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将会意,立刻抱起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快步走到方胜面前,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
方胜并未伸手去接,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安隆,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安胖子,你非但滑头,还精明的很呐!”他目光仿佛能穿透那木箱,“随身携带一千两黄金?未免太笨重了些。回头,你直接给我换成‘飞钱’便是。”
安隆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连点头:“邪帝说得是,是安胖子我考虑不周,回头立马给您换成最方便的飞钱!”
方胜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转而面向众人,声音清朗,传遍全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独尊堡与我的恩怨,一笔勾销!”
他目光最后落在解晖父子身上,虽未再多言,但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此言一出,笼罩在独尊堡上空的肃杀阴云,仿佛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大德禅师低宣佛号,范卓父女神色复杂,巴盟四大首领交换着眼神,而解晖父子,则在极度的屈辱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中,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第372章 虎女犬子 邪帝邀游
“宋大小姐,你让我想起了三国时代,关云长说过的一句话。”宣布与独尊堡的恩怨到此为止后,方胜并未急着离开,若有所思地看着挺身而出的宋玉华,陡然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仍骑在白马照夜白背上的石青璇,眼见方胜愿将恩怨到此为止,不禁松了一口气,方胜此言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当即,石青璇在马背上微微前倾娇躯,俯瞰方胜,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话?”
“虎女焉能配犬子!”方胜的视线仍未离开宋玉华,眼神灼灼,可内里却并无那种最为赤裸的欲望,惟有发自内心的赞赏。石青璇话音方落,方胜便毫不客气地揭破谜题。
唰!
方胜此言一出,尚未散去的蜀地各路人马,齐刷刷将目光投向落落大方、依仗父亲“天刀”宋缺之虎威、成功令方胜偃旗息鼓的宋玉华身上,随后又转向那已被气得脸颊通红,却根本不敢发作的独尊堡少主解文龙。
群雄视线在这二人身上巡视片刻,最后不约而同地颔首认同。宋玉华虽为女子,但方才挺身而出时展现的胆识与智慧,确实远胜其夫。相比之下,解文龙此刻的懦弱与无能,更显得刺眼。
咔嚓嚓!
意识到群雄眼中的认同之意,解晖、解文龙父子心头那甫逃出生天的欣喜,瞬间转为发自内心的羞耻。父子俩不约而同地磨动牙齿,眼底一同浮起浓烈的怒意,偏偏无力发作。解晖枯瘦的手掌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解文龙则低垂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安胖子,帮我一个忙。”
对解文龙、宋玉华夫妇做出毫不客气的评价后,方胜不愿继续纠缠此事,视线一转,目光投向数丈外的“胖贾”安隆,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
安隆一脸和气生财之色,笑道:“圣帝,你想让安胖子我帮你做什么?”
“半个月之内,找到边不负和闻采婷的下落。”方胜毫不客气道,“昨日,他们被我打成重伤,短时间内根本无力离开成都周遭。解晖父子,我看在宋缺的面子上,可以网开一面,但边不负与闻采婷身后的‘阴后’祝玉妍,我还是能得罪起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凛冽杀机:“只要我在祝玉妍赶到之前,送他们上路,就算祝玉妍到了,也不会为了两个死人找我的麻烦!”
“邪帝说的是!”
安隆与边不负是多年的死对头,彼此想杀对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若非顾忌“阴后”祝玉妍,安隆早已将边不负扒皮拆骨。此刻听闻方胜表态要杀这二人泄愤,安隆登时大喜过望,肥胖的脸上绽放出真诚的笑容,一口应下。
“圣帝帝放心,我一定会把他们从老鼠洞里揪出来!”安隆拍着胸脯保证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青璇,我第一次来蜀地,在来成都的路上,更是行色匆匆。”吩咐安隆去为自己找另两个仇人的下落后,方胜眼眸微凝,视线投向马背上的石青璇,“对蜀地的风景名胜,只是有所耳闻,却无缘一睹。你是在蜀中长大的,不介意当我的向导吧?”
