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手易容之术,诸位是知道的。“
“从头到尾,宫里没人见过我的真容。你们找一具差不多的尸体,拿去交差,就说是刺客伏诛了。“
王五反应过来了,眼睛瞪大了。
“你是说……假死?“
“嗯。“
张殿华直起腰来,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陈兄,这……这能瞒得过去?“
“瞒不瞒得过去,看你们三个的本事。“
陈湛看着他们,“尸体是你们带回去的,宫里的人认不出我的脸,御林军统领也认不出,他只知道刺客穿着太监的衣服、满身是血。你们拿一具穿着太监衣服的尸体交上去,毁了面目,谁能分辨?“
“弑后之贼已诛,事情就了了。“
三个人沉默了。
殿外传来兵卒调动的声音,甲叶碰撞,脚步密集,御林军统领在外面等着结果,等不了太久。
王五先开口了。
“陈兄,你连我们的退路都想好了?“
陈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们是被逼着进来的,拿不下我,外头那些人不会放过你们。谭兄也是,他拦了箭雨,御林军统领记着呢。今天这事,要么都死,要么都活。“
“我不想你们替我陪葬。“
这句话说完,殿内安静了一息。
王五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紧了,眼眶微微泛红。
“好。“王五的声音哑了,“就按你说的办。“
他顿了一下,又问:“可是殿里死的都是太监宫女,没有……能交差的。“
“所以我要杀出去。“
陈湛转过身,面朝殿门。
殿门外的阳光刺眼,金色的光打在他满身的血迹上。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
“几位。“
“嗯?“
“往后多保重。“
王五咬着牙,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陈湛不再多看,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丹田的气血翻涌起来,灌满了四肢百骸。
身体轻得像没有重量,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听从意念的调遣,念到即身到。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长啸一声。
啸声从胸腔里爆发出来,声音不是往上走的,是往四面八方炸开的。
啸声穿过正厅,穿过殿门,冲进了储秀宫的院子里,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的耳朵上。
殿外的兵卒被这一声啸震得脸色发白,前排的几个甚至退了半步,手里的刀枪都攥紧了。
啸声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陈湛的身形从殿门里轰然射出,脚踏在碎裂的门槛上,一步跨出,人已经到了台阶顶上。
第二步落在台阶中段,金砖碎裂,第三步踏在台阶最下面一级上,整个人像一发炮弹一样冲进了大院。
院子里的禁军反应过来了。
“拦住他!拦住他!“
御林军统领嘶吼着,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指向陈湛。
前排的兵卒端着长枪迎了上来,枪尖密密麻麻,对准了冲过来的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陈湛冲进了枪阵。
右拳砸出去。
太祖长拳,金銮架。
一拳砸在了最前面一个兵卒的胸口上,铁甲凹陷进去,人往后飞,撞在了后面三四个兵卒身上,一串人倒了出去。
左掌横拍,拍在第二排兵卒的长枪上,几杆长枪齐齐折断,枪头飞了出去,扎在了地上。
枪阵破了一个口子。
陈湛从口子里冲了进去,一头扎进了禁军的人群里。
抱丹境的身法在人群中施展开来,八卦步的走转在密集的人群里反而更加灵活,身体在兵卒之间穿来穿去,每一步都踩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贴着甲叶擦过去,滑得像一条泥鳅。
拳不停。
左一拳,右一拳,每一拳都带着抱丹境的劲力,打在铁甲上铁甲碎,打在人身上人飞。
他只需要往前冲,挡在面前的人被拳风扫开,像犁地一样在人群里犁出一条路来。
禁军的阵型乱了。
这种几千人围堵一个人的阵型,对付普通刺客绰绰有余,对付抱丹境的武者,兵卒和纸糊的没有分别。
