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知道外面有多少螳螂和黄雀,他刚走出几步,身后已经有人跟上。
陈湛跟在更后头,隔着半条巷子。
白秀彩拐进一条胡同,想抄近道出城南,胡同尽头是堵墙,墙根堆着杂物,他把包袱往墙头一扔,踩着杂物翻过去。
胡同口的脚步声跟上来了。
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墙,白秀彩刚扒上墙头,胡同口已经堵了三四个人,他们身着黑布短打,手里攥着家伙,脚步压得极轻,是冲着拿人来的。
青衣社的人盯了他一路,等的就是他自投死角。
一堵墙,前后一夹,插翅难飞。
白秀彩趴在墙头,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腿一软,险些从墙上栽下来。
好在他功底不差,稳住身子沿着边缘往另一侧走,他又十分熟悉地形,还真甩开身后的人了。
但这边不是往城外走的方向,他心里害怕,自知道卷入了不得了的事情当中。
如今城内正在抓共党,那女子...难道是共党?
心里越想越怕,脚步走得很快,但很杂乱,耳力强的人很远便能听到。
青衣社的人又跟上他。
四面包抄,眼看着没了退路,但胡同口的人还没摸到墙根,后院的阴影里先动了。
一道身影贴着墙掠过去,无声无息,到了墙下,一把扣住白秀彩的后领,往下一带。
白秀彩觉得后领一紧,整个人腾空,眼前一花,墙没了,胡同没了。
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另一条巷子里,嘴被一只手捂着。
“别出声。”
死胡同那头,三四个人摸到墙根,包袱还挂在墙头,人没了。
一个人翻上墙,墙那边空空荡荡,巷子拐了两个弯,连脚步声都没留。
几个人面面相觑。
明明跟到了胡同口,眼看着他扒上墙,一眨眼,墙上的人没了影。
陈湛带着白秀彩,七拐八绕,避开街面上的眼线,到了城南边上一处塌了半边的旧庙。
庙里没人,香案倒了,神像塌了半张脸。
陈湛松开手。
白秀彩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半天回过神,看清面前的人是胡同里按住他的中年人,扑通跪下。
“多谢爷救命……方才那几个……”
“青衣社的,跟你一路了。”陈湛在香案的残石上坐下,“你想走可不容易。”
白秀彩的脸又白了一层。
陈湛没逼他,问得很慢:“地窖里那位女客,几时走的。”
到这会,白秀彩不敢瞒,一五一十全说了。
女客受了重伤,在地窖里藏了半个多月,五天前的夜里,她自己撑着墙根挪出去,没让白秀彩送,说送她连累一家老小。
人去了哪儿,他不知道。
第二天晌午,青衣社搜到戏班,地窖空了,没搜着人。
他们捆了白秀彩,拿一家老小、一班子人的命压着,逼他把戏班照常开下去,谁来寻女客、谁来对暗号,引他往珠市口西边一处宅子去,说人挪到了那儿。
陈湛听完,心里有了数。
李清粟五天前脱了身,青衣社到如今没寻见,珠市口那处宅子是个假窝,钓的是来救人的人。
问到她的去向,白秀彩说来说去,确实不知道。
人走那夜,他连门都没出。
端倪没问出来。
陈湛换了个问法:“她藏在你这儿半个多月,伤那么重,药从哪儿来的。”
白秀彩愣了一下,想了想。
“药……有个郎中来送过。”
“什么郎中。”
“城西,郭家药铺的坐堂郎中。”白秀彩把声音压低,“来过两回,都是后半夜,绕着道来,把药包从后墙塞进来,人不进院。我有一回起夜,撞见过一次。”
“这事,你跟青衣社提过没有。”
白秀彩摇头摇得飞快。
“没有,打死没敢提,那郎中是去救人的,我要是吐出去,等于送他一条命。青衣社拿我一家压着,我巴不得少牵连一个人。”
城西,郭家药铺的郎中。
后半夜,绕着道,把药从后墙塞进来,肯为一个被通缉的重伤女客冒这种险,跟李清粟的干系浅不了。
这条线,青衣社不知道。
陈湛站起来,没再多问,带着白秀彩出了破庙,一路辗转,绕过几道盘查的卡子,把他送到城北一条胡同口。
胡同尽头,挂着意拳木牌的院子。