“可以。”
马背上的石青璇听得方胜此言,斗笠下的娇颜浮起一抹喜色,一口应允。话毕,这位享誉天下的箫艺大家便翻身下马,动作优雅流畅,仿佛一只轻盈的蝴蝶。
“邪帝,且慢。”
尘埃落定,解晖父子已带着随他们出来的独尊堡人马,一同朝堡中行去,更为感谢范卓与大德禅师的援手之恩,将这二人以及他们带来的人,一同请入独尊堡之内,似打算设宴款待。居于蜀地的一众江湖名宿,亦纷纷散去。
巴盟四大首领之一的“美姬”丝娜,见方胜与石青璇欲携手离去,美眸一闪,开口叫住了方胜。
巴盟为羌族、瑶族、苗族、彝族这四个居住在蜀地的异族势力的联盟,身为四族首领,“猴王”奉振、“大老”角罗风、“美姬”丝娜、“风将”川牟寻四人,皆穿着极具本民族特色的服饰。
丝娜身为瑶族首领,年方二十上下,却已展现出非凡的领导才能。她身着一袭五彩斑斓的瑶族盛装,头戴银冠,颈佩项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此刻她嘴角含笑,美艳不可方物,正如她之名号,向方胜发出邀请。
骤然被叫住,方胜回身看向这位瑶族首领,眼神闪现一丝不解:“丝娜首领,什么事?”
“邪帝,你初至成都,我巴盟欲一尽地主之谊,傍晚时分于散花楼设宴,不知你意下如何?”丝娜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异族特有的韵味。
“免了,我不喜欢太喧哗的环境。”面对巴盟的主动示好,方胜不假思索地就将之拒绝,“多谢四位首领美意了。”
他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丝娜美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如常,微微欠身道:“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邪帝雅兴了。”
“鲁……‘他老人家’说的没错,你果然对权势毫无兴趣。”
石青璇将方胜与巴盟的互动看在眼中,饶是她早已通过鲁妙子与商秀珣送来的书信,知晓方胜乃是一个武痴,此刻仍不禁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说道。
方胜顺势牵起石青璇一只冰冷淡漠的柔荑,大笑道:“权势?不过是腐蚀武道的毒药,握在手中之后,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着别人来抢夺,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太累了!岂能比得上武道巅峰?以我今时今日的武功,可以轻松获得世上最好的享受,看着一个个强敌败在我手下,岂非比那勾心斗角强过千百倍?”
他的笑声豪迈奔放,在这正午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
“不错,权势的确是毒药。”
被认识只有一天的男人牵起柔荑,石青璇俏脸绯红,却并未挣扎。待方胜的言语传入耳中,螓首于斗笠下轻点,对方胜的观点深以为然。
呼!
尚未来得及完全散去的蜀地各路人马,听得方胜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理智告诉他们,这位甫出道的魔门邪帝说的是真话,他对权势的确毫无兴趣,所求者乃是武道。因而,方胜与石青璇方牵着照夜白,行出十丈之距,身后就传来如释重负般的呼气声。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这位邪帝虽然武功高强,行事霸道,但他追求的是武道极致,而非世俗权柄。对比起这些整日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势力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青璇,蜀地有哪些风景名胜,给我介绍一下。”听得身后传来的动静,方胜嘴角轻翘,若无其事地对身边的石青璇问道。
石青璇闻言,纵有斗笠遮掩,仍不禁眉飞色舞:“蜀地的风景,那可就多了。大石寺之内,有前代圣僧鸠摩塑造的五百罗汉;纪念蜀相诸葛孔明的武侯祠;水绿天青的锦江,司马相如的琴台,……”
她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山间清泉叮咚。方胜静静聆听,偶尔插话询问,两人并肩而行,牵着神骏的照夜白,渐渐消失在成都街头。
第373章 邪帝传人 四凶聚首
沙沙沙——
大业十一年的初雪,终于降临蜀地。
漫天洁白自铅灰色的天穹挥洒而下,覆盖了这片历来以山水灵秀著称的土地。枯叶雕零,万籁俱寂,刺骨的寒意宣告着严冬的君临。
成都城外,幽林小筑。
一股寒风自门窗缝隙中钻入,带起细微的呼啸。饶是石青璇身怀不俗内功,此刻也不禁打了个寒颤,绝美的容颜上泛起一丝苍白,朱唇轻启,呵出一团白雾:“好冷啊!”
