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动的手?”身后有人小声问。
“一个。”杜应川盯着地上的尸首,慢慢开口,“都是一招的事,招招走的是同一路劲,一个人。”
手下都不吭声了。
一个人,无声无息,在一座四面有岗的义庄里,撂倒七个能打的,外头守着的眼线、巷口的暗哨,没有一个听见动静,没有一个喊出来。
能做到这一步的,杜应川掰着指头数,数不出几个。
他的脸沉下去,起身往最里间去。
最里间,破床上躺着那女子,肩颈塌着,骨头碎了一片,腰腹一道枪伤,脸白得没了血色,一口气进得多、出得少,眼看就要散。
杜应川认得她。
局里养着的高手,平日扮过寡妇,扮过暗娼,这回钉在义庄最里头,扮一个垂死的李清粟,做饵。
他俯下身,伸手按住她的脉门,塞一颗丹药,替她把那口气勉强续住。
“张玉茹,醒醒。”
女子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是我,杜应川。”他凑近了些,“动手的,是什么人。”
女子的嘴唇哆嗦,喉咙里咯咯响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一个……男的……中年人……相貌平常……”
“一个人?”
“一个人……”她喘了一口,“他进来,我照计行事,扮垂死,等他到跟前……出手……”
“没得手?”
女子的眼里又浮起那点不敢信的神色。
“他……像是早知道……捏住我的手,我十成劲,使不出来……”
杜应川的眉头拧紧了。
“他的来路,你看出来了吗?”
“看不出。”女子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可那一身的功夫……我活了半辈子,没碰过……”
“难道真是陈湛?”杜应川的声音低了下去。
女子怔了一息,随即苦笑,笑得牵动了伤,又是一阵咳。
“或许只能是那位……不可能有别人……咳咳咳……”
她喘着,断断续续往下说。
“他问完话……没杀我……听见你们的脚步,就走了……”
说到这里,气接不上了,眼睛半合。
杜应川扶住她,心里一阵发寒。
死了十几年的人,这些日子城里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总会长陈湛回来了,长江口翻了天,他听过,没当真。
一个失踪十几年、人人都道死了的人,凭什么回来。
可眼前景象,由不得不信。
他还咂摸出一处不对。
陈湛问完话,即便再匆忙,会没时间杀她,留下活口?
按理说,灭口只需要一瞬间。
杜应川想不通,归到陈湛行事高深、懒得多费手脚上头,没再细究。
他直起身道:“先送医院。”
留这女子一条命,眼下近身见过动手之人、还能开口的,只剩她一个。
他回身吩咐,把人分作两队。
“你们四个,抬上人,连夜送医院,挑可靠的大夫,看住了,别让她断气,也别让外人近身。”
“剩下的,跟我走。”
陈湛现身北平,连义庄的局都端了。
这种事,压不得,瞒不得,他要亲自去回禀。
一队抬起女子,往医院去。
一队跟着杜应川,往城里另一个方向疾行。
杜应川带着人,绕道,避开大街上的卡子,专走背巷。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头一带高墙。
墙又高又厚,墙头拉着铁丝网,四角立着岗楼,岗楼上架着机枪。
墙里头一排营房,住着一连兵,正门两道岗哨,上了刺刀的步枪交叉拦着,进出的人一个一个验牌子。
保密局,北平站。
军统今年改了名号,挂上保密局的牌子,里子还是原先那一套。
抓人、审讯、关押、清查,城里的脏活硬活,大半从这堵墙里发出去。
杜应川亮了牌子,岗哨让开。
他带着人进了墙,穿过营房,往里院去,里院僻静,一排平房,住着几个要紧的人物,最东头一间,灯还亮着。
刘云樵在屋里。
屋里一张桌,一盏灯,刘云樵坐在灯下,四十上下,中等身量,肩背宽厚,常年练八极,一身横练的沉劲收在骨子里,坐如钟,不动如山。
杜应川进了门,把门带上,躬了躬身。
“局长。”
刘云樵没抬头,手里捏着一份卷宗。
“这个时辰过来,城南的局,成了?”
“破了。”
捏着卷宗的手停住,刘云樵抬起眼。
“什么?说!”
“义庄守饵的七个,全没了,做饵的张玉茹重伤垂死,我已经让人送医院。”杜应川一句一句往下报,“动手的,是一个人。”
“一个人?”刘云樵把卷宗搁下。
“一招一个,一掌切咽喉,一指断肋骨,七个人倒在四面有岗的义庄里,外头的眼线、暗哨,没一个听见响动。”
屋里静了片刻。
第529章 李清粟...走得很安详,没有挣扎
“张玉茹怎么说。”
“她说,是个像貌平常的中年人,一个人进来,她照计扮垂死,等人到跟前出手,两根指头捏住她的腕,十成劲使不出来。”
杜应川顿了顿,“她说,看不出来路,临了一句话——只能是那位,不可能有别人。”
刘云樵的眼神沉了下去。
“陈湛,你真回来了啊......”
刘云樵没说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窗外黑沉沉的里院。
半晌,开口,声音不高。
“长江口那一夜,陈处长,秦家兄弟两个抱丹,一岛的人,三十多条命,动手的,也是一个人。”
杜应川没接话。
“一个人,无声无息,破了我布的局。”刘云樵转过身,“看来传言不假啊。”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一条一条吩咐下去。
“全城戒备,城门、车站、码头,连夜封死,进出一律严查。各处的据点收紧,互相照应,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单独行动。今夜起,办事的人,三人一组,少一个都不行。”
“是。”
“医院那边,张玉茹看住了。”
“是。”
刘云樵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那位的看押,再加两道人手,连夜挪地方,挪到只有我跟你知道的去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陈湛是冲着她来的,她要是出了岔子,咱们手里就空了。”
杜应川心头一动。
陈湛连义庄的饵都识破了,看押李清粟的真去处,可半点马虎不得。
“处长放心,我亲自去办。”
刘云樵点了点头,走回桌前,又停住。
“把今夜的事,连夜发一份密电到南京。”
杜应川一怔。
“处长的意思……”
“陈湛这种人物,不是北平一站担得起的。”刘云樵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请南京定夺,该派什么人来,派什么人来。”
“是。”
吩咐完,刘云樵在桌前坐下,端起茶杯。
杜应川躬身退出去,连夜去安排。
他一路自以为隐秘,绕道,避人,把陈湛现身的信,亲手送到了刘云樵跟前。
他没察觉,从义庄到保密局这一路,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人。
杜应川走进保密局的高墙时,那人也跟着,进了墙。
青衣社抓了半辈子人,逼供、追缉、布网,样样在行,这一回成了引路的,把陈湛领到了刘云樵的门前。
陈湛在义庄没杀张玉茹,听见脚步就走,为的就是这一手。
杀一个守饵的女子,问不出真正的去处。
果然,引到了这里。
后墙根的岗楼上,换班的点还没到。
一个哨兵抱着枪靠在墙上打盹,脖子一凉,没出声,软了下去。
第二个探头来看,咽喉被一掌切断声气,顺着墙根滑下去,枪都没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