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相信,奕亲王就这么放弃了。
不过算算时间,这年代传递消息颇慢,薛九重死了的消息从山东送到京城的奕亲王府,起码要四五天,王府再做出反应、派人追杀,又是四五天,一来一回十来天,他们都已经到宿州了。
也许是他多虑了。
入淮北城,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比一路上住过的驿站和小店好了不少,干净敞亮,饭菜也地道。
一行人占了三张桌子,镖师和趟子手两桌,徐知远家眷一桌。
家眷那桌的菜,每一盘上桌之前,赵奇都亲自检查过,闻了味道,看了色泽,确认没有问题才端上去。
这是走人镖的规矩,防的是下毒。
店内人不多,除了他们三桌外,角落里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做小买卖的行商,一桌是个独自喝酒的中年人,整个饭堂颇为冷清。
淮北地区的菜和山东区别不大,相对于淮南的清淡,淮北菜更适合北方人的口味,重油重盐,舍得放料,量也足。
一盘红烧肉炖得酥烂,肥瘦相间,油汪汪的,旁边配着一大碗酱烧面筋和一盘子蒜泥拍黄瓜,都是跑马卖力气的人爱吃的。
陈湛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面朝饭堂大门,目光不时扫过门口的街道。
“镖头,不合胃口?“赵奇端着碗凑过来问。
“不是,这菜不难吃。“
“那您有些担忧?咱们明日便到宿州,这趟镖就结束了。“
“嗯,最好无事。“
陈湛不吃,其他人倒是大快朵颐,做镖局的,风餐露宿,进了城都要吃点好的,出了城就只能啃面饼喝水了,难得进城,自然要吃个痛快。
张义连添了两碗饭,张凯啃了三个馒头,王小川埋头扒饭的速度跟上了发条似的,李汉章更夸张,一盘红烧肉吃了大半盘,嘴上油光锃亮。
不过所有人都默契地没碰酒。
行镖路上,禁酒,这是镖局行当的死规矩,违了要罚银子,严重的直接除名。
在等其余几人吃完的功夫,饭堂门口忽然涌进来几个人。
三个乞丐。
连滚带爬地冲进门,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补丁叠着补丁,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上全是红痕和青紫的淤伤,头发油腻打结,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狼狈得不行。
身后跟着两个人,手里各握一根粗木棍,嘴里骂骂咧咧。
“又他妈来吃白食,也不看看这是哪,庆丰楼岂会惯着你们!“
两人持棍鞭打,棍子抡得虎虎生风,打在乞丐身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三个乞丐抱着头缩成一团,连连后退,嘴里哀嚎着求饶。
九丰楼的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胖胖的圆脸上写满了不悦,挡在两个打人的面前。
“您要教训乞丐,我们不管,但别在咱们九丰楼里头打,打坏了东西还得赔偿。“
动手的两个人是对面酒楼掌柜的家丁,孔武有力,穿着一身劲装,看着就不是好惹的角色,听了九丰楼掌柜的话,丝毫不相让,拨开掌柜,继续打。
棍子抡下来,三个乞丐在地上连滚带爬,躲着棍子,在饭堂里到处乱窜。
陈湛端着茶碗,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三个乞丐躲棍子的动作,非常巧妙。
他们躲的方向不是往门口跑,而是往饭堂里面退,每一次翻滚的落点都在朝着徐家家眷那张桌子靠近。
这种靠近看上去完全是无意识的,被打急了慌不择路,往人多的地方钻,是乞丐被打时的本能反应,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三个人在地上滚了七八圈,已经到了孙元红那张桌子旁边。
为首的一个乞丐抬起头,满脸灰尘和泪痕,看到孙元红端坐在桌前,穿着深蓝色的素面褂子,虽然不算华丽,但料子是上等的松江棉布,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玉镯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主母。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孙元红面前,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满脸哀求。
“几位姑奶奶,求您赏点银子,咱们实在饿得不行了,才去对面吃了白食,今天恐怕要被打死。“
另外两个乞丐也爬了过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身上的破衣烂衫露出大片的皮肉,上面全是红痕和鞭伤,确实十分可怜。
孙元红的反应极快。
她面色一沉,声音冷厉:“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说着一把将身旁的男孩拉到身后,挡在了前面,另一只手按住了桌上的碗筷,防止被碰倒。
她是大户人家的正房太太,见过的事不少,乞丐上门讨赏的场面碰过无数次,什么该给什么不该给,什么人可怜什么人不可怜,她分得清楚。
这时候在外面赶路,身边带着孩子和妾室,来路不明的乞丐凑上来,第一反应就是推开。
但坐在她旁边的赵氏没有这个警觉。
赵氏是徐知远的第二房妾室,三十多岁,面容白净,性子软和,一看那三个乞丐身上的鞭痕和磕得红肿的额头,心里就受不住了。
“唉,这世道如此......“
她一边感叹,一边伸手往袖子里掏银子,想要施舍给三个乞丐。
孙元红皱眉,想要拦她,手刚伸出去,赵氏已经从袖口里摸出了一两碎银,递了出去。
“应该够了吧?“
“够了够了,谢谢几位姑奶奶,谢谢几位。“
