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道!龙蛇起陆 第616节

  清晨,仆人端着早餐托盘推开房门,托盘砸在柚木地板上,咖啡泼了一地。

  林阿贵死在自己床上。

  法医检查后说死因是心脏骤停,没有任何挣扎痕迹,门窗完好,没有任何财物丢失。

  一周后。

  朱冉从骑楼街口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穿过练功场,几个年轻弟子正在场边站桩,见他脚步匆匆,纷纷让开路。

  朱冉进了内堂,将文件袋搁在陈湛面前的桌上,袋口没封,滑出来的文件露出红头公函,抬头上盖着殖民政府地契局的狮子徽章。

  陈湛正坐在窗边看唐紫尘抄拳谱。

  偏过头扫了一眼那叠文件,又看了看朱冉的脸色,“沃尔特斯送的?”

  朱冉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半杯才喘匀气:“他亲自送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他还说,林阿贵的葬礼定在下周三,巴达维亚那边的董事会气氛很微妙。林阿贵一死,股权要重新分配,有两个股东已经开始私下打听陈先生是什么来路。他暂时压住了,一年内不会再有人找精武会馆的麻烦。”

  陈湛把文件从袋子里抽出来。

  地契续约的有效期一栏填的是“永久”,执照恢复通知书上签着警署主管的英文名,签名墨迹还是新的。

  把两份文件翻了翻,搁回桌上:“沃尔特斯是聪明人,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陈湛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练功场上正在站桩的年轻弟子们。

  钟耀祖带新学员练桥手的喊号声隔着窗户传进来,一声接一声:“爪哇公司不止林阿贵一个股东。但林阿贵是最大的——他手里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加上代持的几份,实际控制权超过一半。”

  “现在人死了,股权要重新分配,剩下的董事谁也不服谁,光官司就得打一阵。内部搞不定之前,没人会分出精力来管武馆和铺子的事。”

  “沃尔特斯说一年,是给自己留了余地,实际上林阿贵一死,整个收购计划就断了主心骨。”

  “那其他董事还不会找麻烦?”

  陈湛把一杯新茶推到他面前:“林阿贵怎么死的,剩下的人自然会掂量。沃尔特斯把林阿贵的底细全给了我,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积极。”

  朱冉哼了一声:“他在给自己铺后路。”

  “林阿贵一死,沃尔特斯在爪哇公司的靠山就没了,他需要另一个靠山。”

  两人沉默了片刻。

  唐紫尘刚刚看两人谈话,主动离开,现在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新沏的茶,是郭鸿泰前天派人送来的安溪铁观音。

  说是今年的秋茶,香气比春茶更沉。

  朱冉忽然想到什么,放下茶杯:“差点忘了,老钟上午从吉隆坡打来电话,说当地的卫生署和消防局忽然消停了,上周刚贴的整改通知,这周又来人撕了。”

  “陈伯从马六甲也来了信。之前卡白鹤派经营执照的那个警署主管被调走了,调去了沙巴。新来的主管是槟城出生的,父亲跟陈伯是老相识。”

  “李月华也托人带来口信——槟城那边之前被吊销执照的药材铺,可以重新开业了,三件事,同一天来的消息。”

  这些都不出所料。

  陈湛沉默了一会,道:“华人头脑很好,武力也不差,经营武馆、商会、船队,都有一手,但发展这么多年,还处处受制,为何?”

  朱冉道:“无法自保,武人的时代已经过了,不是所有人都像盟主这样,能逆天改命,对抗...热武器。”

  这是共识,没什么难以启齿的。

  “南洋地区,枪支弹药很难购买吗?”陈湛问出一个朱冉从没想过的问题。

  “额,这倒不难,但零星的...没什么意义。”

  “华人很缺钱?”

  “不缺,华人商会不说巨富也能数一数二。”

  “嗯,我写几封信,你帮我发出去。”陈湛说完起身,往屋内走去,朱冉看着陈湛背影,好像明白了一些......

