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怎么,叶问心里又泛起了那点说不清的别扭,这个周平看着普普通通,却总让他觉着有些不对劲。
他摇了摇头,把这点没来由的心思压了下去,揣着怀里那五十块大洋,往城南,回他那间漏风的小屋去了。
一家老小还等着这点钱过活。
陈湛的身影没入了散场的人流。
二十年前,陈湛南下整合南北武林,办起中华武术总会的时候,秦会双也在盟里。
那时的秦会双还算条汉子,练了一身的功夫,也曾跟着众人发过那要叫武人挺直腰杆、为家国出力的誓。
后来盟散了,两派相争。
秦会双是头一批叛过去的,投了国民党,入了青衣社,这些年给军统中统当鹰犬,拿同门、拿旧友的命去换自己的荣华。
今儿这寿宴上,又是那副卖身求荣的嘴脸。
秦会双一行,散场后上了路。
一辆轿车在中间载着秦会双,前后跟着两辆,坐着他青衣社的六七个好手。
这些人都是青衣社里带过血、见过命的角色,一个个眼神阴鸷,腰里别着上了膛的枪。
车队出了城东的阔气地界,拐进城西一条僻静的横街。
街上没什么人,暮色四合,几盏路灯昏黄,照不出三步远。
陈湛的身影从街角的阴影里浮了出来。
后头那辆车上的人最先觉出不对,一个青衣社的好手,从车窗里瞥见路边一道凭空冒出的黑影,心里一惊,手往腰里的枪上一摸。
人,已经到了车前。
陈湛一步跨过了两丈的距离,快得那好手的眼睛都没跟上。
他的手还没摸到枪柄,脖子已经叫陈湛一把扣住。
蒲扇大的手,覆盖整个颈部,咔的一声轻响,颈骨断了,人歪倒在车座上,连半声都没出。
车里另一个人反应过来,挣扎着把枪掏出了半截。
陈湛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的眉心,一股暗劲透进去,那人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541章 一双大得吓人的手
枪,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举起来。
三辆车,六七个青衣社的好手,腰里都别着上了膛的枪。
只是从陈湛现身,到最后一个人没了气息,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他在三辆车之间穿行,身影快得看不真切,一掌一个,断颈、点穴、碎太阳穴,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有一个临死前,扳机叫他自己扣动了,一声闷响,子弹打进了车箱的顶板,再没了第二声。
这一声枪响,在这僻静的横街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等街尾偶尔有个人探出头来张望,那三辆车,已经静悄悄地停在了路边,车里头,再没有一个活人。
枪他们都有,只是在陈湛面前,没有一个人有机会开枪。
那个在寿宴上放过狠话的武人,喝了几口酒,当着满堂的面骂“那位”是怂、是躲在女人后头、还放话“武功再高,挡不住百发齐射,大刀王五也要死”。
他那一身的功夫,确实挡不住百发齐射,甚至一只手也挡不住。
枪炮拦不拦得住,要看是谁的功夫。
这话,陈湛没说出口。
最后,是车里的秦会双。
之前两辆车的动静太轻,秦会双没听真切,等他觉出不对、慌忙推开车门想跑的时候,一道身影已经堵在了他的面前。
秦会双抬起头,借着昏黄的路灯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寿宴上,邵府那个不起眼的看门拳师,一个相貌平常、往人堆里一丢就找不着的中年人。
“你…你是什么人?”秦会双愣住了,他认得这张脸,却也想不明白哪来的仇怨。
宫二的武馆,离邵公馆不远。
回到武馆,夜色渐浓,打发弟子们各自去歇下,自己一个人,进了后院那间静室。
小腹上那一记寸拳的伤,她自己上了药。
今儿这一天,一根刺似的扎在她心里,被洋人逼、被邵鼎臣逼、被那一群豺狼当戏耍,逼着跟叶问自相残杀……
练武的人,输招、输命,都不算什么。
但那出“自家人切磋”的戏,邵鼎臣当众说的,只是主意是裴慎之先递到邵鼎臣耳边的。
临走那一眼,宫二把裴慎之那张白胖的脸,刻进了心里。
有些账不算,这口气,一辈子都顺不过来。
宫二站起身。
她换下那身石青旗袍,穿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又扯过一方黑布,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腰里,别上了几样趁手的东西,几枚打磨得溜圆的铁弹,一柄薄薄的短刃。
这些,都是她爹传下来的老物件,跟了她半辈子。
她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弟子。
