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人望向少女的脸时,一时间竟差点喘不上气来,那张脸不施粉黛,最多只描了两笔眉,可却惊艳得三人挪不开目光,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腊月的寒风中更显得清冷如冰,仿佛不是凡尘中人。
少女的右手提着一柄长剑,走出竹林时,身后那片被搅得支离破碎的竹叶才堪堪落尽。
漫天的竹叶和细雪在她身后飘洒,却偏偏没有一片落在她的肩头。
三人的胸口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半晌发不出任何声音。
冯傲本来还想着该如何应对危机,可这一刻,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他自小在巴山派长大,十三岁起,就跟着父亲冯震走南闯北,增长江湖见识,可以说阅历要比同龄人深得多,自诩也见过不少江湖上的美人。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女子的容貌给镇住。
可眼前这位青衣女子,实在太过惊艳,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像是一轮纯净无暇的明月,让人忍不住想要仰望。
好半天,冯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松开剑柄,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八度,开口道:“在下冯傲,巴山派弟子,敢问……姑娘是……”
青衣女子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冯傲的脸上,微微颔首,不冷不热道:“沈月桐。”
冯傲身后的瘦高个弟子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是冷月仙子沈月桐?”
冯傲也脸色一变。
在场都是江湖上的年轻人,岂能不知道冷月仙子的大名?这位金陵沈家的掌上明珠,可是高居飞星榜第三的存在,近年来更是连挑流云榜高手,被誉为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剑道天才……
松风院深处,独门小院中。
俞若拙依旧靠坐在长廊的木柱下,在他脚边,木剑又多了十来柄,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
楚岸平则坐在旁边的美人靠上,捏着一片蜜渍花蕊,正逗弄着蹲在膝头的蓝儿。
蓝儿歪着小脑袋,竟连啄都懒得啄一下,直接把头扭到另一边,小翅膀还愤愤地抖了抖,看得楚岸平暗乐不已。
最近这两日,他接连替傅瑜和宋知意运功疗伤,按他的说法,今晚还得再来一次才能将人救醒。
趁着闲暇的功夫,他索性洗了个澡,还把蓝儿从头到尾刷了一遍,顺带吩咐郭丽华做些桂花味的蜜渍花蕊。
可惜春水剑派的厨娘没把握好味道,蜜渍花蕊做得又甜又辣,蓝儿只尝了一口,就快炸成一颗小毛球了。
这两日蓝儿就没消停过,一睡醒就叼着楚岸平的衣领往外扯,啾啾啾地叫个不停,大有押解着某人去厨房的意思。
一人一鸟正闹得欢快,院门忽然被人叩了两下。
俞若拙恍若未闻,手中的小刀片刻不停。
过了片刻,敲门声又响了两下,这次比方才稍微重了些,却依旧不疾不徐。
楚岸平站起身来,蓝儿立刻哧溜一下钻进他的衣领里,只露出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好奇地往外瞅。
第821章 醍醐灌顶
楚岸平走到门前,拉开院门,只见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
少年身量中等,生得颇为英俊,而旁边那位青衣少女,则更是叫人移不开目光。
她的面容清冷如霜,美得令人心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便给人高不可攀,不容亵渎的感觉,任谁见了都得惊叹一声仙子。
楚岸平盯着沈月桐打量,目中难掩惊艳之色,发现大半年不见,这位仙子好像又变漂亮了,关键是这种超凡出尘的气质太独特了,真不是端出来的。
沈月桐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落落大方地开口道:“想来前辈便是林大侠?在下沈月桐,冒昧打扰,不知俞老前辈可在此地?”
楚岸平笑了笑:“原来是名满江湖的沈仙子,久仰久仰,仙子找俞老前辈有事?”
