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湖通常以十年为一代人,可纵然以江湖之大,人才之多,每一代人中能跻身宗师境界的,通常不过两三人,有些年月里,甚至接连好几代人都出不了一位宗师。
而且即便侥幸迈过了那道门槛,往往也已经是六七十岁的年纪了,所以历代江湖之中,宗师的数量始终维持在三十人上下。
三十三年前的那场正魔大战,导致江湖上的宗师数量锐减,直至如今,明面上还活跃的宗师,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六七位。
可以说,能成为宗师者,无一不是天资,才情,机缘,运气缺一不可的一方俊杰。
俞若拙自毁宗师境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瞠目结舌了,可如今倒好,他毁完了还能再修回来?这事说出去简直要羡煞整座江湖不可。
楚岸平忍不住嘀咕起来,那家伙该不会有什么独门秘诀吧?
想到这里,楚岸平就站不住了……
松风院深处,有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
这院子与别处不同,青石铺地,竹影横斜,院角一株老梅树正含苞待放,枝干虬曲苍劲,少说也有百年的树龄了。
整座小院布置得疏朗开阔,既不奢华也不寒酸,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正是春水剑派用来招待江湖上最顶级人物的客舍,平日里极少开放,能住进这院子的,无一不是名动一方的前辈名宿。
此时此刻,院子里的回廊下,一个身材枯瘦的老者正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木柱,专心致志地削着手里的木头。
在他脚边的青石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十几柄刚刚削好的木剑,木屑也铺了一地,寒风一吹,零零散散洒在雪层上。
楚岸平走进院子后,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也没有出声,走到廊檐下,一撩长袍下摆,就坐在了俞若拙旁边的美人靠上。
俞若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快如飞,刀锋过处,木屑如蝉翼般卷起,飘落在他的膝头。他的动作极为流畅,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也不知道削了多少回了。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俞若拙终于停了下来,双手捧起那柄小臂长短的木剑,翻来覆去地端详着,然后心满意足地把它放在脚边,靠在木柱上,望着远处出神。
楚岸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漫天雪花飘零,远处群山叠叠,白云悠悠,景色是挺不错的,但看来看去也就那样,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不禁回过头,发现俞若拙又拿起了一根木头,翻了个面,小刀抵在木头上,看样子是又准备再削一柄。
楚岸平抬手扶额,终于无奈道:“老俞,我都坐你旁边半天了,你就没看见我?”
俞若拙依旧头也不抬:“看见了。”
楚岸平忍不住问道:“看见了你怎么跟没看见一样?”
俞若拙慢悠悠道:“你有话想跟我说,自然会说,既然无话可说,我就做我的事。”
楚岸平被噎得半天没接上气,这世上能堵得他无话可说的人可不多见。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老俞,我听郭丽华说,你又要晋级宗师了?”
俞若拙依旧一脸平淡:“是有这个感觉,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些东西,看似只差一步,其实咫尺天涯,没人能说得准。”
楚岸平往前倾了倾身体,难得认真道:“老俞,你这是第二回了吧?别人一辈子连一回都摸不着边,你倒好,毁了一回还能再来一回。
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有没有什么秘诀?能不能教教我?”
俞若拙闻言,竟放下手中的小刀,想了想,毫不隐瞒道:“我第一次成为宗师,是二十五岁,但说实话,那不是靠我自己,是我师父将他毕生剑意传给了我。
与其说是我自己跨过了那道门槛,不如说是走了师傅的老路。
我师父能成为宗师,靠的是一股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执念,我从他的剑意里感觉到了那股执念,后来也被这股执念推着走,把成为天下第一剑客当成了这辈子唯一的目标。
后来你也知道了,这条路走不通,不管我怎么练,怎么磨,都打不过那个人。
五十岁那年,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所以散了那一身宗师修为。”
楚岸平听到这里,立刻追问:“那这一回呢?这回你又是怎么摸到门槛的?”
俞若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头。
楚岸平见到他的动作,一脸古怪的表情:“你别告诉我是削木头,这玩意儿还能让人变成宗师?
我说老俞,你不肯说就算了,也别拿这种事来忽悠我吧?”
第819章 改邪归正?
