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估算了一下时间,最多六天便能返回京城。
不过回归归回归,路上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事。
奕亲王府那边还不知道薛九重的死讯,如果在路上碰到王府的后手,那就是一场硬仗。
即便路上不出事,回了京城也不知道有多少难关在等着。
这一趟顺源镖局彻底得罪了奕亲王府,铁帽子王的手笔从来不是开玩笑的。
真要铁了心剿灭顺源镖局,镖局里能跑得掉的人不多,一百多号人加上家眷,说血流成河都不为过。
好在王五还有一些京城里的关系。
谭嗣同、袁世凯、包括一些维新派的要员,都能给他一部分帮助,至少不会让朝廷直接大兵压境,动用军队剿灭一个民间镖局这种事,维新派拦得住。
如果是江湖手段,陈湛倒是不担心,王五本身就是抱丹境的大宗师,程廷华也是化劲巅峰,加上镖局里几个暗劲老手,江湖上能正面冲过来的势力不多。
不过陈湛知道历史。
争斗只会越演越烈,到后面冲突不可避免。
王五有革命之意,赴死之心,谭嗣同也是,这一点陈湛佩服
但王五手下的镖师不同,大多数人都有家有业,上有老下有小,未必都有赴死的心思。
陈湛经历了津门那一遭,有不少人间接因他而死,心中多有愧疚。
他不愿意这种事在顺源镖局再发生一次。
一路上想了很多,准备回去和王五好好谈一谈,看看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路上说说笑笑谈天说地。
赵奇说起家乡的风景,他家乡临海,每日潮起潮落,海边的礁石在落潮的时候露出水面,赶海的人提着篮子去捡海货,螃蟹、蛤蜊、海螺,一捡一大筐。
陈湛听他的口音辨出了大概位置,山东半岛南岸一带,如今叫胶州,再过几年德国人从胶州湾登陆,那片地方就变了样,成了德国租借地。
赵奇嘴里说的那片礁石和沙滩,后世叫青岛。
他没有说破,只是听着赵奇眉飞色舞地描述家乡的日出和海浪。
众人完全没有意识到京城的暗流汹涌。
一路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六天后抵达京城。
永定门还是熟悉的永定门,城楼上的龙旗还是那面龙旗,但陈湛一入城就觉得不对劲。
街面上比出发时冷清了太多。
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前门大街,如今行人稀疏,铺子虽然开着,但伙计们都无精打采地靠在柜台上,连吆喝叫卖的都少了。
空气里压着一股闷闷的味道,像是暴雨前的那种沉滞。
黑云压城城欲摧。
陈湛没有多说,催马往镖局的方向走。
一行人从后门所在的胡同进入,走到胡同口的时候,陈湛勒住了马。
他闻到了一股轻微的血腥味。
不重,但对他这种五感敏锐到极致的人来说,一里之外的血腥气都能捕捉得到,更别说胡同口这么近的距离。
顺源镖局方向飘来的。
他脸色一变,回头喊道:“快走,出事了!“
第460章 都杀了
身后几人还没反应过来,陈湛已经催马冲了出去,枣红马的四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赵奇、张凯、张义三人立刻跟上,趟子手们也纷纷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几十丈的距离,眨眼就到。
后门虚掩着,陈湛翻身下马,推门而入。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后院里站满了人,甚至有些不是顺源镖局的人,有会友镖局的弟子,有几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还有两三个看着像是朝廷某衙门的差役打扮。
气氛极为凝重。
陈湛一进院子,便看到了郭云深,站在靠近正房门口的位置,两手背在身后,眉头深锁。
程少久也在,和卢俊、秦明站在一起,三人看到陈湛进来,目光同时亮了一下,但都没有出声。
这是陈湛出发前交待过的。
他们在会友镖局当镖师,身份是“外来的练家子“,和顺源镖局的“陈三水“之间不能有太明显的关联,免得被外人察觉到破绽。
院子里有几个人正在激愤地呼喊。
“总镖头,咱们不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跟他们干!“
“欺人太甚,太过分了!“
“我们已经处处忍让,他们却咄咄相逼,真当咱们是软柿子?“
声音此起彼伏,全是镖局里年轻一些的弟子,一个个涨红了脸,攥着拳头,眼眶都红了。
陈湛没有搭理身后跟进来的众人,径直往前,扒开人群走到前面。
看到了王五。
