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大堂更是针插难进,连通往二楼的木梯阶上都坐满了手持茶碗、翘首以盼的茶客,乌泱泱一片,只余下中间一条窄道容人侧身通行。
周地主急得直跺脚,赶忙拽住一个正小跑着送茶的博士,掏出十余枚铜钱塞过去,“快,速速与我寻个靠前的好位置来!”
那茶博士捧着铜钱,却是一脸苦相,连连作揖:“周大官人,您真是难为小的了!莫说前排,便是这墙角根儿,半个时辰前就已被人占定。您瞧这光景,实在是…没辙啊!”
周地主闻言,又从袖中摸出十数文,一并递去,“挤一挤也行!想想办法!”
茶博士看着那叠铜钱,又觑了觑周地主焦急的神色,终是一咬牙:“罢!小人去试试,成与不成,您可都别怨我。”
说罢,他将铜钱揣好,像一尾游鱼般挤入人丛,凑到最前几排,点头哈腰,陪着笑脸,与几位相熟的客人好一番低声商议、协调,足足磨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满头大汗地回转身,朝周地主挤眼招手。
周地主大喜,忙挤了过去。
只见原本只容一人的长条凳上,此刻硬是挤下了两位体面老爷。
而与他共享一凳的,正是城中竹影酒楼的祝老板。
两人臀挨着臀,肩并着肩,相视一愣,随即都哑然失笑。
“周兄也来了?”
“祝兄不也在?同好,同好!”
接着,周地主按照茶肆规矩,点了一杯上好的午子仙毫,又要了一碟时新果品、四样精巧茶点,与祝老板一面分吃,一面低声议论着对今日新回的种种猜测,心中那期待的火,烧得愈发旺盛了。
与此同时,二楼正对说书台的雅间内,郭芙凭栏下望,看着楼下万头攒动、水泄不通的盛况,一双明眸弯成了月牙。
大武小武侍立两侧,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喜悦。
郭芙用团扇遮住嘴角,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小得意,“任他是员外还是掌柜,此刻都得在下面挤着。这第八回的故事,他们还得竖着耳朵等,我们可是两天前就瞧过了。”
大武憨厚一笑,小武则满是崇拜的说道:“师妹说得是,大师兄这故事,真是勾魂摄魄!”
郭芙嘴角翘得更高,满脸骄傲:“哼,写故事不过是哥哥消遣的玩意儿,等他来了,你们才知什么叫真正的天纵之才!”
正说着,茶肆最好的说书人曲先生,缓步从后堂走出。
场中鼎沸的人声,霎时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些许压抑不住的激动喘息。
曲先生行至台中央,先朝四方团团一揖,接着在铺着桌毯的书案后站立。
他并不急于开口,而是先缓缓端起手边的润喉茶,轻呷一口,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
这份刻意的停顿,将所有人的胃口吊到了极致。
“啪!”
一声醒木脆响,当真如惊堂雷动,震得人心头一凛。
“欢迎诸位贵客光临桃花茶肆!”
曲先生嗓音清朗,中气充沛,“老朽今日,便为诸位伺候这段,万众期盼的《西游记》第八回《斩仙台上显神通,八卦炉中逃大圣》!咱们书接上回...”
这话刚出口,台下心急如焚的茶客们便不干了。
“曲先生,免了那套罢!”
“正是!上回书内容,我孙儿都能倒背了!”
“直接讲新的!讲第八回!”
“快讲!快讲!”
曲先生见状,抚须一笑,从善如流:“好,好!承蒙诸位厚爱,那老朽便僭越了规矩,咱们直入正题!”
他面色陡然一肃,声音沉缓下来:
“话表齐天大圣,被众天兵押去斩仙台下,缚在降妖柱上...’”
茶客们屏息凝神,只听曲先生语调骤然拔高,宛如亲眼目睹。
“但见那南明离火大阵率先发动!此阵非同小可,需接引南斗六星之本源,凝练混沌初开时一点先天真火。那火焰呈纯白之色,无声无息,却能焚尽三界因果...”
