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坐在楼下的饭堂里,要了一碗面和一碟花生米,慢慢吃着。
除了他之外,其余人都没意识到这趟镖真正的危险在哪。
三个镖师和趟子手们只知道这是一趟人镖,押的是某个大官的家眷,总镖头王五接的活,镖资不低,路程不短,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们不太懂大清朝廷里维新派和帝制党的争端,只知道自家总镖头在京城很罩得住,清廷好多官员都给大刀王五几分面子。
一路上绿林好汉应该也都知道顺源镖局和大刀王五的名号,一听名字,恐怕就放行了,过路钱都未必敢收。
这趟镖在他们看来,未必有风险。
陈湛吃完面,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暮色沉沉,晚霞烧了半边天,客栈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他的神意悄无声息地散开,覆盖了客栈周围百步的范围,每一个人的呼吸、心跳、脚步声,都落在他的感知里。
没有异常。
一夜无事,无人下手。
第二天,天不亮他们就动了身,继续往南走。
又走了一整天,穿过几片树林和两条河,官道的路况越来越差,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黄土路,马车颠簸得利害,里面的妇人和孩子被颠得难受,陈湛让车夫放慢了速度。
傍晚投宿在一个镇子上,还是一夜无事。
第三天。
快到沧县的时候,地势变了。
平坦的麦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连片的杂树林,官道从两座矮山之间穿过,路面变窄了不少,两辆马车并排走都勉强。
前方是一段夹在山林之间的窄路,两侧树木茂密,枝叶遮住了大半的天光,路面阴森森的,即便是大白天也透着几分阴冷。
赵奇骑在前面探路,走到窄路入口处,猛地勒住了马。
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柴火的烟,是旱烟的味道,辛辣刺鼻,从右侧的树林里飘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人。
树林里站出来十几个人,堵在路中间,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朴刀、铁棍、长矛、还有两杆旧式的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朝着官道的方向。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蒙着一块黑布,右眼精光闪闪,嘴里叼着旱烟袋,腰间插着一把鬼头刀,刀柄上缠着红布条。
他身后还有二十来号人,散在树林边缘和路两侧的草丛里,加起来三四十人,把这段窄路堵得严严实实。
赵奇勒住马,没有慌,他走过不少趟镖,见过绿林的阵仗,有一套规矩。
他翻身下马,朝前走了几步,抱拳拱手,嗓音拖长了调子,是镖行的行话。
“当家的在上,顺源镖局,大刀王五的买卖,借个道,您高抬贵手。”
这是镖行和绿林之间的规矩,走镖的报号,绿林的听号,号头响了,给面子的就让路,不给面子的就谈价码。
大多数时候,双方都会客客气气地走完这套流程,你好我好大家好。
顺源镖局和大刀王五的名号在燕赵之地相当好使,这还没出直隶的地界,赵奇以为报上号头就完事了。
独眼汉子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吐了一口浓痰,咧嘴笑了一下。
“王五?认得,大刀王五嘛,京城的名人,谁不知道。“
他笑完,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换上一副冷脸。
“不过当家的让我在这守着,说了,马车里的人留下,你们爱走不走。“
赵奇脸色变了。
不给面子?这还是头一回。
他在顺源镖局走了两年多的镖,报上王五的名号,从京城到津门,从津门到山东,一路上绿林好汉没有不给面子的,有些甚至主动让路还送水送干粮。
今天这伙人,一不问价码,二不讲规矩,上来就要留下马车里的人,摆明了就是冲着徐家家眷来的。
赵奇又试了一句行话,意思是价码好商量,多少都好说。
独眼汉子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不是钱的事,留人,其余的不动你们。“
赵奇回头看了陈湛一眼。
陈湛坐在马上,听完了全程。
这伙山匪是匪,但也不是那种只在山里待着与世隔绝的蠢匪,他们消息灵通,知道大刀王五的名号,自然也知道奕亲王府的名号。
非要选一方得罪,王五和奕亲王府之间,自然是王五这边更好得罪,王五只有一个镖局几十号人,奕亲王府身后是整个朝廷。
陈湛催马上前,枣红马慢慢踱到了赵奇身旁。
独眼汉子看到来了个生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是王五那副虎背熊腰的架势,也不是程廷华那副架着眼镜的书生模样,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穿着镖局的制式短褂,看着不像有多大本事。
他心里暗自窃喜。
不是王五也不是程廷华亲自带队,这买卖好做,奕亲王府的五百两银子不就是白拿么。
“你是镖头?“独眼汉子叼着旱烟,上下扫了陈湛一眼。
“嗯。“
“那正好,我跟你说,留下马车里的人,你们原路返回,谁也不为难谁,如何?“
陈湛没有回答,看了一眼独眼汉子身后的三四十号人,又看了看路两侧树林里藏着的几个弓弩手。
独眼汉子以为他在掂量,笑了笑,又补了一句:“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顺源镖局以后在这条道上走,爷照样给面子,今天这事,不是冲你们来的,你们不过是替人押镖,犯不着搭上自己。“
陈湛看着他。
独眼汉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一下。
陈湛开口了,声音平淡:“说完了?“
独眼汉子一愣。
陈湛没有再给他反应的时间。
身形从马背上腾起,枣红马原地打了个响鼻,低头啃路边的草去了。