为首的乞丐满脸感激,两只手伸出来去接银子,手指枯瘦,指甲缝里全是泥垢,破旧的大袖子在伸手的过程中垂了下来,遮住了半只手掌。
手指碰到碎银的瞬间,他的眼中精光一闪。
袖子底下,一道寒芒射出。
一把匕首从破烂的袖口里弹了出来,刀身极窄极薄,是专门用来刺杀的暗器匕首,藏在宽大的袖管里完全看不出来。
匕首的寒芒直射赵氏的喉咙。
出手极快,从伸手接银子到匕首弹出,中间没有半息的间隔,一气呵成。
赵氏的眼珠子还停留在“把银子递出去“的画面上,喉咙口的冷风已经扑面而来,匕首的刀锋距离她的脖颈不到三寸。
她来不及闪躲。
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旁边的孙元红发现了,双目圆睁,嘴巴张开想要惊呼,声音还卡在喉咙里没传出来,匕首已经到了赵氏的脖子前面。
然后是一声脆响。
“叮。“
像手指弹了一下青铜器皿,清脆,短促,干净。
匕首碎了。
从刀尖到刀柄,整把匕首在赵氏的脖子前面碎成了四五截,碎片在空中打着旋,“叮叮当当“落在桌面和地面上,弹了几下,滚到了桌脚边上。
为首的乞丐愣住了。
他的手还维持着前刺的姿势,手指之间空空如也,匕首没了,只剩下刀柄的残片夹在指缝里。
他没看到任何人出手。
没有看到拳头,没有看到手掌,没有看到任何兵器。
匕首就那么碎了,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间捏碎的。
这什么暗器?
咕噜噜,一枚枣核碎成几瓣,滚在地上。
“这...”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乞丐也动了。
他们不再装了,两人几乎同时从袖中抽出短刀,暴起发难,一个朝着另一个妾室扑去,一个冲向徐家的两个孩子。
短刀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刀锋在油灯的光线下一闪,两道寒光同时亮起。
两道影子闪过。
不是乞丐的影子,是陈湛的。
他从十几步外的桌子旁边起身的动作,在场没有一个人看清。
赵奇只觉得眼前一花,陈湛的位置空了,再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徐家那张桌子旁边。
两个暴起的乞丐,一个被陈湛的左手拍在了胸口上,人离地飞了出去,穿过了大半个饭堂的长度,从门口飞了出去,落在饭堂门外的石阶上,又弹了一下,滚到了街面上,趴在那里不动了。
另一个被陈湛的右手扣住了手腕,手腕被拧了一圈,短刀脱手,紧接着陈湛松开手腕,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上,人也飞了出去。
从门口的另一侧飞出饭堂,撞在街对面的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墙皮都震掉了一块,人滑下来瘫在地上。
两个人,两个方向,同时飞出饭堂,从出手到飞出去,前后不过一息。
饭堂里安静了一瞬。
九丰楼的掌柜张着嘴,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那两个拿棍子的家丁也愣住了,棍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角落里喝酒的中年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嘴边,酒都洒了一半出来。
为首的乞丐还跪在地上,手指之间夹着碎裂的刀柄残片,整个人僵在那里。
第458章 官府
陈湛看了他一眼。
随手一抓,拎住了他的后领,像拎一只鸡似的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往后面一丢。
赵奇接住了,一拳砸在这人的面门上,鼻骨碎裂的声响清脆,人飞出饭堂门口,和先前两个同伴做了伴。
陈湛转过身,看向孙元红和赵氏。
赵氏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混身在发抖,手里还攥着那一两碎银。
孙元红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只手搂着儿子,另一只手按在女儿的肩膀上,两个孩子被她挡在身后,一大一小两双眼睛从她的胳膊底下往外看,又好奇又害怕。
“没伤到几位吧?“
陈湛的语气很平淡,和平常说话没什么两样。
孙元红深吸了一口气,按住了胸口的心跳,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没有,没有,有劳您了。“
赵氏张了张嘴,想说话,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眶红了一圈,攥着碎银的手慢慢松开,银子“叮“的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后怕得厉害。
刚才那把匕首离她的喉咙只有三寸,如果不是陈湛出手,她已经死了。
赵奇和张凯张义三人已经冲到了门口,朝着街上看了一圈,三个“乞丐“倒在外面,两个昏迷不醒,一个鼻子碎了满脸是血,都没了反抗能力。
街上的行人被这动静吓得远远躲开,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那两个拿棍子的家丁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手里的棍子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骇,又从惊骇变成了茫然。
他们是真的来打乞丐的,对面酒楼吃白食的乞丐跑到这边来,他们追过来教训,这一层没有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