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谭岩爷俩在一个镇子边上,差点栽了。
那天干粮吃完了,栓子饿得直不起腰。
谭岩没法子,揣着孩子摸到镇外一个小饭铺,想买俩饽饽,饭铺掌柜的眼睛,在他和栓子身上转了两圈,脸上的笑就僵了。
墙上就贴着画影。
他心里一沉,放下钱,拉起栓子就走,出了饭铺没几步,后头追出来三四个缠白布条的,是还乡团。
“站住!哪儿来的!”
他不回头,加快脚步,往镇外的乱坟岗钻,到底叫人撵上了。
还乡团有枪,他不敢叫栓子吃枪子,把孩子往一座塌了的坟头后头一推,自己转身迎上去。
他伤着的身子,到底不利索。
头一个扑上来的,他一刀剁翻。
第二个的枪举起来,谭岩欺身进去,单刀贴着枪管削上去,把那只手连枪带指头削飞,反手一刀抹了脖子。
剩下两个见势不好,掉头要跑,要去喊人。
跑不得。
一跑,整个镇子的人就都招来了,围追堵截,他带着个孩子根本走不掉。
拼着伤腿,一个箭步追上去,刀光起落,两个人栽在坟头边上。
四个人,全撂下了。
他自己肩上的刀口也迸开了,血又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褂子。
他喘着粗气,靠着坟头缓了好一阵,才回去把吓傻了的栓子拉起来。
“没事了。走。”
这一场,把最后那点底子也耗得差不多了,伤上加伤,他自己清楚,身子骨撑不了几回了。
但镖没送到,勉力支撑。
往南再走,地势变了,前头横着一条河。
河面宽,水又急,没有桥,两岸来往,全靠渡口的几条渡船,这条河,是南下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谭岩远远望见渡口,心就凉了半截。
渡口上人挤人,黑压压一片,岸边搭着个卡子,一队人把着,过河的一个一个盘查、放行。
卡子旁的木桩上,照旧钉着那张一老一小的画影。
中统早算准了。
南下的人都得从这儿过河,守住一个渡口,比沿路撒网省事得多。
退路也没了,谭岩回头看,来的那条道上尘土起来了,是撵着他们的人,追到后头来了。
前有卡子,后有追兵,他攥紧了栓子的手。
走到这一步,这趟镖,怕是栽了。
渡口的人堆里,有一辆带篷的骡车,停在等船的队伍里,已经等了大半天,赶车的是个相貌平常的中年人。
陈湛也在渡口卡了一天了。
河就这一个渡口能过,渡船就那么几条,过河的人又多,排起了长队,卡子上盘查得又细,一天放不过去多少。
他带着李清粟,车篷里那点伤情经不起折腾,更不敢往卡子上硬闯,李清粟一身伤,有枪伤,有拷打的伤,盖得再严,叫人掀开车篷细查就露了。
他只能排着队慢慢等,等一个人少、查得松的空当,再混过去。
车篷里,李清粟醒着。
这几日吃了两粒小还丹,又得陈湛一路照看,她缓过来不少,能坐起来说几句话了。
她掀开车篷一角,看了看乌泱泱的人群,又看了看赶车的陈湛,没说话。
陈湛没看她,眼睛松松地扫着卡子那头。
队伍前头,卡子边上,起了点动静。
陈湛的目光扫过去,卡子上的人,围住了一老一小,老的背着个蓝布包袱,把孩子死死护在身后。
几个把卡子的,加上后头撵上来的,里外围了个严实,墙上钉着的画影,画的就是这一老一小。
陈湛认得那老头,是大车店那个镖师。
他眉头都没动。
那一晚的事,他出过手了,也救过了,往后这一老一小是死是活,是他们自己的命。
他收回目光,盘算着怎么趁乱把车赶上渡船。
卡子那头,谭岩拔出刀,老镖师一身的伤,到这步全凭一口气撑着,他护着栓子,背靠着河,把那口单刀舞得水泼不进,逼得围上来的人不敢近身。
他撑不久了。
当头一个退开两步,掏出匣子枪,枪口对准了谭岩,却没有开枪,上面下了死命令,那孩子必须抓活的。
“老东西,放下刀!把娃交出来,给你留个全尸!”
“镖行的规矩,镖没到地方,镖师不撒手。”
他护着孩子往后退,退到河边的滩涂上,退无可退。
那人枪口对准,想要避过孩子开枪。
就在这时候,栓子从谭岩身后探出头,朝着满渡口的人,扯着嗓子哭喊出来。
“谁救我和七爷,把我们送到解放前,我把我爹留下的金子给他!”