人太多了反而碍事,前面的人被打飞了撞在后面的人身上,后面的人被撞倒了挡住了更后面的人的路,长枪在密集的人群里施展不开,刀剑砍过来的时候旁边的人也在晃,根本没法协同。
陈湛在人群里左冲右突,杀出了储秀宫的院门。
院门外是更大的空地,空地上还有更多的兵卒,一层一层往外排,甲叶在阳光底下闪着寒光。
心念虚静,感知下,谁在举刀、谁在挺枪、谁在弯弓,全部了然于胸。
他的身体在攻击到来之前就已经让开了,在刀枪到达的位置上留下一个残影,人已经在三步之外了。
从储秀宫院门到月华门,百余步的距离,他在几千禁军之间生生冲了出来,身后留下一片倒地的兵卒和碎裂的甲叶。
身后,王五、郭云深、张殿华从储秀宫里追了出来。
看到陈湛的身影,他们一路狂奔追逐,却只能看着陈湛越来越远。
陈湛一人之力,杀出重围,宫内高手也追不上他,冲出宫廷,一路飞奔,身后无数追兵,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他甚至还在路上留下暗号,引导王五三人。
只冲入西山深处,便不再跑了,等候众人到来。
第479章 过刚易折、陈湛伏法
西山。
松林深处,一块青石上,陈湛盘膝坐下了。
山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松脂的苦香和泥土的潮气,吹在满身干涸的血迹上,凉飕飕的。
太监的衣服早就烂了大半,袖子撕了一截,前襟上全是刀口和拳风撕开的裂痕,血把布料染成了深褐色,硬梆梆的贴在身上。
闭上眼睛,呼吸调匀,气血缓缓归于丹田。
山下很吵。
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马蹄声、号令声,隐隐约约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那是禁军的甲叶和刀鞘在行进中发出的动静。
城内城外的兵马都在往西山方向调动,不少人看见他冲进了山,围山搜捕是早晚的事。
不过无所谓。
只要王五三人比兵马先到就行。
山林里安静得很,偶尔一声鸟叫从树冠上传下来,被山风吹散了。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随着风动,晃来晃去。
陈湛坐在青石上,身上的血腥味在山风里渐渐散开,和松林的气味混在了一起。
过了大约几炷香的功夫。
山外的声音越发大了,兵马在山脚下集结,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封住各条山路“。
林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三道。
快,急,踩在落叶和枯枝上,噼噼啪啪的。
陈湛睁开眼。
王五走在最前面,灰布短打上沾了不少灰和血,左肩还是垂着的,没缓过来。
右手拎着一个人,拖在地上,那人的脚在落叶上划出了两道长长的痕迹。
死了。
郭云深和张殿华跟在后面,张殿华还捂着肚子,脸色发白,但脚步没停。
三个人循着陈湛留的记号找到了这里,到了青石前面站定了。
王五把手里的死人往地上一扔,尸体滚了半圈,仰面朝天躺在了落叶堆里。
男子,三十来岁,身量中等,和陈湛差不多高矮胖瘦,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面目普通,死因看不太出来。
“这人是个要犯,之前想去抓,还没来得及动手。“王五喘了一口气,“如今正好派上用场,一会毁掉面容,身材形貌和陈兄相似,希望能骗得过那边。“
陈湛从青石上站起来,走到尸体跟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右手,五指按在了要犯的面部。
指腹搭在颧骨上,用力一推,骨缝移位,颧骨的高度变了。
手指移到下颌,按了两下,下颌骨的线条从圆润收成了方正,眉弓往上推了半分,鼻梁往左偏了一点,眼窝的深浅调了调。
骨头在皮肉底下咯吱咯吱地响,面容一点一点地变化,几息的工夫,要犯的脸已经和陈湛之前的太监面容有了七八分相似。
手指又探到头顶,指尖划过头皮,劲力灌注在指锋上,比刀刃还要锋利。
所过之处,头发齐根断落,一缕一缕飘在地上,很快就剃了个干净。
最后,陈湛脱下身上那件满是血污的太监外衣,连同头上歪斜的太监帽一起扒了下来,套在了要犯的身上。
帽子扣上,衣服拉平,血迹和破损的位置都对得上。
远远看一眼,就是那个冲进储秀宫的刺客。
陈湛站起来,蹭蹭手上的血迹:“此事你们看着处理,从今以后,江湖武林再无陈某踪迹。“
他看了三个人一眼。
“诸位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