他落在独眼汉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脚掌踩在黄土路面上,没有发出声响。
独眼汉子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鬼头刀,手指刚碰到刀柄,陈湛已经到了他跟前。
一掌拍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独眼汉子的手腕骨“咔“的一声,整只手无力地垂了下来,鬼头刀从刀鞘里滑出一半,又掉了回去。
他疼得弯下腰,嘴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陈湛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小腹。
人折叠下去,趴在地上,动不了了。
从陈湛下马到独眼汉子趴地,不到两息。
其余的山匪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炸了锅,呼啦啦围了上来,朴刀铁棍长矛,乱七八糟地招呼过来。
陈湛没拿兵刃。
他站在人群中间,身形闪动,速度不算太快,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不算快,但对这些只有明劲甚至没有内劲的山匪来说,已经快到了看不清的地步。
后面的人看到前面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飞出去、倒下去、蹲下去,冲势明显慢了,有几个脚步已经开始犹豫。
陈湛没给他们犹豫的时间,身形往前一窜,冲进了最密集的人堆里。
碰着就飞,沾着就躺。
掌拍、肘顶、肩靠、膝顶、脚踹,全是最朴素的劲力输出,不讲门派不论招式,打在身上就是一个字,疼。
树林里的弓弩手看到场面不对,射了两箭出来,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陈湛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捞,两根箭矢被他夹在指缝里,轻飘飘地扔在了地上。
弓弩手吓得扔了弓弩转身就跑,钻进树林里没了影。
半柱香不到的功夫,路上躺了一地的人。
三四十个山匪,横七竖八倒在黄土路面上,有的抱着肩膀呻吟,有的捂着肚子蜷成一团,有的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还有几个被打晕了,一动不动。
独眼汉子还趴在最前面,手腕断了,小腹被膝盖顶过,满脸灰土混着冷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珠子瞪得溜圆,右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陈湛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独眼汉子怀中掏出银票,五百两,还不少。
转身往回走,枣红马还在路边啃草,他走过去牵了缰绳,翻身上马,催马慢慢踱回队伍里。
身后一地的山匪,没有一个人能站起来。
赵奇骑在马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刚才全程看在眼里,从陈湛下马到打完最后一个人,前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三四十个山匪,没一个是站着的。
张凯和张义兄弟两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表情。
第453章 夜袭
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这种速度和力道的差距,他们两个联手,对付七八个也是极限了,面前这位三四十个人跟玩似的。
李汉章骑在最后面,嘴里嘟囔的那些话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他呆呆地看着陈湛骑马走回来,脑子里之前那些“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念头,碎了一地。
王小川是反应最快的一个,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猛地一拍马脖子,冲着陈湛的背影喊了一声:“陈镖头,威武!“
没人接他的话。
所有人还在回忆刚才发生的事。
陈湛骑着枣红马,回到队伍最前方,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朝前方的路看了看。
“走吧,天黑之前赶到沧县。“
他催马往前走,身后的队伍愣了两息,这才陆续跟上来。
马蹄声重新响起,马车的车轮碾过那些躺在地上的山匪身旁,车夫小心翼翼地驾着车绕过去,生怕轧到人。
赵奇策马跟到陈湛身旁,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话:“陈镖头,方才那几手......您练的是什么拳?“
陈湛笑了笑:“什么拳不好说,我会的太杂。。“
赵奇咧了咧嘴,不敢再问了。
再次上路,马车里的两个孩子探出头来,瞪着大眼睛往外看,想瞅瞅刚才的热闹。
男孩的脑袋刚伸出帘子,就被他娘一把薅了回去,教训了两句,声音压得低,但陈湛听得清楚,大意是“别看,小孩子不该看这些“。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是不要见血为好。
再行半日,太阳偏西的时候,前方的地势渐渐开阔了,丘陵和杂树林退到了两侧,官道重新变宽,路面也平整了不少。
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不算高,但延绵得很长,城门楼子上挑着一面旗,风吹得旗角翻飞。
沧县。
赵奇催马上前,凑到陈湛旁边,压低了声音:“镖头,沧县这边也有些复杂,所谓'镖不喊沧',咱们一会还是放下旗帜,低调行事吧。“
镖不喊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