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114节

  此亭虽非十里长亭,却是北望岳麓、南送行舟的佳处。

  亭中石桌上,匆匆摆开了一坛洞庭春、几碟时新果子、烧鸡烤鸭大肘子。

  黄珊亲自拍开泥封,醇香四溢。

  她斟满数碗,第一碗便奉与景如:「景如姑娘,此去山高水长,江湖路远。潭州黄珊,就此别过!愿你重振剑心,不负师门。更愿你来日,悲苦尽散,仍是明媚少年时!」

  她语声朗朗,情真意切。

  刘破虏、李浣等人亦纷纷举碗,朗声道:「一路顺风,珍重!」

  罗怀信细心的备了一包潭州药材与干粮,递给了景如说道:「一些应急物资,希望你用不上。」

  欧羡则拿出一封信件,温和的说道:「这是我的亲笔书信,日后若有难处,凭此信到任何一处丐帮分舵,请他们帮一次忙。」

  景如捧着酒碗,望着一张张真挚热切的面庞,听着一声声衷心的祝福,只觉得一道暖流涌入心房。

  她眼中的死寂渐渐化开,重新多了几分生机。

  「多谢诸位,景如永远都会记得大家!」

  说罢,景如强忍着泪水,举碗过顶,向众人深深环揖,然后仰首饮尽。

  酒液辛辣,滚过喉头,也将一股热气带回四肢百骸,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红润。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船公已在渡头吆喝,景如再次向众人郑重万福,背起那依旧轻简的行囊。

  转身走向江岸大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终是回首,目光越过众人,深深落在了杨过身上。

  那一眼,复杂难言。

  是对昨夜他于树下出言点拨、亦兄亦友的感激。

  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情愫。

  景如动了动唇,终究未吐出一字,只将这一眼凝作最后的告别。

  随即,她决然转身,踏上了跳板。

  众人立于亭边,目送大船远去。

  黄珊忽然抽出袖中短笛,就唇吹起一曲古调《阳关三叠》,笛声清越,穿云渡水,追着那帆影飘去。

  江风猎猎,吹动她与李浣的裙袂,也吹动了景如鬓边的散发。

  景如立于船尾,久久凝望着岸边那群渐小的人影。

  湘江北去,舟行渐疾。

  来时之路荒诞又可笑,回去之路充满温馨。

  景如面对浩渺烟波,深深吸了一口的江风,眼中那点星火,在朝阳下,似乎又明亮了半分。

  直到大船消失不见,众人才收回目光。

  杨过扯下一只的鸡腿递给欧羡,自己又掰下一只鸡翅,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含糊问道:「在这儿站久了还真有些饿,你们吃不吃?」

  「哈哈...自然要吃!」

  黄珊爽朗一笑,眼眸弯弯道:「这般好酒菜,岂能浪费?来来来,都坐下,这些就当作咱们今日的午餐了!」

  众人闻言,皆露笑意,纷纷围拢过来。

  一时间,大家边吃边聊,亭中离愁的氛围消散。

  黄珊接过李浣递来的水果,看向欧羡二人,好奇问道:「对了,还未请教,景瞻兄与子逾兄此番来潭州,是为何事?」

  欧羡咽下口中食物,微笑着说道:「奉夫子之命,特来岳麓书院拜访受斋先生。」

  「原来是要去书院啊!」

  黄珊恍然,随即擡手遥指江对岸说道:「那就需要渡江了,你们瞧,岳麓山下清风峡内,便是书院所在。」

  杨过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见水洲横陈,林木葱茏,不禁疑惑的问道:「那看上去像是江心岛,并无峡谷气吧?」

  「嘿嘿,你看岔啦!」

  黄珊笑着摇头,解释道:「那是橘子洲,正在湘江中心。须过了这洲,方能望见对岸岳麓山下的清风峡。」

  接着,黄珊又补充道:「不过你们来得不巧,若是再晚个三四月,便能看到清风峡万山红遍的美景了。」

  欧羡和杨过闻言,都看向了对岸......

  (还有耶)

第149章 湖湘学派之巨子

  七月将尽,岳麓山上晨光渐起。

  露水尚未蒸发,漫山古木的深碧因此染了一层潮润的黛青。

  知了的嘶鸣还在继续,唯有山涧流水淙淙,声脆如玉磬。

  风自湘江来,穿清风峡而过。

  石径两旁的木芙蓉花期初至,碗口大的花朵在晨光中透出粉白嫣红,衬着满谷的苍翠,似一幅未干的水墨设色画。

  在黄珊一行人的带领下,欧羡与杨过踏着青石台阶而上。

  就在这时,一阵浑厚钟声自山林中悠悠荡开。

  「铛!」

  「铛!」

  「铛!」

  黄珊数着钟声,颇为意外的看向欧羡和杨过说道:「两位倒是好运气,今日居然遇上了游夫子公开讲课。」

  杨过有些惊讶的问道:「三娘子听钟声就知道是游夫子开讲了?」

  「当然啦!」

  一旁的李浣抿嘴笑道:「咱们三娘子从前啊,每月不来这岳麓山十趟也有八趟。书院里几口钟,各是什么音色、哪位夫子常用,她早就听得门儿清啦!」

  黄珊俏脸微红,强自解释道:「怎、怎么?你们听不出么?游夫子所用的那口钟,音色格外圆润浑厚,余韵也长些,与别的钟不同。」

  罗怀信等人纷纷摇头,笑道:「我等完全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那是你们耳朵不灵光!」黄珊又羞又恼,跺了跺脚,干脆快走几步赶到队伍前头去了。