“代天行罚的五雷正法震响,此非凡间霹雳,乃是玉清紫府枢机所化,五色神雷交织如龙,专殛仙骨,直打神魂...”
“四象寂灭剑阵升腾而起!剑气分光,演化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先天真形,遮天蔽日十万丈,封八方,锁四向,剑光过处,万物归墟,生机断绝...”
“那神剑御雷真诀,聚九天云气为剑,引昊天神雷为锋,一剑未出,煌煌天威已压得周天星斗明灭不定……”
曲先生口若悬河,将各种闻所未闻、想象极限的无上神通描绘得如同亲见,气势层层叠加。
堂下茶客,个个听得目瞪口呆,背脊发凉,手心冒汗。
那天庭底蕴之可怕,手段之酷烈,远超常人想象啊!
人群里,一个跟着师父来见世面的小道士,脸色发白,悄悄拽了拽王处一的道袍,声音发颤:“师父,咱们全真教…可有这般厉害的‘四象寂灭剑阵’么?”
王处一嘴角抽动了一下,别的门派有没有他不知道,反正他们全真教是没这玩意儿。
但还真别说,听起来可太爽了。
十万丈啊!
泰山才四百五十丈,能不遮天蔽日么?
而周围的茶客也纷纷竖起耳朵,想听听专业人士的内部消息。
王处一抿了抿嘴唇道:“全真教只有天罡北斗七星剑阵,没有四象寂灭剑阵。”
众茶客闻言,虽然有些失望,但天罡北斗七星剑阵听起来也很强,想来不会比南明离火大阵差吧?
就在众人被那天庭神通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以为大圣此番在劫难逃之际,曲先生突然停了下来。
在满场极致压抑的寂静中,曲先生叙述的语调变得舒缓:“待那万千华光渐散,雷熄火灭,剑影匿踪……却见丹墀之下,那猴王……”
他故意拖了个长腔,眼见众人脖子都伸长了三分,才猛地一拍醒木:“正摇头晃脑道:好痒好痒!再来再来!”
“哗——!”
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全场先是一寂,旋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与骚动。
曲先生趁势提高音量,语速加快,充满力度:“他那副金刚不坏之躯,此刻宝光莹莹,流转不定。任你离火焚天、神雷殛顶、剑气锁魂、魔焰炼化、天碑镇压……打将上去——”
他运足气力,一字一顿:
“竟似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连道浅白印子,也未曾留下!端的是——万法不侵,诸邪~不近!!”
“彩!!!!!”
积蓄已久的情感轰然爆发,满堂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铜钱、碎银如暴雨般抛向台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就连一向持重的王处一,在听得那‘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的比喻时,心中亦莫名涌起一股豁达畅快之意,摸出几枚铜钱,抛了上去。
他虽然是个道士,看到自家神明吃瘪,非但没觉得冒犯,反而感慨这景瞻先生是个难得的奇才,如此光怪陆离的想象,真叫人向往不已。
此时,楼下有豪阔茶客大声打赏,而楼上雅间,则开始展现出真正的豪气。
只见跑堂的伙计高声唱喏,一盏盏精巧别致的莲花灯,被依次悬挂到雅间门外的廊檐下。
一盏灯,便代表着房内贵客打赏了五十贯彩头!
“快看!莲花灯!”
“一盏,两盏……五盏!我的天爷!”