俞若拙的嘴角竟弯了一下:“我以前学剑很快的,漱霞剑法号称天下最巧之剑,别的剑法大多二三十招便是一套,漱霞剑法却有三百六十招,每一招又藏了六种变化,每一种变化又能引出十二个后手。
我师父花了二十五年才练全,我二十岁就全部会了,可是会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前后挑战了老剑神八次,每一次都输,每次输了回来,我就把交手时的每一招每一式反复推演,试图从剑法里榨出更多的变化。
到了第八次,我已经把漱霞剑法能变的地方全部研究透了,一招刺出,后面藏着三十六种变化,我觉得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巧的剑了,可我却连老剑神的一剑都没接住。”
说到这里,俞若拙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干瘦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刀疤,淡声道:“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再巧的剑,也赢不了人家,懂了以后我就慌了,因为我发现自己走了五十年的路,到头来是一条死胡同。
那年我疯了一样地练剑,白天练,晚上练,下雨练,下雪也练,可练着练着,我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在练什么,剑招越练越巧,越巧却也越空,最后空到连我自己都握不住那柄剑了。
后来我就干脆不练了,什么都不想,我买了酒,生平第一次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给我削过一柄木剑,我想师父了,就找了块木头开始削。”
俞若拙枯井一般的目光,竟有些柔和起来:“我一削就停不下来了,一连削了好几个月,木料堆了一地。
削着削着,我的心忽然静了,那种感觉我至今都忘不了,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争,手里就这么一块木头,一刀一刀地削下去,不用想着这一刀要赢谁,也不用担心下一刀够不够巧。
木头不争,不巧,不解释,但它稳稳当当。
后来我就一直削,不是为了听木头的响,是为了听自己体内的剑意。
你问我怎么才能成为宗师,我也说不出来,我只是觉得,削木头这件事让我很安心,我就一直削,削着削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就掉了,捡不起来的,也就不要了。”
楚岸平听了半天,依然是似懂非懂,感觉这老头说了很深奥的话,可仔细一琢磨,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竖起大拇指道:“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不过有一个道理他听明白了,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俞若拙的师父靠着执念成为了宗师,俞若拙不甘重走老路,靠着削木头摸到了宗师的门槛,各人有各人的驱动力,机遇也大不相同,所以别人的经验,只能借鉴,却永远无法复制。
俞若拙又开始削木头了,细碎的雪花随风飘落在他身上,他却一脸的平静安宁,让人不忍心去打扰。
楚岸平看着这一幕,也不知怎么的,心竟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一只灰扑扑的小鸟从飞雪中扑来,落在楚岸平的肩头,拿小椽子啄他的脖子,嘴里啾啾叫个不停。
这几日又是抓欲魔,又是给人疗伤,楚岸平也不想让蓝儿被太多人瞧见了,就让它自己想办法找东西吃,倒把这鸟精给委屈得不行了……
春水镇南边,五里之外。
一座废弃的宅子立在山脚下,院墙塌了半边,残存的瓦檐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
如今正是寒冬腊月,路上已不见多少行商,连江湖客们都很少在外游荡,都准备着过年了,天地间静得只剩下呼呼的风雪声。
忽见一道紫色人影从山道上踏雪而来,眨眼的功夫,就掠过数百米距离,稳稳落在了破旧的寨子前,伸手拂去肩头的落雪,随即做出一脸焦急的样子,匆匆迈步冲了进去。
宅子内只有满地的枯草和碎瓦,梁柱上也挂满了蛛网,不过等紫衣人影冲进去后,立刻有十几道人影闪身而出,落在了紫衣人影身前,纷纷行礼道:“参见少阁主。”
紫衣人影自然是情魔,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居中而立的一位老者身上。
那老者身形高大,表情冷峻,须发皆已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尤其一双深陷的眼睛精光内敛,衣袍上沾着几片未化的雪,似乎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
此人正是心魔阁大长老,钟无痕。
情魔快步上前,那张俊美无比的脸上满是急色,一开口就问道:“大长老,可曾见到我师父?”
钟无痕缓缓摇头,声音低沉道:“老夫带人搜了春水镇方圆三十里地,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遍了,没有找到你师父的踪迹,你那边如何?”
情魔眉头紧锁,语气愈发焦急:“弟子把方圆百里之内的山道和岔路口都查了个遍,只在一处断崖附近看到了几处血迹,很可能就是我师父的,大长老,你说我师父会不会已经……”
他声音一哽,顿了顿才咬着牙道,“若果真如此,我必定踏平春水剑派,为我师父报仇雪恨!”
钟无痕却道:“那倒不必急于一时,今日一早,春水剑派里的内应传了消息出来。
追杀你师父的人名叫林大福,据他所言,你师父在他追到之前已经逃走了,如今各大门派虽然都在山中搜寻,却一无所获。”
情魔闻言,顿时满脸惊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当真如此?太好了!”
钟无痕却摆摆手,示意他冷静:“不可掉以轻心,你师父就算真的逃了,也必定伤势惨重,行动不便,我们必须在那帮人之前找到他!”