  见她走远,罗怀信这才压低声音,对欧羡、杨过解释道:「二位莫怪,早年间,我们二哥赵沐在此读书。那段时间,三娘子便是变着法儿找由头往书院跑,今日看风景,明日看寺庙…偏生嘴上从不认是来看二哥的。」

  欧羡和杨过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纷纷笑了出来。

  黄珊走在前头,回头看着众人催促道:「快走啦!不然游夫子开讲,你们就听不到了。」

  众人闻言,纷纷应了一声,都加快了脚步。

  片刻后,众人走到了岳麓书院大门口,却见书院大门敞开,有不少学子正疾步入内。

  黄珊解释道:「游夫子每隔一阵,便会公开讲学,潭州周边其他学堂的学子也能来听课,所以咱们跟着人群往里走就行了。」

  欧羡和杨过听得此言,对游夫子不禁升起一股敬意。

  在任何时代,知识都是无价的。

  游夫子乃湖湘学派之巨子,一代文宗张栻嫡传。

  这样的人愿意公开讲学,所有人都可以旁听,这是何等的大胸怀!

  大家跟着人群行至书院讲堂,檐下已聚了不少青衿学子,连个落脚之地都难找到。

  这时,黄珊带着大家绕了又绕,居然找到了一处空地。

  她招呼着大家席地而坐,笑眯眯的说道:「这个位置极好,不仅隐秘,还能看到游夫子,声音也听得很清楚。」

  嗯...

  这妹子果然没少来!

  就在这时,讲堂的后方,一幅《太极图》缓缓悬挂起来,其下是一张素朴讲席。

  未多时,又一阵钟声响起。

  讲堂内的学子们听得钟声,纷纷闭上了嘴。

  一位身着一袭半旧的深青儒袍,头上仅束一方玄色幅巾的老人在两名中年儒士的搀扶下缓步而来。

  此人眼袋松弛而目光沉静如古潭,法令纹如刀刻,正是已经七十五岁的受斋先生游九功。

  在场学子纷纷拱手行礼道:「学生等,见过受斋先生。」

  游九功拱手回礼后,开口道:「诸君免礼。」

  待学子礼毕,游九功缓缓坐在素朴讲席上,目光扫过堂下,也不多言其他,直接进入主题:「诸生且看此图。」

  「混沌开辟,阴阳肇分,此宇宙之理。然理非虚悬,必着于物、验于行。今日便从横渠先生『知及之,仁能守之』处,略阐其要。」

  他略作停顿,才继续道:「始则据其所知而行之...譬如登山,你知山巅在前,此为『知』。擡步向上,便是『据知而行』。此第一步,最忌瞻前顾后,尤忌知而不行。」

  「行之力则知愈进...行路中,你方知何处石滑,何处有捷径,何处可歇脚。这路途中的诸般细节、应对之法,非坐谈可得,皆是『行』所馈赠之新『知』。故曰行是知之成,亦是知之始。」

  「行有始终,必自始以及终。由知导其始,以行贯其中,复以更深之知明其终。此『知、行、知』循环,如太极圆转,无有断绝。非仅治学如此,修身、应事、观物,其理皆同。」

  欧羡听得颇为意外,如果一生只读一本仙侠小说小说,那可能是《家师郭靖》。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好像你以为钱学森钱老来上课,会讲物理力学。

  结果老人家往台上一站,开口道:「今天我们来讲微积分...」

  三湘之地经过数代人的努力,潭、衡、永、邵等州衣冠礼乐与中原无异。

  然而,湘西、梅山等地犹存异俗。

  游九功教的不仅仅是潭、衡、永、邵等州的学子,也兼顾着其他区域的学子。

  意识到这一点后,欧羡对游九功更加钦佩,开始认真聆听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游九功所说的内容愈加深奥,当他说到「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时,欧羡仿佛被电击一般,思绪被拉得老远。

  这一刻,讲堂、山色、同窗仿佛瞬间慢慢淡去,游夫子的声音化作了洪钟大吕,与他灵魂深处来自另一世的武道记忆产生了共振。

  太极精要在于静为心之基、松为身之要、中为立之本、空为气之径,合为内外之桥,顺为进阶之途,圆为动作之韵,灵为境界之峰。

  游夫子的每一句阐述,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欧羡对太极的全新理解。

  讲学仍在继续,欧羡却进入一种澄明之境。

  他仿佛同时站在两个视角:

  一者,是岳麓书院的学子,聆听理学精义。

  另一者,是超越了时空的自己,俯瞰着自身武学体系的核心。

  游九功最后那句「如太极圆转」,此刻听来,有着字面与深意的双重真理。

  欧羡感到,自己对太极的认知,似乎正从一个流派的拳法名称,升到一个身心与天地相参的宏大哲学境界。

  日光穿过讲堂古老的窗棂,恰好投射在欧羡半边脸庞上,光尘在空气中缓缓舞动,他周身气息,在这刹那,似乎变得更加沉静、深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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