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粥铺开在巷子的拐角处。
说是粥铺,其实就是一个棚子底下支了两张条桌、几条板凳,靠墙一口大铁锅架在砖砌的灶台上,锅里熬着白粥,热气往上冒。
灶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六十来岁,光着膀子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正拿着一把大勺在锅里搅粥。
陈湛走进去,在条桌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了。
老头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用粤语问了一句。
陈湛用国语回了:“一碗白粥。“
老头愣了一下,换成了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国语:“先食后畀钱。“
先吃后给钱。
陈湛点了点头。
粥端上来了,一只粗瓷碗,白粥熬得很稠,冒着热气,旁边搁了一碟咸菜,黑乎乎的,咸得发苦,但配着白粥吃正好。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
粥铺里还有两桌客人。
一桌坐着三个穿白色背心的男人,胳膊上有纹身,说着粤语,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善,像是在合计什么事。
另一桌坐着一个戴毡帽的瘦老头,面前搁着一碗粥和一壶茶,低着头喝茶,谁也不理。
陈湛一边喝粥一边听。
三个纹身男人的对话里,零零碎碎蹦出来一些词:“日本仔投降一年多了“、“英国佬又回来做老板“、“北边打仗,那边的人往南跑“、“生意难做,码头上抢饭吃的越来越多“。
他把粥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了动静。
先是骂声,粤语的粗口,一连串的,声音粗粝刺耳。
然后是脚步声,密集的,十几个人的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噼啪噼啪的。
紧接着是砸东西的声音,像是什么被踢翻了,铁皮罐子在地上滚,哗啦啦响了一串。
粥铺老头缩了缩脖子,放下手里的大勺,低着头退进了灶台后面,背对着巷子,假装在刷锅。
那三个纹身男人对视了一眼,端着碗站起来,往粥铺里面退了两步,靠在墙根上看热闹。
陈湛坐在板凳上没动,端着空碗,余光看向巷口。
巷子里,十五六个人围着两个年轻人。
十五六个人都是一个路数的打扮,白色背心或者深色对襟衫,有几个人胳膊上纹着青龙或者蟒蛇,手里拿着家伙,木棍、铁管、砍刀,有几个人空着手,但攥着拳头,指节上缠着布条。
这些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到三十出头,精瘦的居多,脸上带着那种混惯了的凶狠相,嘴角耷拉着,眼睛往上翻着看人。
领头的是一个平头,穿着一件花衬衫,衬衫敞着,露出胸口一大片纹身,龙头从锁骨延伸到肚脐,颜色发暗,纹了有些年头了。
他手里拿着一根铁管,在手心里敲了两下,声音沉闷。
他在说话,粤语。
大意是:欠了兴龙社的钱,三个月了,利滚利,该还的要还,还不上,就拿命来抵。
被围在中间的两个年轻人退到了巷子的墙根底下。
一高一矮。
高个子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量瘦长,肩膀宽但腰细,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旧伤疤。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嘴角绷着一条线,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侧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压在后脚上。
矮个子年轻一些,二十出头,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厚,像是练过力气活的人,衣摆扎在腰带里。
两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围上来的人,嘴唇紧抿,不说话。
平头花衬衫说完了最后一句,铁管往前一指,十几个人一起往上涌。
先动手的是矮个子。
他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右拳从腰间打出来,砸在了最前面一个小混混的下巴上,那人的脑袋往后仰,身体跟着摇了一下,退了两步。
高个子同时动了,身体往左一闪,躲开了一根木棍的横扫,右手抓住了棍子的末端,往下一拽,使棍子的人重心前倾,高个子左膝顶在了他的腹部,人弯成了虾米。
两个人打十几个,居然没有立刻被打倒。
矮个子的拳头很硬,每一拳打出去都带着一股闷劲,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发沉,不像是普通人出拳的动静。
他的拳路走的是直线,后脚蹬地发力,腰胯拧转送到拳面上,拳面在出拳的过程中有一个微小的拧转。
高个子的路数不一样,他的步法很活,不走直线,总是往侧面绕,从对手的侧面和后面出手,掌多拳少,打的是巧劲,拍、推、带、挂,手法很杂,但脚下走的弧线有章法。
两个人配合着打,矮个子在前面硬扛,高个子在旁边游走,一刚一柔,撑了十几个呼吸没倒。
但终归是寡不敌众。
第481章 九龙城寨、地下黑拳
功夫粗浅,得了皮毛,但铁管和砍刀太多了,两个人打了面前的,后面的又围上来。
矮个子的肩膀上挨了一棍,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
高个子护在他前面,挡了一刀,刀面拍在他的前臂上,皮肉翻开了一道口子,血往下淌。
十几个人越围越紧,棍子和砍刀一起招呼。
“先住手。”
这时候,人群后面那个平头花衬衫走上来了。
他把铁管交给了旁边的人,两手空空,走到了前面。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平头花衬衫走到高个子面前,站定了,没有二话,右掌直接拍了下来,拍的是高个子的肩井穴。
这一掌又快又沉,不是混混打架的路数,是练过的。
掌根发力,劲道从肩膀灌到掌面,整条手臂像一根铁鞭子甩了出来。
“啪!”