他话音刚落,冯傲便抢先一步,拦在了楚岸平和沈月桐的中间,笑道:“林大侠,我们方才遇见了水长老,听她说俞老前辈在此处清修,这才赶了过来。
沈姑娘想向俞老前辈请教剑法上的事,,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林大侠海涵。”
楚岸平看看沈月桐,再看看冯傲,哪能不知道冯傲的心思,也不戳破,只是耸耸肩,侧身让到了一边。
沈月桐微微颔首:“多谢林大侠。”
说罢迈过门槛,步履轻盈地走进了院子。
冯傲也抱拳行了一礼,紧跟在沈月桐身后跨了进来。
二人目光一扫,很轻易就发现了长廊下那道枯瘦的身影。
冯傲快步走上前去,在俞若拙面前三步外站定,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地,语气恭敬道:“晚辈冯傲,巴山派弟子,见过俞老前辈。
这位是金陵沈家的沈月桐姑娘,听闻俞老前辈在此清修,想当面向老前辈请教剑法之事。”
说完之后,冯傲便保持着拱手作揖的姿势,低着头,等着面前这位宗师说一句请起。
结果等了半天,愣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冯傲笑容一僵,以为老前辈没听清,声音越发恭敬地把来意重复了一遍。
然而俞若拙依旧是置若罔闻,手中的小刀不紧不慢地削着。
冯傲弓着身子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被无视了,却愣是一点脾气不敢有,只好以笑容掩饰自己的尴尬。
终于,俞若拙削完了最后一刀,捧起手中刚削好的木剑,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阵后,这才将其放下,然后抬起头,像是才发现面前站了个人,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冯傲暗自咬牙,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俞若拙还没开口,沈月桐便走上前来,恭敬地执了一礼:“晚辈沈月桐,见过俞老前辈,贸然来访,还望老前辈莫怪。”
俞若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竟罕见赞道:“剑心通明,冰雪之质,你这份天资,放眼江湖历代也算是难得一见了,尤其剑意纯粹,不杂尘滓,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脚边那堆木剑,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金陵沈家连出了两块璞玉,可惜,可惜……你找我有什么事?”
一旁的楚岸平挑了挑眉,在他的印象里,俞若拙可是很少主动问别人的。
沈月桐也不扭捏,开门见山道:“晚辈练习家传剑法,已有十年之久,近来虽略有寸进,但也遇到了新的瓶颈,想恳请前辈指点一二。”
俞若拙将小刀往袖子里一揣,淡道:“把你的剑法练一遍。”
沈月桐应了声是,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右手握住剑柄,长剑呛啷一声出鞘,剑身清亮如霜,仿佛有一抹流光从剑尖滑到剑柄,又没入了她的指尖。
她拔剑起手,剑光便如月华流泻,铺满了整座小院。
月影流光剑讲究的是光至剑随,影动心生,剑不追光,光自引剑,月光所及之处便是剑锋所向。
这套剑法对修习者的悟性要求极高,寻常人练上十年也未必能摸到门槛。
然而沈月桐一使出来,仿佛人与剑浑然一体,青影与银芒交织流转,不是她在驭剑,而是剑光在追着她的身形游走。
衣袂翻飞间,只见剑光如水银铺地,满院剑气纵横,却没有一处地方被误伤。
冯傲站在廊下,早已看得忘了呼吸,目光紧追着那道蹁跹身影,连攥在剑鞘上的手指捏得发白了都浑然不觉。
楚岸平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欣赏着仙子的风采,脑中却想起了临安城外的瀑布溪流边,这位仙子抓鱼时被鱼甩尾的脸色发白的画面,不由轻笑起来。
蓝儿也盯着沈月桐直瞧,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亮光,也就是沈月桐的气场不易接近,否则这鸟精估计早就扑过去了。
三十六式月影流光剑很快使完,沈月桐收剑而立,随后就看向俞若拙。
俞若拙的目中满是赞叹之色,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口吻:“月影流光剑,取的是月映千江,流光无痕之意。
这套剑法最妙的地方,不是快,不是巧,而是顺。
剑招随月影流转,不求力透千钧,只求每一剑都顺势而为,借光而行。
论剑意之精纯,招法之灵动,江湖上能与之比肩的剑法,确实没有几套。
你在这等年纪,便掌握了剑法的神髓,实在是难得。
不过,也正是你的天资太高,所以你才急于求成,想要把每一剑都练到极致。