“青璇,过来烤火吧。”
火堆旁传来方胜沉稳的声音。早在数日前,他便已未雨绸缪,伐来大量木柴,以备过冬之需。此刻,跃动的橘红色火焰不仅驱散了室内的寒意,更映照得他脸庞轮廓分明。他眼角余光瞥见石青璇瑟缩的模样,便温言招呼。
“嗯。”
石青璇应了一声,步履轻快地走到火堆旁,挨着方胜坐下,伸出那双雪白纤细的柔荑,置于温暖的火焰上方。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她轻轻舒了口气,眉眼间的清冷似乎也被这火光融化了几分。
“青璇,距离年关还有几日?”方胜修为深湛,寒暑不侵,这点低温于他而言几近于无。待手掌烘暖后,他便收回双手,侧首望向身边佳人。
石青璇闻言,黛眉微蹙,心中默算片刻,答道:“再有半月左右,便是除夕了。”
“只剩半个月了么?”方胜咀嚼着这个数字,语气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感慨,“如此说来,今年我要与你一同守岁了。”
唰!
石青璇听他语气似有异样,黛眉一扬,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嗔意:“怎么?与我一同过年,还委屈了你不成?你可知江湖上有多少人,欲求见我一面而不可得。”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带着“石大家”特有的清傲。
方胜见状,不由失笑摇头:“青璇,你误会了。与你相处的这大半月,是我近年来少有的轻松惬意的时光。”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抹与其年龄、实力不甚相符的怅然,“自踏入武道之途,我几乎无时无刻不紧绷心神,久矣未曾如此放松。能与你共度新年,我求之不得。”
“那……你为何是那般语气?”石青璇疑惑道,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
方胜神色一正,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因为我预感到,我们这段宁静的日子,恐怕很快就要到头了。”
石青璇心中一紧:“此话怎讲?”
方胜伸出两根手指,冷静分析,语气斩钉截铁:“原因有二。其一,尤鸟倦、丁九重、周老叹、金环真这四位‘同门’,消息再闭塞,此时也必定知晓了我这新任邪帝出世的消息。”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向雨田离去前,虽传了他们‘道心种魔大法’,但这四人疑心极重,绝不敢肯定自己手中的秘籍是否被动过手脚,或是残缺不全。他们必然认定,真正的、完整的‘道心种魔大法’乃至……邪帝舍利,都在我的手中。”
闻听尤鸟倦等四人之名,石青璇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她深知这四人秉性凶残,多年来对邪帝舍利和她手中的某些东西虎视眈眈。眉宇间不禁笼罩上一层凝重之色,对方胜的判断已然信了七八分。
“至于其二嘛……”方胜目光转向窗外纷飞的雪花,语气幽深,“有些人,也该闻着味儿来了。”
…………
呼呼呼——
就在方胜与石青璇于温暖小筑内交谈之时,数十里外,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之中。
风雪更疾,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一座早已破败不堪、门歪窗斜的古庙,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原上,仿佛被世间遗忘。庙后,一个幽暗深邃的洞口若隐若现,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
嗖!嗖!嗖!嗖!
四道身影,裹挟着凌厉的破空声,几乎不分先后地自不同方向射入这破庙的残垣断壁之内。身影定住,怪异莫名的笑声随即响起,回荡在风雪呼啸的旷野中,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哈哈哈——”笑声霸道,隐含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
“桀桀桀——”笑声阴冷,如同夜枭啼鸣。
“嘻嘻嘻——”笑声娇媚,却带着蚀骨的寒意。
“咯咯咯——”笑声诡异,仿佛骨骼在摩擦。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四人踏雪无痕,在松软的积雪上只留下几不可辨的浅印,足见其轻功内劲均已臻至一流境界。
刷拉!
