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外客,连来回传消息的跑腿也换了人,账本拉到内院来看,饭也在里头吃,连茅房都是内院里头那间。
码头那边的生意不能停,停了就是断财路,但漕太岁也不敢往外露面,就让手下的几个管事撑着,汇报进来,他坐在里头听,眉头没松开过。
陈湛在漕帮码头附近转了一圈,站在一处仓库背后,开始看。
码头上人不少,有漕帮自己的人,也有从外头雇来的散工,帮着卸货,麻袋、货箱一趟一趟地搬,领工的来回走动,吆喝着催人。
漕帮的人站在旁边看着,核数量,并不怎么搭理那些散工。
陈湛盯了一上午。
他不知道漕太岁在哪,原本的住址早已经人去楼空,漕太岁又不傻,狡兔三窟,他这个津门第一大帮帮主,十窟也不为过。
所以他只能等。
下午刚过,终于被他发现端倪。
从漕帮船中走出一个中年,打扮比普通帮众好了很多,衣服也是很干净,从船上下来,衣着看起来很干净立整,至少也是中层,不用自己上手干活。
他点了几个人。
带人从码头离开,辗转几条胡同,行为鬼祟,不断回头,确认是否有人跟踪,小心到极致。
越是这样,陈湛越知道自己找对了。
再走两刻钟。
终于到了一个院落边上,他身边的人已经都走光了,按照不同路线,万一有人跟踪,也被引走了。
中年走到院门口,递上去一块腰牌,便进院子去了。
对方进入院子之后,陈湛没急着动。
远远注视,换个位置,将院子前后左右看一遍。
“还真是防备森严,现在知道怕死了。”
外围三道人手,布得密,内院那头守卫反而少,漕太岁把好手全堆在外头,里头就两个守门的,觉得外头那道口子守住了,里头就是铁板。
他视力太好,至少是普通人一倍以上,在极远的高处,看向内院正房,窗纸里头有人头攒动。
陈湛想了想,懒得等晚上了,早点办完。
第439章 汇合
漕太岁正坐在桌后,桌上铺着帐本,身边站着两个人,都是短打扮,腰间鼓着,带着家伙。
门外还有不少人。
漕太岁藏了起来,但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管,各方面的情报要收,外界的动静要知道,有千日养兵,没有千日防贼。
陈湛不死,他心里难安。
“嗖嗖嗖——!“
轻微风声,带了破空之声,门外动静一出,屋内三个人齐齐抬头。
门开了,没有敲门,也没有直接破门,而是推门而入。
对上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漕太岁的脸色在火光下刷地白了。
他认出来了。
不是认识,而是不认识,院子里都是熟人,不认识就是最大的问题。
两个护卫没等漕太岁开口,直接扑上来。
一个从左侧切入,出手是擒拿的路子,要锁陈湛的右腕。另一个从右侧绕,走的是摔法,要抱腿。
陈湛先对左边那个,不躲,任他抓住腕子,随即手腕一沉,反手扣住对方虎口,往外旋,把关节拧到死角。
对方吃痛要撤手,陈湛已经顺势别住他整条手臂,抬膝顶进他肘关节,骨头断了,很干脆的一声,那人倒吸一口冷气,跪下去起不来了。
右边那个已经到跟前,低身要抱腿,陈湛侧移半步让开,屈肘从上往下砸,肘尖正砸进对方后颈,人趴倒在地,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漕太岁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去,他往后退。
原本他一身功夫不差,但身居高位多年,早荒废了。
一张嘴里说了半句话,是“陈——“,后半个字没出来。
陈湛走过去。
屋里的灯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从漕帮出来,还没到晌午。
街上人多了些,出摊的陆续出来了。
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经过,车轮咯吱咯吱响,陈湛跟着走了几步,从他手里全买了。
拿在手里,也没吃,就这么拎着往前走。
这条街他走了很多年,南市三不管,在这遇到小狐狸,叶凝真,那得是多少年前了。
如今走起来,就是另一条街,完全没有熟悉感。
要杀的人都杀了,要见的人见不到,这座城和他也没什么账没了结的。
走就走吧。
往城外走去。
