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上空无一人,法国梧桐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响。
陈湛往东走。
军统上海站的地址,在香江缴获的青衣社资料里写得清楚,不需要问。
一边走,一边想。
对方把叶凝真被抓的消息透给青帮,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军统的保密体系他清楚,这种级别的抓捕如果想封锁,青帮高层绝对打听不到半个字。
消息能传到青帮,就是主动放出来的。
目的只有一个,钓鱼。用叶凝真做饵,等剩余的人冒头。
有恃无恐。
哪来的自信?
陈湛想了几息,他要救的不止叶凝真一个,叶凝真想救的那个联络员也关在里面。
两个人都要带出来。
但警备司令部不能硬闯。
那里是军事设施,几百号人驻扎,哨岗密布,青衣社高手也不会少,他一个人打进去可以,打出来也可以。
但军统又不是傻子,投鼠忌器也未可知,他要救人,不是灭门。
陈湛没有直接去警备司令部。
他找了一处高点。
警备司令部东北方向大约三四百米远,有一栋废弃的楼房,四层,窗户破了大半,楼里没有人。
他从后面翻上去,蹲在顶层的窗口位置,目光越过几排屋顶,落在警备司令部的大院上。
三四百米。
还是在夜里,这个距离,军统的哨兵即使往这边看,也看不见他。
但他看得到那边的一切。
他目力远超常人,夜里三四百米的距离,他能分辨出大门口站岗的人脸上有没有胡子,能看清巡逻哨兵手里拿的是什么枪。
蹲在楼顶,看了一整夜。
整座大院夜里的巡逻比白天密得多,哨兵走动的频率大约八到十分钟一圈,比正常的军事设施多了一倍,叶凝真闯过一次之后,戒备明显加强了。
陈湛在楼顶蹲了一夜,把整座大院的运转规律记在脑子里。
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至少没有找到能安静地带两个人出来的路。
天快亮了。
天边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的屋脊线开始有了轮廓。
办公楼的门开了。
一个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来。前后左右都是警卫,里三层外三层,把中间那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怕被刺杀。
叶凝真这几个月在上海搞的暗杀把军统的人吓怕了,中层以上的军官出门都是这个排场。
那个人快步走向一辆停在门口的轿车,弯腰钻了进去,车是特制的,加了钢板,车窗的玻璃比普通防弹玻璃还厚一倍。
但陈湛还是看清了钻进车里的那张脸。
车子发动,驶出大院,转上马路,往西开。
清晨的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还亮着,法国梧桐的树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车速很快。
三四百米外的楼顶上,一个身影闪了一下,消失了。
陈湛从楼顶跃下,沿着屋脊和围墙的顶部移动,在建筑物之间跳跃穿行。
脚尖点在瓦片上、墙头上、电线杆的横臂上,没有声响,没有停顿,像一只夜鸟贴着屋顶飞掠。
清晨的光线还没亮透,街面上没有人能看到他。
只有一只蹲在墙头上的野猫,突然毛发一炸,竖起耳朵,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缩回了脖子。
车子在前面开,他在后面跟。
距离保持在两三百米,不靠近,也不丢失。
车拐弯的时候他换一条屋脊,车加速的时候他加快步频,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蹲在一栋楼的烟囱后面,一动不动。
拐了几条街,车子驶入了一条安静的弄堂,停在一栋公馆门前。
公馆不大。
两层小洋楼,有院墙,有花园,铁门关着。
门口没有明面上的岗哨,陈祖燕的住处是保密的,不能有军统的人在门口站岗,否则等于告诉所有人这里住着一个军统高官。
但陈湛的感知告诉他,院墙里面至少有四个人,分布在四个方向,都带着枪。
暗哨。
陈祖燕从车里出来,身边跟着两个贴身警卫,三个人快步走进铁门,门在身后关上。
车子掉头开走了。
陈祖燕进了楼,二楼亮了一下灯,又灭了,窗帘拉得很严实。
院子里的四个暗哨恢复了各自的位置,开始慢慢走动,东南角的那个在花园石凳后面,西北角的在车库旁边,正门两侧各一个贴着围墙站着。
陈湛等了一会儿,等院子里的暗哨走了一圈回到起点,等节奏稳定下来。
然后身影闪烁,消失不见。
......
“哒哒哒,哒哒哒.”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上了二楼,两个警卫的脚步重而齐,陈祖燕的脚步轻而稳,中间夹着一声:
“吱呀——!”
陈祖燕开门,屋内一片漆黑,窗帘拉的严丝合缝,颜色灰暗,他的住所,自然不可能被外面看到,所以窗帘常年不开。
“你们在外面守着。”
“是。”
两个警卫的脚步停在走廊里,一左一右站定。
陈祖燕迈步进屋,满身疲惫,一夜没睡,眼眶发青,肩膀往下塌着,揉了揉人中,往书房方向走。
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书房的门被推开,伸手开灯,灯光打开,屋内一下从黑暗变亮,还是暖光色。
但陈祖燕却愣住了。
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坐在他的位子上,姿态很松弛,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像是坐了很久了。
第510章 那我杀你全家啊
陈祖燕看着椅子上的背影,身子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喊叫,没有掏枪。
他太清楚,一个能悄无声息潜入他住所的人意味着什么。
院墙四个暗哨,门口两个警卫,他从车上下来到进屋,一路都有人盯着,这个人能在这段时间里穿过所有防线坐在他椅子上等他,说明这些防线在对方眼里跟纸糊的一样。
没有意义。
背对他的人身上还带着一股冷冽的寒意,像是在外面待了一整夜。
陈祖燕压住心跳,开口,声音很稳:“阁下找陈某有事吗?”
同时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此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联想到香江,有人清洗了整个青衣社分部,六十多人,一个活口没留。
码头吕德生的手和枪捏在一起,金属上有掌印。
昨夜收到消息,青帮总舵被人单枪匹马闯进去,杀了两个龙头和不少手下。
再联系到现在——对方竟能悄无声息坐在他家书房里。
自己家里可不好进...必然是那个神秘高手。
他心里已经判定了,但还在等对方先说话。
他也会些拳术,年轻的时候在青衣社练过几年,但在这种级别的高手面前,完全不够用。
跑和反抗都没有意义。
既然没有直接动手,便是有所求。
大概率是叶凝真和青鸟,这两条饵鱼,引出了更大的东西。
他确实没料到对方能摸到家里来,但也无妨。
只要不死在这里,军统大楼那边做了足够的布置,秦氏兄弟还在,对方想要人,就得谈条件,谈条件他就有周旋的余地。
但这一切的思考,一切谋画,都在背对他的人开口的一瞬间打破了。
“陈兄,很久没见了啊。”
一道声音从那个背影身上传来。
声音没什么特点,甚至可以说很平常,中等音色,不高不低,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像在说一句寻常的问候。
但熟悉。
太熟悉了。
民国十九年,京城,青衣社的会客厅里,这个声音跟他说过“陈兄客气了”。
他愣住了。
足足十几息的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所有的思维回路。
然后回过神来。
脸上浮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怀疑、警觉搅在一起,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