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两盏灯笼齐齐一晃,水缸里平静的水面起了一圈圈涟漪,连空气都仿佛压沉了几分。
两个拔枪的人扣下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子弹激射而出。
打在了空处。
枪响的同一瞬,陈湛人已经到了左侧持刀人的面前。
一掌拍在刀身上——“当!”
钢刀应声而断,断成两截,前半截脱手飞出,“夺”地嵌进旁边的廊柱里,颤巍巍地嗡嗡作响。
持刀人被那一掌的余势震退三步,虎口崩裂,刀柄脱了手。
右侧那人的刀还在半空,没等劈到,陈湛已经拧身转了过来,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刀尖,向下一折。
“铮——”
刀尖断了。
那人僵在原地,手里攥着半截刀,脖子浅痕,随后一道血线喷出。
背后偷袭的暗劲也到了,一拳奔着陈湛的后脑砸来。
陈湛没回头。
左手反向一探,正捏住那人来势正猛的手腕,轻轻一拧。
腕骨错位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那人惨叫一声,整条手臂废了,被陈湛顺手往旁一甩,撞在另一个还没回过神的同伴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青砖地上,滚作一团。
剩下两个拔枪的还想再开枪,一低头,却见自己手里的枪管上,不知何时已经按了一只手掌。
那掌轻轻一发力。
钢铁的枪管,竟像捏湿泥一样,被攥得变了形,扳机扣下去再也击不出火。
从陈湛迈步进院,六人尽数倒地,前后不到十息。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那截嵌在廊柱里的断刀还在微微震颤,嗡嗡地响了一阵,才慢慢停了。
正堂的门被他推开。
灯光“哗”地从门里涌出来,照亮了满院的狼藉。
正堂很大。
青砖铺地,抬头是几根粗壮的房梁,两盏大灯笼把整个堂屋照得通亮。
正中墙上挂着“义气千秋”的匾额,两侧供台上摆着三祖的牌位——翁祖、钱祖、潘祖,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笔直地往上升,到了梁下才散开。
九把紫檀太师椅分列两侧。
正中那把最大,椅背上雕着盘龙,扶手包着铜皮,被人擦得发亮,却常年空着。
今晚堂上坐了五个人,五把椅子上各坐着一位龙头。
红木大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几碗茶还冒着热气。
他们方才正在议事。
一是军统昨夜透过来的消息,警备司令部拿住了在上海搞暗杀的幕后主使,是秦氏兄弟亲手擒下的;
二是吕德生的死,吕德生在青帮里挂着八大龙头候补的名分,死得不明不白,凶手必须查出来。
正议到一半,门外那阵动静就传了进来。
先是一声暴喝,几声枪响,几下闷响,然后……就没声了。
快得叫人心里发毛。
门一开。
五个龙头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六个看家的高手东倒西歪地瘫了一地,廊柱上嵌着半截断刀,月门的砖墙碎了一块,地上洇着血。
然后,他们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中等身材,四十来岁,面目寻常,一身布衣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立在门槛外头,神态松弛,倒像是夜里散步,恰好溜达到了这里。
五个龙头的脸色,同时变了。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头,六十来岁,干瘦,穿一件黑缎马褂,手里盘着一串油润的佛珠,摇着白纸扇,青帮在上海的军师。
他指间的佛珠,停了转。
陈湛迈过门槛,走进正堂。
他抬眼扫过堂上的九把太师椅、三祖的牌位、五张神色各异的脸,然后径直走向正中那把最大的、雕着盘龙的椅子。
撩袍,坐下,满堂寂静。
“我问,你们说。”
“谁动,我杀谁。”
第508章 以为跟你过家家呢?
在场五人,都是青帮在上海的顶梁柱。
二龙头赵德海,六十五岁,管法租界的产业,资历最老,从清末入的帮,辛亥年间就在上海站住了脚。
三龙头马承恩,五十三岁,管公共租界,做实业出身,产业最多,人最圆滑,在帮里从不跟人红脸。
五龙头钱宝田,五十六岁,管浦东的码头和仓库,说一不二,手下人最多。
七龙头孟虎臣,四十九岁,管南市,吕德生的直系上级,性子最烈,年轻时候在码头上砍过人,手上二十多条命,到了这个位子上脾气也没收。
白纸扇沈鹤年,六十二岁,手持折扇,青帮在上海的军师,不占龙头的位子,但杜月笙不在上海的日子,很多事情是沈鹤年在拿主意。
五个人最年轻的也快五十,从清末走过来,各种场面都见过了。
巡捕房的枪顶过脑门,日本人的刺刀架过脖子,军阀混战的时候也扛过来了。
但今晚这个场面不一样。
外面的动静来得太快,先是一声暴喝,然后几声枪响、几声闷响、一声惨叫,转瞬便安静下来。
从第一声到沉寂,不到十息。
六个看家的高手,就这么没了。
五个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就开了。
沈鹤年在来人进门之前,已经低声吩咐了身边一个小厮,让他从后门出去,去请关五爷,小厮弯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没人注意。
这是青帮的后手,青帮在上海有一张底牌。
关五爷,关崇德,上上辈的老人物,退隐多年,住在总舵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平时谁都不见,疯疯癫癫。
陈湛走进正堂,坐在了那把雕龙的太师椅上。
杜月笙的位子。
五个人都是聪明人,看着院子里倒了一地的高手,再看面前这个衣裳干净一滴血没沾的中年人,脑子已经转了几圈。
能一个人打进青帮总舵,十息放倒六个看家的,这种实力在上海找不出第二个。
再想想吕德生的死法,在场的人都猜到了。
这个人就是凶手。
“不说废话,我问,你们说,谁动,我杀谁。”
话音还没落定。
“啪!”
孟虎臣拍案而起。
他在青帮里混了三十年,砍过人放过火,一辈子没怕过谁,吕德生是他的人,死在外面,凶手现在大模大样坐在大龙头的椅子上发号施令。
他咽不下去:“他娘的,我码头上的伙计,是你杀的?”
站起来的瞬间,腰间的枪已经摸到了手里。
陈湛的目光看过来。
下一瞬,太师椅上空了。
没有起身的动作,没有迈步的过程,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坐着的人忽然就不在那里了。
然后出现在孟虎臣面前。
双指并拢如电,在孟虎臣脖子两侧各点了一下。
一点即走。
人已经回到了太师椅上,坐下,姿势跟之前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
整个过程,在坐的四个人只看到了一道残影。
“我说了,谁动我杀谁,以为跟你过家家呢?”
陈湛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无聊。
孟虎臣还站着。
他的嘴张着,手里的枪还举着,眼睛瞪得很大,表情凝固在暴怒的那一刻。
然后脖子上开始冒血。
两个指孔,左右各一个,手指粗细,血从洞口往外涌,灌进领口里,把前胸的衣襟染红了一片。
“呼噜噜——”
喉咙里发出一串气泡破裂的声响,那是血倒灌进气管的声音。
他的手还指着陈湛,身子往后仰,躺进了身后的太师椅里,头一歪,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咣当一响。
没了声息。
堂上死寂。
茶碗里的热气还在冒,三祖的牌位前香烟袅袅。
但孟虎臣的尸体靠在椅子里,脖子上的血还在流,顺着椅子扶手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四个活人一动不动。
赵德海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马承恩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沉默持续了几息。
钱宝田开口,他是五龙头,管浦东码头的,手下人最多,在青帮里也是硬骨头。
他没有拍桌,没有拔枪,但他指着陈湛:“你真当我们青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