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一片。
他的话说不利索了,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陈湛的脸。
如果面前这个人真的是当年那个陈湛,他都不敢想。
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古往今来,南北武林,天下第一人。
奉天擂台上,陈湛杀日本武人如屠鸡宰狗,一拳一个,打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
两年时间整合南北武林,成立中华武术联盟,登上盟主之位,甚至得到了当时国民政府的认可。
无论哪一件事,都是惊天动地。
但这还不止。
之后更是东渡日本,捅破了天,至今武林中人提起那件事还要压低声音。
那是活着的传奇。
十几年没有音讯,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不会吧……“韩守义的声音发颤。
“是我。好了,坐下说话。“
陈湛右手虚空往下一压。
韩守义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屁股落在椅面上,后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了椅子里。
他信了大半。
一般人假扮,即便样貌能做到一模一样,但这份身手、这股气度、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完全不可能模仿得来。
那一位,是寻常人能模仿的吗?
韩守义咽了一口口水,双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膝盖上,坐姿端正了几分。
“这……您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他冷静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听说你退出中华盟,两边都不站,是吗?“
“你师父怎么说?“
陈湛说的师父,自然是指熊撼山。
韩守义的膝盖一软,砰的一声,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双膝着地,脊背挺直,一字一顿。
“盟主,此事是经由师父同意的。他同意我来香江发展,给咱们苏派留一条后路。“
陈湛端着茶杯,看着跪在地上的韩守义,没有让他起来。
“哦?他同意你来香江发展?你发展得确实不错。“
顿了一下。
“但昨日吴江龙怎么说的?说你已经退出中华盟,保持中立。“
韩守义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身后的吴江龙听到自己的名字,张嘴想解释。
“我大哥——“
啪。
韩守义猛地转身,一掌拍在吴江龙的胸口上。
吴江龙整个人往后飞退了几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哐啷一声响,门板都晃了,他弯着腰,捂着胸口,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韩守义。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滚去一边!“
韩守义可是知道眼前这位杀伐果断的程度,再让吴江龙多说半句不该说的话,恐怕命都没了。
第491章 你们也吃啊,断头饭,断魂酒
吴江龙被这一掌打懵了,想不通自家大哥为什么突然翻脸。
韩守义转回来,依旧跪着。
“盟主,元盛从未说过退出中华盟,只是在香江发展,绝不能再打中华盟的旗号。对外说中立,根本没法在这里立足,青衣社那边势力太大,我实在没有办法。“
陈湛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韩守义的心脏跟着猛跳了一下。
“行。“
一个字出来,韩守义的肩膀塌了一截,像是卸掉了千斤重担。
“你帮我做一件事。“
“盟主您说。“
“我要青衣社和统派所有人在香江的产业,详细地址,人员你查不到就算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上环那家中华武术总会不用了,我知道他们在哪。“
放下茶杯。
“明天中午我来拿,没问题吧?“
“没问题。“韩守义想都没想,“我现在就派人去核实......我亲自去。“
陈湛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拉开门离开。
韩守义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没缓过来,额头上的汗还挂着,眼神里又是激动又是惊惧。
“大哥,为什么打我?“吴江龙揉着胸口,语气里有些委屈。
“我不打你,你现在就没命说话了。“
吴江龙一愣。
“刚刚那人是谁?难道不是昨天那个陈湛?“
“你知道他叫陈湛?“
“知道啊,他自己报的名字。“
韩守义看着他,语气沉了下来。
“那你昨天为何没有跟我说他的名字?“
吴江龙张了张嘴。
“这……我没在意,反正他又不可能是……“
说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韩守义方才的反应,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吴江龙的脸色大变:“不可能吧?他不会真的是那位吧?“
韩守义没有正面回答,“赶紧去办事,他最后说的话,你应该听见了。“
吴江龙手都是抖的:“大哥,那位要是真的回来了……“
“别废话了,去。“
吴江龙咽了口口水,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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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上环,荷李活道。
1946年,日本人投降刚过一年,香江正从战火的废墟里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港英政府回来了,秩序恢复了,街面上的弹孔和烧痕还没来得及修补干净,商铺已经重新开张了。
荷李活道是百年老街,从上环一路延伸到中环边上,华洋杂处,市井烟火。
街两侧的铺面密密麻麻,古董铺、旧书摊、裁缝店、茶楼、洋酒行、南北杂货、算命档,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中文的、英文的、中英混杂的,在昏黄的街灯下花花绿绿。
即便是晚上,人也多得很。
三五成群的水手从海边酒吧里出来,勾肩搭背,满嘴洋文,醉醺醺地在街上晃。
穿长衫的本地人蹲在路边吃碗仔翅,吸溜吸溜的,热气腾腾。
几个穿旗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从对面走过去,香水味飘了半条街。
卖报的小孩举着报纸跑来跑去,嘴里喊着今日头条,声音尖利,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
街上灯火通明,行人络绎不绝。
陈湛走在街上。
感受着这份热闹,他心底冰凉。
如今大陆还在战火纷飞,北边打得天翻地覆,南边也不安宁,城市破了又收,收了又破,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
香江却能享受这样的生活。
灯红酒绿,歌舞升平,街上的人笑着闹着,像是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天堂和地狱,隔着一道罗湖桥。
陈湛一路穿过人烟,在路边一个小摊上买了一串糖葫芦。
咬了一口。
糖不厚,裹得薄,能吃出山楂的本味,酸甜交杂,是北方的做法。
摊主大概也是从内地过来的。
吃了两口,把竹签子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荷李活道中段,停了下来,对面街上有一栋三层石楼。
这是他白天远远看过一眼的地方。
中华武术总会。
黑底金字的匾额挂在正门上方,灯光从门里照出来,把匾额上的四个大字映得亮堂堂的。
正门两扇厚木门大敞着,门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里面推杯换盏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