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周记包子竟成了汉中一绝,生意红火起来后,两个孩子也有余钱进学堂念书了。
这份恩情,周大娘铭记于心。
因此在她眼里,郭芙不只是恩公之女,更是自家命途转向的福星。
于是每次见到,都恨不得将最好的吃食都塞给这心善的小姑娘,可不能让她饿着。
郭芙见推辞不过,便不再客套,她迅速从钱袋中数出三枚铜钱,按在案板边上,扬声道:「周大娘,钱放这儿啦,要记得收好!」
说罢,怕对方再推让,便赶紧带着大武小武走了。
小武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皮薄馅足,笋香混合着肉香在口中化开,他眼睛一亮,对郭芙说道:「师妹,周大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你也吃个吧!」
郭芙摇了摇头道:「你们吃吧!我一会儿到茶馆吃点心。」
小武闻言也不纠结,递给大哥一个后,三两口便将两个大包子都吃掉了。
三人一路行至城中最热闹的府街,这条街路面平坦,人口密集,店铺住户一个连着一个,可谓人声鼎沸。
街上最大的那家茶馆,名曰桃花茶肆,便是郭芙三人此行的目的地。
这茶肆作为市井社交之地,起源颇早。
南北朝时,品茶清谈之风渐起,便有了供人歇脚饮茶的「茶寮」,可视为其雏形。
到了两宋时期,茶肆行业发展到了鼎盛,竞争也日趋激烈。
茶馆主人们为招揽茶客可谓绞尽脑汁,不仅在内部陈设上竞相争奇,更引入诸多娱兴节目,其中又以弦歌与说书最为风行。
弦歌大抵分作两类:
一类是馆主雇佣的乐伎歌女,于席间献艺,史料记载诸处茶肆——莫不倩妆迎门,争妍卖笑,朝歌幕弦,摇荡心目」。
另一类则是富家子弟、衙门散值后的闲人,特地请了艺人在茶馆僻静处教习乐器、唱曲,时人称其为「挂牌儿」。
而说书,便是后世评书的前身,一位技艺高超的说书先生,可以把茶客吸引得如痴如醉舍不得离开。
这桃花茶肆原名西山茶肆,早年正是靠着几位功底扎实的说书先生,在汉中城里站稳了脚跟。
可时日一长,说书茶肆的弊端便显现出来,先生们翻来覆去,总是《中兴名将传》、
《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那几个老本子。
时间一长,这台上刚念出上句,台下便有熟客能摇头晃脑接出下句。
如此陈腔滥调,如何留得住茶客?
茶馆生意自然江河日下,最后只得挂牌出售。
彼时黄蓉路过,她正为郭宅收支不平衡而头疼,见此情况不由得心中一动。
她想起欧羡为郭芙写得《西游记》手稿,其想像之瑰奇、情节之跌宕、人物之鲜活,远非市面任何话本可比,就连她那只对兵法和武功感兴趣的夫君,都会忍不住多次找女儿借来手稿,翻了又翻、看了又看。
以《西游记》的魅力,救活一家茶肆简直易如反掌啊!
于是,黄蓉当自出面,以极低的价钱盘下了这西山茶肆,改名为桃花茶肆后,将《西游记》前七回交给了馆中最好的说书先生表演。
果不其然,不过半月光景,桃花茶肆便起死回生。
那石猴出世、拜师菩提、龙宫借宝、地府除名、官封弼马、初反天庭的故事,经由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演绎,仿佛在茶客眼前展开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全新世界。
茶馆日日爆满,一座难求,成了汉中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去处,每月盈余颇多,仅仅一个月便回了本,还成了郭宅最稳定的进项。
然而,很快又有了新的烦恼。
前七回的故事再精彩,翻来覆去讲了两三月,也难免让人听腻。
越来越多茶客们开始催促后续,说书先生也眼巴巴的望向东家。
可黄蓉手里也只有这前七回,后续故事如何,她也无从得知。
无奈之下,只能暂且以先生还需细细打磨」为由拖着。
黄蓉也知道欧羡那会儿正忙着科举,还有空写什么话本。
这一拖,便让旁人生出了歹心思。
城中其他茶馆眼见桃花茶肆日进斗金,哪能不眼红?
他们不敢明抢,便暗地里花重金聘请一些落魄文人,试图为《西游记》续写篇章。
一时间,什么悟空再闹幽冥界」、石猴情定小龙女」、孙猴儿大战关老爷」之类粗制滥造的段子,在几家茶馆里讲了起来。
还真别说,此举的确吸引了不少茶客前去听书。
依郭靖的性子,也就一笑置之,觉得故事能让人欢喜便是好事。
但黄蓉可不是大度之人,她得知后,觉得这些人用自家徒儿的故事赚钱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胡乱续写,这不是败坏徒儿的名声么?
他们真当丐帮是摆着好看的?
不过几日,那几家茶馆便接连遭遇怪事:
不是上好的茶叶冲泡出来莫名成了馒水,便是东家掌柜一觉醒来,发现一头长发不翼而飞,顶着个光溜溜的脑袋羞于见人。
几次三番下来,再愚钝的人也品出了其中警告的滋味。
自那以后,汉中城的茶馆行当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想说《西游记》招揽生意?
