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道!龙蛇起陆 第592节

  宫二低头,看着脚边的裴慎之。

  裴慎之悠悠转醒。

  他耳鼻还淌着血,眼前一阵阵发花,好半晌才看清面前站着的宫二,和她手里那柄不知何时抽出来的短刃。

  “宫……宫若梅……”他嘶哑着嗓子,还想端出那点中统要人的架子,“你敢动我,宫家满门……”

  话没说完就哽在了喉咙里。

  他这才想起来,方才替他报信的那两个人,早成了长街上的尸首。

  他这一队护卫,也死绝了。

  这条长街上,再没有第二个活人能把今夜的事传出去半个字。他那句“宫家满门”的威胁,成了一句空话。

  裴慎之脸上那点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个干净。

  他扭头去看那个背对着的男人,眼里满是求告。

  宫二没有再去看裴慎之的眼睛。

  她手腕一沉,短刃递了出去。

  干净利落的一下。

  裴慎之的身子,软软地倒在长街的石板上,再没了声息。

  宫二收了刀,缓缓直起身。

  她想转过去,朝那个替她破了死局的人道一声谢,问一句来历。

  只是等她抬起头,长街尽头早已空无一人。

  宫二怔怔地立在满街的死尸和那堆废铁中间,夜风卷着焦糊味从她脸上刮过。

  她忽然想起这半年来,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句话。

  那位回来了。

  从前她只当那是些捕风捉影的胡话。

  她把那点翻涌的心思压了下去,理了理衣衫,最后看了倒在地上的裴慎之一眼,转身没入了夜色

  宫二不知道,那个消失了的人并没有走远。

  陈湛立在一处屋脊的暗影里,看着她的身影拐进巷口才收回目光。

  秦会双和裴慎之,今夜都死了。

  两个在邵府吃了寿酒、当着满堂权贵有说有笑的大员,散了席一上路,一个接一个死在了半道上。

  这动静瞒不住。

  这笔账,头一个要算到邵鼎臣头上。

  客人在他家门口吃了寿酒,出门就没了命,他这个主家撇不清,脱不了干系,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陈湛要的就是这一池浑水。

  他得回邵公馆去。

  截杀,不过是头一步。

  ........

  天没亮透,秦淮河上先起了雾。

  雾从水面漫上河房的石阶,漫过夫子庙前空了一夜的摊位,往贡院街两头的巷子里灌。

  早点铺子刚生火,湿柴的烟压在雾底下散不开,混着河水的腥气,整条街都是潮的。

  报童起得比雾早。

  七八岁的孩子,斜挎着帆布包,赤脚在青石板上跑,嗓子喊得发劈:“号外,号外,邵公馆寿宴出人命喽,中统裴专员横死长街......“

  跑不出半条街,一个穿黑绸褂子的男人拦住他,塞了几张票子,一整包报纸全买走了。

  孩子攥着钱愣在雾里,男人夹着报纸拐进巷子,脚步很快。

  同样的事,天亮前在城南发生了四五起。

  有人在收报纸。

  但也不可能完全收干净。

  《中央日报》头版照旧登着鲁南战事和限价文告,血案的消息压在第三版角落,统共两行,写“昨夜城南发生刑案,军警正在侦办“。

  城里几家小报胆子大,套红的标题占了半个版面,“寿堂方散,血溅长街“,底下的文字添油加醋,说死者身中数十刀,说凶手来去无踪,说邵府当夜的宾客名录已被有关方面连夜调走。

  小报出街一个时辰,卖脱销了。

  茶馆里,澡堂里,黄包车行的门口,人人都在讲昨夜的事。

  讲的版本各不相同,有说仇杀的,有说情杀的,讲到后来,声音全压低了,共党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一圈,又咽回去。

  辰时,宪兵封了估衣廊到武定门中间一段长街。

  灰卡车堵住两头巷口,白盔白套的宪兵沿街站开,行人绕道,商铺刚卸下的门板重新上上。

  街心停着汽车的残骸,车顶整个塌陷下去,铁皮朝里凹,四个轮子撇向四个方向,拖走的时候动用了一辆十轮大卡,钢缆勒进铁皮,整条街听着金属摩擦石板的声音。

  围观的人挤在封锁线外头。

  有个赶马车的老头看了半天,跟旁边人嘀咕.......民国十七年他在济南见过让炮弹掀翻的汽车,模样都比它周正。

  没人接话。

  ......