  这位,到了南洋,更肆无忌惮了。

  朱冉的信在腊月里发了出去。

  六封,六埠,新加坡本地的由他亲自送上门,外埠的交郭鸿泰的货轮捎带。

  郭鸿泰听说这是要筹建武术总会,二话没说,让船长把信压在航海日志底下,到港先送信,再卸货。

  其中一封发到国内,奉天。

  之后数日,陈湛又三次离馆,三次归来。

  每次都在深夜出门,天亮前返回,身上不沾血,衣襟不染尘。

  他与爪哇公司及华人商会敌对势力的首脑有约,只是这约,不需要对方赴会。

  也有人试图反抗,爪哇公司剩下的几个董事凑了一笔钱,从曼谷请来三个泰拳手,又通过印度支那的关系雇了一名外籍杀手。

  四人小队在郭鸿泰的货轮进港时混入码头工人之中,准备在牛车水的骑楼街动手。

  陈湛却仿佛提前知晓,四人还埋伏在骑楼街口尚未散开,他已从侧巷摸进去。

  从巷口到巷尾,不到一炷香。

  四个人,没有开枪,没有喊叫,没有惊动任何街坊。

  巡捕到场时四人躺在巷子里,三个泰拳手关节脱臼昏了过去,那名外籍杀手被自己的绳索反绑在路灯柱上。

  自此,陈湛在南洋有了许多名字。

  西方人叫他“撒旦”、“恶鬼”、“魔鬼”、“死神”。

  南洋本地那些小国的民间势力,无论马来人、印尼人还是泰人,都用同一个词称呼他——“神通者”。

  朱冉把这些消息汇总,各国杀手圈已经把他的价码提到了十万英镑,但没人敢接。

  陈湛听完,笑道:“十万英镑杀我?”

  南洋华人武术总会的威名就此立稳。

  而沃尔特斯也没有食言,送来的地契续约文件在桌面上压了足足一沓,殖民政府相关部门的流程一路绿灯,之前被吊销执照的武馆和药材铺全部收到通知可以重新开业。

  郭鸿泰顺利拿到了爪哇公司剩余的股份认股权,将南洋另一部分华人航运商也拉进了合作之中。

  这便是整合南洋的最快路径。

  国内还有法律,有组织纪律,这里没有。

  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说话,用他们害怕的方式办事,南洋的规矩就这么简单。

  .......

  十天后,回函除了国内那一封,都回了,朱冉拆一封念一封。

  “都只回了一个字——‘来’。何师傅最省事,连信封都没换,把我寄过去的信封翻个面,在背面写了个‘来’,让船又捎回来了。”

  陈湛听完抬头看了一眼:“何师傅是怡保那个教洪拳的?”

  “对,就是他。”

  正月十六,天没亮精武会馆就亮了灯。

  朱冉指挥几个年轻弟子把大厅里的木人桩搬到后院,腾出整片空场,又从隔壁杂货铺借了二十把折叠椅沿墙根一字排开。

  郑子良的紫檀木拐杖搁在太师椅旁,老爷子天不亮就起来了,换了一身新做的黑绸长衫,左臂绷带拆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弟子们忙进忙出,时不时拿拐杖敲敲地面,催人把签到簿放到门口。

  陈伯第一个到。

  他从黄包车上下来,拄着拐杖站在骑楼底下,仰头看精武会馆门楣上那块“精研武学,振我中华”的匾额看了好一阵,才抬脚进去。

  朱冉迎上来扶他,陈伯摆摆手,把他带来的一个蓝布包袱放在签到桌上。

  里面是一沓油印的教材手稿,白鹤拳擒拿手精简版,每一页都用毛笔重新誊写过,字迹工整。

  “熬了几个通宵。白鹤拳的擒拿手一共三十六式,按陈先生说的精简到八式,每式配两种变化。看看行不行。”

  老钟带着钟耀祖和两名弟子从吉隆坡赶来,进门先跟陈湛打了个照面。

  老钟抱拳叫了声陈先生,钟耀祖跟在后面,也抱拳,完全心悦诚服,甚至有一丝狂热。

  完全靠武力化腐朽为神奇,一人震慑万敌。

  他右臂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外侧三个淡粉色的伤疤,陈湛的滴水为镖留下的印子,伤口已愈合。

  吉隆坡、槟城、马六甲、怡保、古晋、新加坡,六埠武馆代表全部到齐。

  朱冉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把签到簿举起来给所有人看——六页纸,每页代表签字,全部签满。

  他清了清嗓子:“南洋华人武术总会成立大会,现在开始。”

  朱冉宣布总会的组织架构。

  总会长陈湛,顾问郑子良,执行理事朱冉,分会理事由各埠馆主担任。

  新加坡分会陈伯,吉隆坡分会老钟,槟城分会李月华,马六甲分会陈伯兼,怡保分会何义,古晋分会沈师傅。

  他打开文件夹宣读《南洋华人武术总会议事规程》,核心是三条:统一教材、统一教学考核标准、统一资源调配。

  一家有难,各家支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各家武馆各守各的规矩。今天联盟成立,规矩就一条,进了这扇门,武馆的事不再是各家的事,是大家的事。”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朱冉拿起联盟书,第一个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是陈伯、老钟、李月华、何义、沈师傅。

  最后签名的是郑子良,他拄着拐杖站起来,笔握得很紧,签完之后把笔搁在桌上:“二十年前中华盟初立的时候老朽也在场。今天这场景,和当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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