情魔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大长老说得是,我们不如将搜索范围再扩大一倍,尤其是地势最险峻的东南和西南两条线路,同时加派人手。
我亲自带一队人往断崖下方搜寻,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我的师父!”
钟无痕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你带人往断崖方向搜,老夫带人去东南和西南方向,那里能藏人的地方多,不过不管如何,至多三天之后的辰时,在此地汇合。”
情魔自无异议,当即带了一部分高手,转身冲入了茫茫大雪中。
钟无痕微微眯起眼睛,在他的印象里,阁主的这个亲儿子,一向狂傲不羁,邪性得很,平时见到他们这些长老,几乎连招呼都不打,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客气了很多,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以钟无痕的城府,可不会那么容易相信对方是改邪归正了,甚至他一直以来都觉得,情魔对欲魔那个师傅究竟有几分真心都不好说。
不过不管怎样,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欲魔,至于这位少阁主究竟打什么主意,迟早都会看个明白。
第820章 仙子出关
接连两天,各大门派几乎把能调动的人手全都撒了出去,对周围的深谷,密林,溪涧,包括春水镇附近的村落,山洞等,进行拉网式搜索。
然而川蜀大山何其雄阔,连绵数百里的险峰深壑,古木参天,地下的溶洞暗河更是星罗棋布,随便往哪个山坳坳里一钻,便是一道天然屏障。
就凭各派这点人手,想在这片苍莽群山里找到一个刻意躲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结果就是两天下来,一无所获。
每到傍晚,各派掌门便聚在松风院的议事厅里,反复商议着对策,
冯震和李忠恒的嗓门最大,隔着老远,路过的弟子都能听见二人的叫骂声。
可惜骂完之后,照样又得乖乖带着人进山。
静虚师太倒是一言不发,只是面孔上也是愁云渐深,常远威更是唉声叹气不断。
郭丽华被各派掌门闹得头昏脑涨,明知欲魔已经死了,却又不敢乱说,否则消息传出去,她也怕心魔阁立刻杀上门来。
憋了两天,郭丽华才偷偷把静虚师太带到一边,告知了真相,并嘱咐对方不要宣扬。
静虚师太为之傻眼,枉费她带人起早摸黑到处找欲魔,搞了半天,全在白担心了!
那个林大福怎么就那么坏呢!
得知真相的静虚师太,一颗心彻底落回到肚子里了,不仅吃得下饭,也睡得着觉了,本来还想找楚岸平好好聊聊呢,还是被郭丽华拦着,说是林兄也担心被心魔阁报复,才谎称被欲魔跑了,也是他让自己告知师太真相,免得师太担心,静虚师太这才作罢。
转眼到了第三日。
几名弟子沿着石径匆匆往外走,身上都背了干粮和水囊,准备轮换昨夜的同门。
一名壮实少年唉声叹气道:“这都第三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摸着,咱们还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旁边一个瘦高个弟子搓着双手,哈气道:“依我看,那欲魔要么是掉悬崖底下摔死了,要么早就跑出川蜀了,咱们在这儿瞎转悠有什么用?
而且说来说去,这次的事全是林大福和春水剑派搞出来的,与咱们巴山派有什么关系,冯师兄,你说呢?”
被称作冯师兄的少年,看起来十八九岁,生得剑眉星目,穿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银鞘长剑,正是巴山派掌门冯震之子冯傲。
与父亲冯震的粗俗不同,冯傲看起来颇为沉稳,闻言道:“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不找到欲魔,到时候咱们谁也跑不掉。”
另外二人面面相觑,本来还想撺掇冯师兄去掌门面前吹吹风,尽早撤离呢,现在一听冯傲的话,二人当即就不敢多说什么了。
三人正经过一片竹林,忽然间,竹叶簌簌作响起来,声音由小及大,渐渐如潮水汹涌。
竹枝上积了两日的薄雪被震得簌簌而落,紧接着,无数竹叶纷飞而起,还在半空中便被一道道凌厉的剑气切割得支离破碎,切口平滑如镜,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混着碎雪一同纷纷扬扬地掉落下来。
三人骇然大惊,冯傲的右手立刻按上了剑柄,另外二人也一左一右凝神戒备。
熬了片刻,壮实少年压低声音道:“冯师兄,咱们快快离开吧!”
冯傲盯着竹林深处,嘴上道:“这里毕竟是春水剑派,不用太担心……咱们先去禀报掌门。”
三人正要撤离,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又惊得三人一动不动了,随即就见一道亭亭玉立的人影从竹林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名极年轻的女子,一身素雅的青衣,外罩一件纱袍,衣袂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她的黑发没有挽成繁复的高髻,只用一根淡青色的丝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