今夜的事,她一个人做。成了,是她一个人的痛快,败了,也不连累旁人。
后门一开,她的身影融进了南京城的夜色里。
宫二在南京住了十几年,这城里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她比谁都熟。
她抄着近路,一路疾行,专挑没人的暗巷走。夜风灌进衣领,她的脚步,又轻又快。
一路上,她的心反倒静了下来。
练武的人,动手之前,最忌一个乱字。
裴慎之是什么人,她也掂量过,中统在南京的要角,手底下养着的不光是耍笔杆子的,还有一批带过血的好手。
他出门的排场从来不小,这一趟去截他,凶险心里有数。
裴慎之从邵公馆出来,回城北的公馆去。
宫二算准了他回府的路。
城北那一段,有条僻静的长街,两旁是高墙,是他必经的地方。
她赶在头里,伏在了墙头的阴影里。
挑这个地方,是花了心思的,长街窄,两边是高墙,车队一进来就摆不开,护卫再多,也施展不开手脚。
夜深了,街上没有行人,动起手来不至于伤了无辜。
宫二在墙头上,屏着气息,一双眼睛盯着长街的入口。
她的呼吸压得极轻,一身的夜行衣融进了墙头的黑影里,连墙根下的野猫都没觉出多了个人。
没等多久,裴慎之的车队拐进了长街。
当头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擦得锃亮,前后跟着两辆,坐满了带枪的护卫。
这半年,自打那个“回来了”的传言起,自打上海、北平接连出了那些骇人听闻的事,南京城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一个比一个惜命,出门的排场、护卫,也一个比一个大。
裴慎之这一趟,前后二十来个好手,枪不离手。
宫二等的,是车队进了长街最窄的那一段。
她从墙头甩出手里的东西,几枚铁弹破空而出,不奔人,奔那辆斯蒂庞克的轮胎。
砰、砰几声闷响,轮胎爆了,车头一歪,斜斜地撞在了墙根上,停住了。
车队一乱。
护卫们纷纷拔枪,却不知道敌人在哪。
宫二的身影,已经从墙头落了下来,一道黑影扑进了车队里。
她要的,是那辆斯蒂庞克里的裴慎之。
宫二的八卦掌,在这一群护卫里头走转穿行。
她不恋战,专奔那辆轿车去,一路上,掌到人翻,护卫们的枪,在她贴身近战的走转里使不开,几个照面就倒了四五个。
八卦掌打群架,走的就是一个乱。
她不站定,不跟人硬碰,脚下的圈子一刻不停,人在人堆里钻,身子贴着这个、擦着那个,叫围上来的护卫分不清她的来路,也寻不着她的空当。
护卫们的枪,一举起来,就怕误伤了自己人,个个投鼠忌器。
宫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人缝里穿来穿去,一掌推、一掌拍,把那些举枪的手,一只一只地拨开、打偏。
长街上,枪声零星地响,子弹却大多打在了自己人身上,然后不敢随便开枪了。
宫二贴着护卫的身走,一个护卫开枪,打中的是另一个护卫。
八卦掌的走转游身,在这种一群人围一个的乱局里,最是得用,她穿、撩、劈、按,一路杀,一路往那辆斯蒂庞克逼近。
只是,裴慎之的护卫,太多了。
二十来个,一层一层地围上来,里头还有几个是有真功夫的好手,不是寻常的枪手。
宫二一路杀到了车前,却叫这几个好手死死地缠住了。
这几个好手,看出了门道,不再各自为战,前后左右,一齐把宫二围在了当中,专断她的走转。
宫二脚下的圈,被堵得越来越小。
八卦掌怕的就是站定不动,脚下一被堵死,走不开,转不圆,那一身的巧劲就使不痛快了。
这几个好手,一个使刀,一个使短棍,还有两个空手的,走的都是硬桥硬马的路子,专捡她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当口下手,一下紧似一下。
宫二一连避了几招,微微着急。
小腹上寿宴时挨的那一记寸拳,这会儿旧伤又牵动起来,一使力就是一阵闷疼。
她咬着牙,一个使刀的好手,瞅准她一个换式、旧力将尽的当口,一刀斜劈过来。
宫二堪堪侧身避过,那刀锋贴着她的脸颊擦了过去,一股寒气钻进骨头,把她蒙面的那方黑布,齐根削断了。
黑布飘落。
宫二的一张脸,露在了长街昏黄的灯光下。
宫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蒙面被破,露了真容,这就不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刺客了。
这是宫家的女儿,宫若梅,行刺中统的要人裴慎之。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别说她自己,宫家上上下下、她门下那些弟子,一个都别想活。
当局不会放过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