在众人艳羡惊叹的议论声中,有八间雅间挂上了莲花灯。
郭芙见其他雅间都已点灯,自不肯弱了气势,轻声吩咐小武:“小武师哥,咱们也点一盏,凑个圆满。”
小武应了一声,走出雅间吩咐去了。
不多时,第九盏莲花灯亮起,高悬于他们雅间之外。
九盏莲灯,光华灿灿,仿佛九轮小太阳,照得桃花茶肆熠熠生辉。
这一日,曲先生站在台上,将第八回故事连着讲了两遍。
讲到后来,口干舌燥,嗓音微哑,茶客们仍不放过,撒着铜钱求他再讲。
最后,他实在支撑不住,只得由其他说书先生轮流上台接着讲述,一直说到夜幕低垂,茶客们才依依不舍地渐渐散去。
待郭芙与大武小武离开时,黄蓉那边初略估算,仅这一日,茶肆的流水收入便已轻松超过五百两纹银,说书台前收到的直接打赏铜钱碎银,更需用箩筐来装。
如此暴利,直看得汉中其他茶馆酒楼的东家掌柜们眼红心热,嫉妒得牙根发痒,却又无可奈何。
这些茶馆也只能放下身段,派自家最好的说书先生,携带重金‘学费’,来到桃花茶肆‘请教学习’,以求能在自家场子开讲这第八回。
即便如此,从学到演,至少也得两三日的工夫。
待到他们开讲时,桃花茶肆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他们只能跟着喝口汤。
然而即便是这点‘汤水’,也足以让他们的茶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座无虚席。
欧羡不知道,他从未去过汉中,却在汉中有了一大批死忠粉。
这些死忠粉天天盼着他去汉中游玩,到时候一定让景瞻先生感受到汉中人民的‘热情’!
? 第一百四十二章 道吾寺
“阿嚏!阿嚏!”
一连串响亮的喷嚏打破山道寂静,欧羡揉了揉发痒的鼻尖,眼眶微微泛红。
“大哥,可是染了风寒?”
杨过见状,立刻关切的说道:“我先前看到前方有座寺庙,不如今日先去寺庙歇息吧!”
欧羡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空气,略感舒缓后才开口道:“不妨事,许是山风急了些,亦或是有谁在背后念叨我。”
原来,欧羡和杨过在上饶待了数日后,便重新启程前往潭州。
行至浏阳道吾山时,欧羡突然觉得鼻子痒,连续打了几个喷嚏,这才让杨过有些担忧起来。
他看了看天色,如今申时过半,再赶路也不方便,在寺庙过一晚也行,便点头道:“行,咱们先去寺庙借宿吧!”
杨过见状,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加快了脚步,总算在酉时之前赶到了山门之下。
正待上去时,却见一位胡须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僧,正缓步送一行人下山。
那行人中为首的是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此刻正双手合十,向着老僧深深一揖,虔诚的说道:“多谢慧智大师去年指点迷津!我儿自去年起,潜心向学,没有片刻懈怠,今岁果然得偿所愿,考入了岳麓书院,更蒙张夫子青眼,收归门下!我刘家上下,这颗悬了多年的心,总算是落定了!”
说着,她情绪激动,不由往前又凑了半步,继续道:“大师您不知道,先前我那孩儿总是精神萎靡,读书不进,我日夜忧心,疑心是冲撞了什么邪祟,偏偏我夫君不信这些。万幸我听了您的教诲,每日在家中佛前虔诚诵经,不敢间断,如今看来,果然是消灾解难,菩萨保佑啊!”
慧智大师双手合十于胸前,神色平和的说道:“阿弥陀佛,刘公子勤勉聪慧,得此机缘,自是他的福报,善哉。”
那刘夫人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方在仆婢簇拥下登轿离去。
一直旁观的杨过眨了眨眼,悄悄拽了拽欧羡的袖子,满眼好奇的问道:“大哥,那孩子真是中邪了不成?”
欧羡望着那远去的轿子,轻轻“啧”了一声,忍不住吐槽道:“中了哪门子邪哦!你瞧那夫人方才絮叨不休的模样,我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她的儿子?那大师让她天天念经,念一年,自然没空去打扰孩子学习、影响孩子心态,只要她不骚扰孩子,问题自解。”
杨过听罢,眼睛瞪得溜圆,不是他不信大哥,就是这个套路未免...太朴实无华了吧?!
那慧智大师人老却耳尖,他听到欧羡的吐槽,便转过身,单掌树立,平和的说道:“阿弥陀佛,老衲慧智,见过两位施主。”
欧羡和杨过拱手回礼,顺便通报了各自的名字。
至于欧羡那一长串头衔,倒也不用见一个就报一次。
慧智大师闻言,看着欧羡,满是欣赏的说道:“欧施主寥寥数语,便洞明世事,实有慧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