怪笑之后,四人目光如电,在昏暗的庙内交错碰撞,激荡起无形的火花。雪地反射的惨白微光,映照出他们迥异却同样令人不安的面容。
唯一的女子,是一名千娇百媚的彩衣艳女。她身着繁复宫装,彩带飘飘,乍看年华不过双十,细观之下,方能从眉梢眼角窥见那蛛网般细密、延伸向鬓发的鱼尾纹。她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确是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奈何玉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宛如从九幽黄泉爬出的绝美幽灵,妖异而危险。
——‘媚娘子’金环真,邪帝向雨田座下唯一的女弟子。
三名男子,形态各异,邪气凛然。
一人身着劲装疾服,身材高大,背负一口乌沉铁锏。勾鼻深目,面容带着一股天生的邪戾之气。最古怪的是他头上竟戴着一顶帝王方能使用的、冕板冕旒俱全的通天冠,不伦不类,却又散发着沉重的压迫感。
——‘大帝’丁九重。妄自尊大,以帝王自居。
另一人脸阔若盆,下巴鼓突如钩,两片厚唇突出仿若鸟喙,一双大眼灼灼如鬼火。身形矮胖敦实,两条手臂却粗壮异常,犹如老树虬枝。虽穿着一袭僧袍,却无半分出家人的慈悲气度,反像个杀人如麻的荒野凶僧。头上还挂着一串血红色的节珠子,更添几分诡异。
——‘赤手’周老叹。貌如凶僧,性如烈火。
最后一人,鼻子较之丁九重更为高挺弯勾,唇片却厚过周老叹,眉毛浓密乌黑,宛若墨染。其下那双眼睛灼灼有神,明亮清澈竟似孩童,这与那张写满凄苦疲惫、仿佛承受了无尽岁月折磨的脸容格格不入。然而,在那看似纯真的眼神最深处,却隐隐流动着连恶鬼都自愧弗及的冷酷与仇恨,令人望之心胆俱寒。
他身着一袭出奇宽大的青衣,显得极不合身,背上负着一个金光闪烁、造型狰狞的独脚铜人。那铜人看上去至少有数百斤重,但他背负着却恍若无物,行动间不见丝毫迟滞。
——‘倒行逆施’尤鸟倦。四人中的大师兄,亦是武功最强、性情最为乖张暴戾之人。
“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吧?”尤鸟倦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砂纸摩擦。他眼中那孩童般的清澈瞬间被无尽的怨毒与仇恨淹没,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尤老大,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怎会不知?”金环真把玩着一方香气浓郁的手帕,娇笑着接话,语气甜腻,却字字带刺,“咱们那位好师尊,可真是偏心到了骨子里。收下我们四个‘好徒弟’,却连一点压箱底的真本事都舍不得教。最后还演了一出‘走火入魔’的好戏,诈死脱身,逍遥自在地飞升去了。”她虽在笑,但眼底的嫉妒与怨恨几乎要凝成实质。
周老叹粗鲁地拨动着手中的血色念珠,发出“咔哒”轻响,瓮声瓮气地附和:“最可恨的是,他把一身惊天动地的神功秘而不传,反而藏匿起来,留待有缘。结果呢?给我们凭空弄出来一个武功盖世,恐怕连‘邪王’石之轩、‘阴后’祝玉妍都要忌惮三分的‘小师弟’!”“小师弟”三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酸意与杀机。
丁九重将背上的铁锏取下,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似乎让他更加冷静,也更加残忍。他缓缓道:“我现在严重怀疑,圣门至宝——邪帝舍利,恐怕也落在了这位‘好师弟’的手中。否则,他凭什么年纪轻轻,就能成为足以比肩那些老怪物的绝世高手?”
此言一出,庙内空气瞬间凝固。
邪帝舍利!
蕴藏着历代邪帝精元功力的圣物,是魔门中人梦寐以求的至宝!若真在方胜手中,那一切似乎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尤鸟倦那双隐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悄然握紧,骨节发出细微的爆鸣。他脸上凄苦疲惫的神色更浓,但眼中的仇恨之火却燃烧得愈发炽烈。
“看来……”尤鸟倦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深渊,“我们得去‘拜会’一下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师弟了!”
呼——
庙外,风雪愈发狂暴,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