第534章 抵达
孩子的哭喊又尖又脆,盖过了渡口的嘈杂,一字一字传出去老远。
正要赶车的陈湛,手上一顿。
金子、解放区.....几个字,钻进了他耳朵里。
陈湛原本只当这是江湖上一桩寻常恩怨,到这会儿他才猜到其中原委......
中统最擅长干这种事,内斗和敛财。
那孩子的声音,带点京城口音,估计来历不小,有秘密在身。
车篷里,李清粟也听见了,她撑着坐起来,看向陈湛。
“姐夫……”
陈湛没说话,把缰绳往车辕上一搁,下了车。
渡口上几百号人,眼睛都盯着卡子那头。
地方人多眼杂,他不能像在保密局、在大车店那样大开大合地杀,杀出一地尸首,满天下都知道渡口出了个煞星,反倒招来更大的麻烦。
陈湛挤进人群,像貌平常,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那个拿枪对着谭岩的中统头目,枪机刚扣下去一半,手腕忽然一麻,整条胳膊不听使唤,枪口往下一沉,子弹打进了滩涂的泥里。
他还没回过神,一个挤在身边的中年人,已经擦着他过去了。
头目软软倒下去,倒在乱糟糟的人堆里,没人看出他是怎么死的。
陈湛在人堆里走,挨着卡子那几个中统的人,一个一个擦身而过。
一个捂着脖子栽倒,一个没声没息地滑下去。
快,轻,借着人挤人的乱劲,旁人只当是挤的、是绊的。
等卡子上的人发觉不对,已经倒了一半,剩下几个慌了,分不清出了什么事,胡乱掏枪。
枪一响,整个渡口就乱了。
几百号等船的人本就提着心,一听枪响,立时乱成一锅粥。
哭的、喊的、往船上挤的、往岸上跑的,人潮一下涌起来,把卡子、把那几个中统的人,全冲散了。
陈湛要的就是这一乱。
他穿过乱涌的人潮,到了河边。
谭岩正撑着刀护着栓子,被乱跑的人撞得东倒西歪,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胳膊,稳稳架住了他,挪头看见一张相貌平常的脸。
是大车店那个中年人。
“跟我走。”陈湛说。
陈湛一手架着谭岩,一手拎起栓子,逆着人流往自己那辆骡车去,把爷俩塞进车篷,好在车不小,不算挤,跳上车辕,甩开缰绳。
骡车没往渡船上挤。
那会儿渡船早被乱民挤翻了一条,陈湛赶着车,沿河岸往下游走,离开乱糟糟的渡口。
走了七八里,到一处水缓的区域,但只是相对来说,水依旧很深,宽二十多米。
看着这条河,谭岩露出不解的神色。
“兄台这是要做什么?游过去?”
陈湛道:“差不多,每个渡口都会有人,咱们硬闯肯定不行,只能如此。”
谭岩看着陈湛,又看了看骡车,以及车上的李清粟,他也知道李清粟伤势很重,在车内就闻到了严重的血腥味。
“可...恐怕,你要如何?”
他还没说完,陈湛已经起身,将李清粟抱起,一步步往河对岸走去,几步跨入河中,但神奇的是并未随着走入深处而身形下坠。
谭岩和小栓子就看着中年人一步步从河中走过去,只有小腿没入水中,两人不可思议地冲到河边,河水有多深他们都能看到。
“七爷...他好像?他好像?”小栓子不知道如何形容,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整话。
谭岩虽然也惊讶,但也想到一些什么,传说中拳术练到极深处,入水不沉,如履平地,但那已经是传说了,是陆地神仙。
但陈湛这还抱着一人.....更不可思议了。
两人惊讶,陈湛已经将李清粟放在对岸,返回来:“两位游过去应该没问题吧?”
陈湛不可能将两人也抱过去,谭岩抱拳道:“没问题。”
他拉着小栓子入河一起游泳,小栓子也会游,但不太熟练,不过谭岩是老手,这点河水还是能轻易克服。
两人还没有游过去,陈湛已经下一步动作,他可没打算放弃驴车。
抚摸了一会驴耳朵,单手一拎,将驴一抛,精准抛到河中,驴很惊慌,朝着更近的岸边疯狂游去。
陈湛将车推到河边,一脚踢上去,一股力道附着,两个轮子像装了发动机,在河面疾驰过去,正好落在河岸。
陈湛再自己渡河,追上发狂的驴,带回来拴好,让李清粟上车。
从头到尾,李清粟并未沾水,车厢居然也没湿。
对岸是另一片天地,卡子、追兵、画影,都甩在了河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