  邵公馆的大门关了一天。

  门房从门缝里回绝了第十一拨递帖子的人,多数是报馆的,也有自称故旧登门探望的,名帖收了一摞,一张没往里传。

  正厅里,寿宴的陈设还没撤。

  泥金的寿字中堂挂在原处,底下压着一桌没收完的残席,佣人不敢动,也没人吩咐动。

  邵鼎臣坐在东花厅的电话机旁,从早上到晌午,拢共打了十七个电话。

  前清他捐过道台,北洋年间他放过烟土,国府定都南京之后,他把一半家当换成了党国要人手里的人情。

  寿宴当晚,正厅里坐着的,小半是部里的司长处长,往年他在湖南路咳嗽一声,半条街有人递茶。

  十七个电话,接通了九个。

  九个里头,三个说长官不在,四个由副官接的,答应转告,剩下两个,听清是邵公馆,客气两句,把电话挂了。

  第十八个电话打给他自己的门生,在首都警察厅当科长,寿宴当晚敬过他三杯酒。

  电话通了,门生的声音隔着电流响:“老师,您的电话学生实在不敢多接。今天一早,处里来了人把当晚赴宴的名录要走了,问到学生头上,问了两个钟头。老师,您多保重,学生挂了。“

  听筒里剩下忙音。

  邵鼎臣把听筒放回叉簧,手背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随着抖动轻微摇晃。

  管家在门口站着,端着一盅参汤,进也没进,退也没退。

  “汤搁下。“邵鼎臣说,“去把账房叫来,再让老三把后门的车备好,卸掉车牌。“

  管家应声去了,脚步声顺着游廊远了。

  邵鼎臣坐在原处没动,隔着窗纱看外头的院子。

  院里两棵石榴树,寿宴时挂的红绸还缠在枝上,风一过,红绸摆两下,贴回树干。

  活到六十岁,他清楚账是怎么算的。

  死的两个人,一个是保密局挂了名的秦会双,一个是中统的裴专员,都是他亲笔下帖请到家里来的。

  人死在他家门外三条街,官面上要给各方一个交代,交代从哪里出,就从他这个主家身上出。

  杀人的是谁,官面上未必真想知道。

  他跑不掉。

  跑,就坐实了。

  未时,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邵公馆正门。

  带头的人下车,中等身量,藏青中山装扣到领口,脸刮得干净,颧骨底下两道法令纹切得深。

  他站在台阶下面,把整座门楼从门当看到檐角,看完了,抬脚上台阶。

  门房刚拉开一条缝,门被一只手掌推开,成排的黑色中山装从他身边涌进去。

  “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南京区,沈啸秋。“带头的人把证件在门房眼前停了停,收回口袋,“奉命协查裴专员一案,请邵老先生配合。“

  东花厅里,邵鼎臣起身相迎,客套话说了半句。

  沈啸秋抬手止住,身后的人已经散进各个院落,脚步声从游廊两头传开,有人上楼,有人直奔账房,樟木箱开合的声音隔着两进院子传过来。

  “沈督察。“邵鼎臣站在原地,“贵局是协查,还是抄检?“

  “邵老先生言重了。“沈啸秋在客座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裴专员死在您的寿宴散席之后,卷宗要做,物证要收,程序上委屈您几日。您是场面上的人,懂的。“

  “当晚宾客名录,警察厅已经取走了。“

  “我要的东西还有几样。“沈啸秋喝了口茶,把盏放回桌面,“护卫的布置是谁定的,散席的时辰是谁定的,裴专员的车走哪条街回城,事先几个人知道。邵老先生慢慢想,想清楚了,一样一样写下来。“

  邵鼎臣站着没坐,宽袖底下两只手拢在一起。

  “沈督察,老朽办了四十年席面,头一回听说,客人回家路上出的事,要主家画押。“

  “往年不用。“沈啸秋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好的公文摊开,推到桌子对面,“今年用。“

  公文上盖着局本部的关防,邵鼎臣扫了一眼。

  院子里传来瓷器落地的碎响,接着是佣人的争执声,很快压下去了。

  沈啸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也不急,邵鼎臣站了半晌,伸手把公文拿了过去。

  ......

  入夜,道署街的中统南京区部,三楼还亮着灯。

  沈啸秋把卷宗在桌上摊开,验尸格目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得很慢,一页要停上半分钟。

  两处现场,收殓尸首二十八具。

  横街一处,死者秦会双,天灵盖塌陷,颅骨向内碎裂,创面见掌痕,身上搜出的东西为零,口袋是空的,连怀表都没有。

  长街一处,死者裴慎之,左胸刀创一处,创口两寸三分,深及心脏,一刀毙命。

  随行护卫二十六人,全数死亡。

  其中五人死于刀创,创口利落,都在要害。

  余下二十一人,颈椎折断的九个,胸肋塌陷的七个,后脑碎裂的五个。

  护卫佩枪二十六支,勃朗宁和左轮都有。

  弹匣逐一核对,打出去的子弹总共不到四十发,街面起获的弹头,嵌在木板墙和石板缝里,没有一发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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