“进去,找一个姓王的老先生。”陈湛道,“跟他说一句,西山的红叶,前来投奔。他会安排你藏起来。”
白秀彩看着胡同尽头的灯影,又回头看他。
出不了城,回不了戏班,青衣社满街找他,眼前的人救了他一命,让他去哪儿,他就只能去哪儿。
“是……是。”
白秀彩抱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进了胡同。
陈湛退进对街的阴影里,让白秀彩去意拳拳馆,是替他寻一条活路,也是给王芗斋出一道题。
王芗斋干净,白秀彩进去,自会被妥帖藏起来,平安无事。
王芗斋要是搭着青衣社的线,转头就会被拿走,他也会出手救人,不让白秀彩送命。
到时候,白秀彩没事,王芗斋是清是浊,一并见分晓。
陈湛立在暗处,看着白秀彩的背影进了院门。
意拳馆的院门关上了。
陈湛立在对街的阴影里,院里的动静,一点一点收进耳朵里。
白秀彩进了门,先是一阵脚步,王芗斋的声音低低地问了几句。
白秀彩答得磕磕绊绊,把“西山的红叶,前来投奔”说了。
屋里静了一息。
然后是王芗斋起身的动静,开柜门,取被褥,脚步往后院去。
他把白秀彩安顿在后院柴房,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别出门、别出声,白日里有人来,不许露面。
做完这些,老人回了屋,坐下,半晌没动。
一声长叹,从屋里透出来。
第527章 得手了!?
这声叹气里头,全是不情愿。
陈湛在阴影里听着,心里的怀疑却放下了一半。
王芗斋没有声张,没有递信,把人妥妥帖帖藏了起来,暗号上门,虽然无奈,但也没有拒绝。
只是这一叹。
老头子在北平挂牌授拳十来年,上头有官面的关系,底下有一院子徒弟,日子过得安稳。
苏派的旧人找上门,他躲不开,又不愿搅进去,藏一个白秀彩,是义气,再往深里走一步,他就要掂量一院子人的身家性命。
忠是忠的,世故也是世故的。
陈湛没有进去。
眼下进去跟他叙旧、求他搭手,是把一院子的人架在火上烤,王芗斋肯藏白秀彩,起码没有变节。
他退出阴影,往城西去。
天快亮了。
城西,郭家药铺。
天亮之后,郭家药铺下了门板。
铺子不大,临街一间门脸,柜台后头立着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铜环上挂着标签,一股子苦香从门里飘到街上。
一个伙计在碾药,碾槽来回滚,咯吱咯吱。
一个坐堂郎中给人看诊,五十来岁,山羊胡,戴一副老花镜。
斜对面有个茶摊,两个人坐着,一壶茶从早上沏到晌午,添了三回水,眼睛一直往药铺门上瞟。
盯梢的路数粗,坐得太久,眼神瞟得太勤,干这行没几年。
青衣社的网撒得大。
逃犯要药,活命离不开药,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都派了人盯。
白秀彩没把郎中吐出去,青衣社拿不准这家药铺跟苏派有没有干系,只摆了两个寻常特务,做个样子。
陈湛绕过茶摊,从侧门进了药铺,挂了号,坐到郎中面前,伸出手腕让他搭脉。
郎中的指头搭上来,问他哪里不舒坦。
陈湛压低声音,报了一句暗号。
郎中搭脉的手没停,眼皮也没抬,只当没听见,开口说的是头疼脑热的方子。
他不识暗号。
陈湛换了话。
“先生医术好,城南有位重伤的人,枪伤加掌伤,拖了半个多月没断气,靠的是先生的药吧。”
郎中搭脉的指头顿了一下。
只顿一下,随即收回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慢条斯理。
“客官说笑,我一个坐堂郎中,看的是街坊的头疼脑热,枪伤掌伤,沾上要掉脑袋,这种事我怎的知晓。”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搭脉那一顿,瞒不过陈湛,老头知道城南的人,知道她的伤,多半还在给她续药。
郎中不识暗号,认不出来人是友是敌,说明不是苏区的人,或许是李清粟刚刚发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