城门出去,官道往野外延伸,两侧是绿透的地,远处一条土路,风吹过来,卷着细沙,他双眼微眯,不被沙尘影响。
心里头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这个时间线,完全没有生机,没有生气,亦没有希望。
一切都死气沉沉的。
更为意兴阑珊。
他想离开了。
意念查看一下气运值,只有五万,不够。
不知道还要多少,才够返回原本的时间线。
陈湛想了想,最后决定还是去京城,那边还有几个感兴趣的人。
但先去汇合城外的人。
出了城,一路没遇到太多阻碍,洋人不可能一直封城,乡野之间也到处皆可藏身。
穿过一片乡间麦田,这个月份正到六月,麦田、高粱长势正好,不少农户穿梭在田埂之间。
乡间小道上也有人盯着,生怕有孩子破坏庄稼。
陈湛自然不会做破坏的事,一路朝着小站方向走。
小站地区地处海河流域九河下梢,原是海积与河流冲积平原,地势低洼,多为盐碱荒滩。
从辽宋时期,便形成军事防御与边界屯田相结合的模式,明清更是大规模屯田,周边种植极多。
前段时间中日甲午战争后,袁世凯奉旨在天津小站督练“新建陆军“,不过如今只是下旨,兵还没调过来。
兵马调动复杂,清廷一道政令下去,未必能执行,执行了也要许久才有反应,中间吃拿卡要,层层盘剥。
到了小站,已经到晚上了。
好在今夜月明星稀,一路寻找,找到城隍庙附近。
他们自然不会都聚在城隍庙里,那太扎眼,城隍庙只是留暗号的地方。
进了城隍庙,院墙破败,杂草丛生,香火早就断了,只剩几尊泥塑神像歪在龛台上,面目斑驳。
陈湛在正殿后墙根处找到了暗号。
一道柳叶形的刻痕,刻得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柳叶的尖朝东。
这是之前和各方约定好的记号,柳叶是卢俊定的,取“柳暗花明“的意思,朝向就是方位。
往东走。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一条土路延伸进一片低洼地,路两旁是高粱地和稀疏的枣树林,月光从枣树枝桠间漏下来,洒在土路上,斑斑驳驳。
走到尽头,一个小村子出现在视野里。
柳河村。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坯房矮趴趴的蹲在地上,院墙也是土坯垒的,高低不平,有几处都坍了半截,露着里头的柴火垛和鸡窝。
陈湛刚走进村口,一股窥视的目光从左侧的枣树后面射过来。
他脚步没停,余光扫过去,对方藏得不差,呼吸也收着,搁在普通人身上根本察觉不了。
但这目光带着劲意,是练家子特有的警觉,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对方的气息微微绷紧了。
高手。
至少也是暗劲的底子。
陈湛的目光扫过去,那道人影猛地一闪,从枣树后窜出,脚步极快,没往村里跑,反而朝村外的高粱地里跑。
这个选择很聪明。
发现陌生人靠近,第一反应不是示警,而是怕被跟上,所以往反方向走,把人引离村子,怕把麻烦带进来,连累村里的人。
“警惕性这么强?“
陈湛没追,站在原地看了几息。
天太黑,没看清脸,但看出身法了,步子碎而快,脚掌着地的方式带着军伍里操练过的痕迹,应该是程少久的兄弟。
程少久手下十三人,都见过自己的面,跑什么?
转念明白了。
现在是易容的样子,高颧骨尖下巴旧刀疤,和本来面目差着十万八千里,对方不认识太正常了。
而且他这身打扮,棕色锦袍虽然脏了不少,也明显不是乡下人该穿的东西。
深夜里一个穿锦袍的陌生人走进藏身的村子,换谁都得跑。
陈湛哑然失笑,抬手在脸上按了几下。
指尖在颧骨、眉弓、下颌几处用力,骨骼在皮肉底下微微移动,恢复原位,高颧骨塌下去,尖下巴圆回来,左颊的旧疤也随着皮肉回弹而消失。
几息之间,又变回了那张二十来岁、眉清目秀的面孔。
他继续往村里走。
没走多远,右侧一棵歪脖子枣树后面,又感觉到了注视,但这次对方没跑,反而主动迎了上来。
月光下,一个穿黑色短打的汉子快步走出来,身形精干,右肩上缠着一圈布条,看样子有伤在身,走路的时候右臂不怎么摆动。
“陈先生?“
那汉子一看清陈湛的脸,立刻停下脚步,开口叫了一声。
陈湛也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