脆响,明劲。
高个子挡了,双臂交叉架在头顶,掌力拍在他的小臂上,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膝盖砸在地上,砖面碎了一块。
第二掌跟着来了,拍向高个子的胸口。
这一掌打在半空,突然停住,手臂根部一抽,有一丝痛意袭来,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只有掌风吹到高个子身前。
平头花衬衫的脸色一变,转头看向身后,看见了陈湛。
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一只手扣在他手臂上,看不出发力,但他的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全部发麻,像是被一股暗劲渗了进去,骨头缝里都在响。
他试着挣了一下。
纹丝不动。
又挣了一下,用了十成力气。
还是纹丝不动。
心里知道遇见硬茬了,香江卧虎藏龙,各大会社,北方来的高手很多,这人虽然打扮奇怪.....
他向后退,面前男子顺势松手。
平头花衬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把手背在身后,重新打量了陈湛一遍,目光从他的衣服扫到他的脸,又扫到他的手。
“阁下想给他们出头?但兴龙社的钱必须还。“
他开口了,粤语夹着国语,“你护得了他们一刻,护不了他们一辈子。“
说完转身,朝手下挥了一下手,十几个人收了棍子和砍刀,跟着他往巷子外面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拐过巷口,人影消失在了棚屋之间。
巷子里安静下来了。
围观的闲人散了,该干嘛干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种事情,在这里习以为常。
粥铺老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两个年轻人靠在墙根上喘气。
矮个子的肩膀上青了一大块,右手撑在膝盖上,额头上全是汗,高个子的前臂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他撕了一截衣摆按在伤口上,牙咬得咯吱响。
陈湛原本袖手旁观,没打算动手,看了两个青年招式才决定出手。
矮个子出拳的时候,右拳从肋侧打出来,走的是直线,后脚蹬地发力,腰胯拧转,拳面在击出的过程中有一个微小的拧转,力道从脚底一路传到拳面上。
这种发力方式。
后脚蹬地的角度、腰胯拧转的幅度、拳面拧转的方向。
形意拳。
架子不纯,搀杂了八极的发力和八卦的步法在里面,不过那个后脚蹬地的方式,是形意拳独有的,别的拳种不会这么发力。
高个子的脚下功夫也有门道。
他走的弧线,绕人的方式,身体侧着走的时候重心的移动,有八卦掌的影子。
也不纯,掺了南拳的桥手,但步法的底子是八卦的。
形意和八卦。
在1946年的香江,在九龙城寨的巷子里,两个年轻人身上带着形意拳和八卦掌的根底。
这两门拳都是北方拳种。
陈湛开口:“你们的拳,跟谁学的?“
两个年轻人同时愣了下,他们没想到这个穿着奇怪的中年人开口说的是国语,更没想到他上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拳。
矮个子先反应过来,用带着广东口音的国语回了一句:“先生,多谢出手相助。“
陈湛摇了摇头,没有接这句客套话,又问了一遍。
“你们的拳,跟谁学的?“
矮个子和高个子对视了一眼。
矮个子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我爹教的,我爹是北方人,逃难来的香江,来了十几年了。“
“你爹练的什么拳?“
“我爹说是形意拳,但我爹自己也说练得不全,他年轻时候跟过一个师父,后来战乱频发,我们辗转来到香江。“
“你爹还在吗?“
矮个子的眼神暗了一下。
“去年走了。病死的。“
陈湛沉默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