方才你使到第十八式时,剑尖偏了半分,不是你的手偏了,是你心中执于完美,剑气便失了自然。
第三十五式那一剑,你的步伐慢了半拍,也不是跟不上,是你在想这一剑对不对。
你太想把每一剑都使到极致,反而拘束了剑意,违背了月影流光剑的自然顺畅之意,你越想,便越不对。”
沈月桐心头大震,呆呆地望着对面这个邋遢老者。
近几个月以来,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她太想精进了,太想把每一剑都练到无可挑剔的完美境地。
然而越是苛求,就越是捉襟见肘,无论她怎么练,剑招中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纰漏与瑕疵,虽然旁人未必看得出来,可她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此次闭关多日,她借着春水剑法的柔劲砥砺自身,心境较之过去已沉稳了不少,可方才一番演练下来,那种滞涩感依旧横亘在胸臆之间,达不到她完美的标准。
收剑入鞘的那一刻,沈月桐面上平静如水,心底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泄气。
然而俞若拙这一番话,却像是一道天光忽然劈开了厚重的云层,令她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第822章 楚兄
沈月桐在原地呆立了许久,视线落在院角的老梅树身上,几粒嫩红的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远处的松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几缕薄云从山峰后透出淡淡的橘光。
她忽然微微一笑,无比郑重地对俞若拙行了一礼:“多谢老前辈指点,晚辈明白了。”
俞若拙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一点就透,这份悟性直追你三叔,不过你不该谢老夫。”
见沈月桐露出疑惑之色,俞若拙笑道:“孩子,老夫曾在二十多年前,见过沈云崖。”
沈月桐一怔。
俞若拙道:“老夫记得,那是在巫峡深处,一个人迹罕至的野渡口,两岸都是陡壁,江面窄得只容得下一叶小舟。
那年老夫沿江入蜀,船家夜里靠岸歇脚,我便在渡口边上遇见了你三叔。
他独自一人坐在江边乱石堆上,身旁搁着一坛酒,也不知道喝了多久,后来他拔出剑,醉醺醺地舞了起来,使的正是你们沈家的月影流光剑。
那套剑法被他舞得东倒西歪,步子都踩不稳,可说来也怪,那柄寻常铁剑到了他手里,每一剑挥出去,江面上的月光便跟着动一下,好像不是他在舞剑,倒像是那些月光本来就跟在他身边。
剑气激荡开来,满江的波光都被搅碎了,随着他的剑势在峡谷里一明一暗。
那时老夫才知道,这才是月影流光剑的奥秘,所以你不必谢老夫,要谢也该谢你的三叔,那个年轻人,真是不得了啊!”
沈月桐急忙问道:“敢问前辈,后来呢?”
俞若拙道:“江湖相逢,擦肩而过,老夫并未现身,但想来那个人,应该就是你三叔。”
沈月桐一脸失望之色,可也知道那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至少如今三叔还活得好好的,偶尔会与她写信。
想到这里,沈月桐又对俞若拙拱手一礼,再次道谢后,便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小院子。
冯傲还迷醉在沈月桐的微微一笑里,见状总算回过神来,也赶紧朝俞若拙行了个礼,而后追了出去。
等二人都离开后,楚岸平忽然走到俞若拙身边,一屁股在廊沿上坐了下来,偏着头问道:“老俞,听你说得神乎其神的,那位沈仙子的三叔真有那么厉害?”
俞若拙道:“沈云崖此子,天纵之才。别人练剑,十年磨一剑,他练剑,剑在手中便已在心中,剑法于他而言,不是学来的,是长出来的。
当年逐鹿大会上,若非被人下毒暗害,错失了机缘,以此子的天赋才情,如今二十年过去,当为天下顶尖高手。
老夫行走江湖大半辈子,见过不知多少人物,但此子的天赋,当为老夫生平仅见。”
楚岸平古怪地看着俞若拙,忍不住说道:“老俞,你上次评价谢狂人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俞若拙:“……”
楚岸平又问道:“那个沈云崖长什么样子,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
俞若拙想了想,答道:“长得很好看。”
楚岸平:“……”
俞若拙又拿起一根木头,重新比划起来,估计是懒得再搭理某人了。
楚岸平也不想再看这家伙削木头,就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木屑,负着手溜达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