王五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躺着的人擦药酒,动作极其小心,每一下都像是怕碰疼了对方。
他旁边的地上,还躺着一个人,坐着两个人,共四个伤员。
四个伤员。
躺着的两个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胸口起伏微弱,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有血迹没擦干净。
坐着的两个情况稍好,身上裹着绷带,靠在墙根底下,脸色也不好看,但至少还能喘气。
陈湛没有犹豫,快步走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瓷瓶小还丹。
蹲到躺在地上的两个人身边,一手捏开一个的嘴巴,两颗丹丸从瓷瓶里滚出来,准确地落进了两人的口中。
两人已经没了吞咽的力气,丹丸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陈湛的手掌抵在两人的咽喉处,丹劲轻轻一送,顺着食道把丹丸送进了胃里。
药力入腹,两人的胸口起伏立刻明显了几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种濒死的死灰色褪去了一些。
有救。
旁边的人看到陈湛回来,惊呼起来。
“大镖头,您怎么回来这么快?“
“陈镖头回来了!“
程廷华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陈湛,脸上紧绷的表情松了一下。
郭云深也走了过来,拍了拍陈湛的肩膀,会友镖局和顺源镖局交情不错,郭云深和王五也是老相识。
“回来了,路上没出事吧?“
陈湛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王五。
“这几个吃了我的药,赶紧送屋里去,不要在外面被风吹到,还有得救。“
他刚才给两人送丹的时候已经搭过脉了。
两人都是内伤,胸口各中了一掌,五脏六腑有移位和内出血。
若是一百年后的医学,这种伤根本不叫事,送医院一趟,输液、手术、养上几个月就能恢复。
现在不行。
这个时代,五脏移位内出血,动辄就是一条人命没了,熬不过三天。
小还丹能吊住性命,再配合内功调理,半条命算是拉回来了。
王五点头,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赶紧送屋里去。“
两个趟子手上前,合力抱起一个伤员,小心翼翼地往屋里搬,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颠簸加重伤势。
另外两个镖师也扶起了坐着的伤员,搀扶着进了屋。
院子里的气氛稍稍松快了一点。
王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向陈湛。
“路上没出啥事吧?那边没派人拦你?“
“派了,杀了。“
陈湛的语气很淡。
“都杀了?“
“没错,都杀了,其中还有薛九重。“
王五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把薛九重也杀了?“
他惊骇地看着陈湛,倒不是怀疑陈湛的武功,他亲眼见过陈湛的身手,杀薛九重对陈湛来说确实不是难事。
他惊骇的是陈湛的胆子。
薛九重虽然是京城四岳中最弱的一个,但身份不同。
他是奕亲王府的侍卫统领,手下管着王府的几千号护卫,门徒上百遍布京城,在朝廷里挂着正四品的武职。
这种人被杀了,奕亲王那边会是什么反应,完全无法预料。
“怎么,他杀不得?“陈湛反问了一句。
王五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两息,苦笑一声。
“哎,杀都杀了,还说什么?咱们顺源镖局也不差这一桩仇怨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陈湛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湛听完,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王五说的是就在十天前发生的事。
奕亲王府那边在街口摆了一个擂台,挑战各方高手。
原本这种事和顺源镖局没什么关系,江湖上摆擂并不罕见,挑战便挑战,不是所有武林中人都必须应战的,不想打就不打,没人会强迫。
但这擂台的位置有问题,摆在了顺源镖局前门的巷子口。
这意思就再明显不过了,挑的就是顺源镖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