请便。
但若有人胆敢胡编乱造、瞎改后续..
黄帮主自有办法让你将吞下去的钱,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此刻,郭芙带着大武小武走进茶肆,掌柜的一看小东家来了,立刻笑眯眯的迎了上来,拱手行礼道:「小娘子好,这几日又有好些读书人送来书稿,都放在您的书房啦!」
郭芙回了叉手礼,脆声道:「劳烦何叔准备些茶点,我边吃边看。」
何掌柜连忙应了下来,让茶博士为三人准备茶点,送去了书房。
郭芙坐在主位之上,开始翻阅起近些天收集来的书稿。
虽然桃花茶肆是靠《西游记》起死回生,但不能只有《西游记》。
因此,桃花茶肆也如城中其他茶肆一样,高价征集书稿。
只可惜对从小听欧羡讲故事长大的郭芙来说,递上来的稿子大多平淡无奇,能让她眼前一亮的寥寥无几。
这时,小武拿起一卷书稿,兴冲冲地说:「师妹,这篇《聂隐娘》写得精彩,你要不看看?」
郭芙摇了摇头:「这故事哥哥早就给我讲过啦!不必再看,况且你们忘了么?杨二哥便是聂隐派的掌门。」
小武一愣,他只是觉着故事有趣,还真不知道那位与他们年纪相仿的杨过,竟有这样一重身份。
「那这稿子————还收吗?」
小武有些惋惜,忍不住又添了一句,「故事是真的好啊!」
郭芙沉吟片刻,终究看在师兄的情面上,松口道:「那就按丙级书稿收下吧!」
桃花茶肆将书稿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最优,稿酬最高,丙等则最次。
若写书人对评定不满,也可转投别家。
显然,郭芙没意识到,有人这是用前人的故事在她这里骗稿费呢.
一天下来,郭芙与大武、小武审阅了二十多篇书稿,竟连一篇甲等都未评出,仅得一篇乙等、两篇丙等。
余下的书稿在郭芙看来,尽是些情节老掉牙的平庸之作。
三人满是失落的回到郭宅,还在感叹世上如欧羡那般才华横溢之天才,实在太少了。
走进花厅,郭芙意外放入发现父母都在。
她心中一喜,提起裙摆快步上前:「爹爹、妈妈,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大武小武也连忙入内,抱拳道:「师父、师娘。」
郭靖擡起手,目光仍粘在手中的纸页上:「芙儿稍等,待爹看完这段。」
郭芙一怔,转向母亲黄蓉。
黄蓉也埋头捧着一卷书稿看的入迷,随意道:「今日有人送了枇杷来,很是清甜,芙儿先去尝尝。」
只不过比起郭靖半天翻一页,黄蓉翻得可快太多了,简直是一目十行。
郭芙听得母亲之言,笑着说道:「妈妈,那是冻哥儿送来的。我觉得好吃,才特意买了两斤呢!」
「嗯嗯,芙儿做得对。「黄蓉敷衍的点头应道。
见爹娘这般模样,不仅郭芙心中纳闷,就连大武小武都面露迟疑。
师父师娘这是从哪里得到了什么绝世秘籍么?
不然怎么看的这般入迷?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想上前瞄一眼又不敢。
郭芙可不管这些,她转头四顾,发现爹爹身边有个打开樟木箱。
小姑娘走过去一看,见箱中躺着三柄长剑,长短不一、宽窄不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柄长约四尺的重剑,剑身黝黑无华,形态古朴。
郭芙双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提,竟颇感沉重,需使足力气才能勉强擡起,绝非寻常女子所能驾驭。
另外两柄则明显精巧许多,长约二尺五寸,剑鞘纹饰华丽,一看便知是为女子所铸。
一柄剑柄呈温润的姜黄色,另一柄则是清雅的松石青色。
郭芙俯身细看,只见每柄剑的剑柄末端,皆以流畅的笔触刻着小字。
重剑上刻着镇岳」二字,笔力浑厚。
姜黄剑柄的刻着惊梧」,松石青剑柄的则刻着灼华」,字迹飘逸灵动。
她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黄蓉带笑的声音:「怎么,芙儿瞧上眼了?」
郭芙回头,见母亲已放下书稿走了过来。
「妈妈,这些剑是哪儿来的?」
郭芙指着箱中问道:「这柄镇岳好重,惊梧与灼华又这样好看————是给谁的呀?」
大武小武闻言,悄悄挪了过去,低头看去,这三柄宝剑光是看剑鞘就觉得不凡,不知师父师娘是哪里弄来的。
该不会是给他们三人准备的吧?
黄蓉将灼华剑递给郭芙,眼中含笑的说道:「三柄剑都是羡儿特意从嘉兴送来的,这柄是你的。」
接着,她拿起那柄惊梧剑,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这柄是我的,那柄镇岳是你爹爹的。哼!信里说是给我贺寿,结果一整箱东西,正经给我的就这一柄剑。」
站在一旁大武小武听得这话,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同样是徒弟,瞧瞧人大师兄多会来事。
人不在都能轻松把两兄弟比下去..
「是哥哥送来的?」
郭芙眼眸骤然一亮,喜上眉梢,连声追问:「那一定有给我的信,对不对?妈妈,信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