庇欲魔?你说得倒轻巧!你为了帮欲魔逃出去,拼死拼活拦了我们这么多人,差点拉着好几个人给你陪葬!
这他奶奶的是包庇?这是拼命!
你那好哥哥跑了,把你们师徒俩留在这里当替死鬼,值吗?老子问你,值不值!”
傅长老道:“我那天本想着救下他之后,就亲手废了他的武功。我连掌都抬起来了……
可我看着他跪在我面前,叫我小名,说他知道错了,说他想活着,哪怕只剩一条命也好……我下不去手。
我非但下不去手,还把知意也拖下了水。
她本是好心想帮我,替我去偷药,替我给他送吃的……如今却……也许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从我偷练燃血大法那天起,我就已经不是了,我罪该万死……”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细若游丝,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水长老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声音发颤却格外用力:“不是的,孩子,不是这样的!
你是什么人,师叔最清楚。
林大侠说过,欲魔练成了六欲迷魂眼的最高境界,能在无形中操控他人心神,你心里越在乎你哥哥,就越容易被他的邪术钻空子,你定是着了那魔头的道啊!”
傅长老眼睛大睁,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惨笑起来,笑声里掺杂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丝力气,努力抬起头,目光在郭丽华,水长老,赵小凤三人的脸上逐一掠过,仿佛要把这三个人的样子刻进眼底,刻进心里去。
傅长老用力笑了笑:“水师叔……我想吃你做的叶儿粑了……”
说完这句话,身子一软,眼睛阖上了,嘴角那丝笑意却还挂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