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豪杰一阵无语,却又奈何不得人家,毕竟是家书,的确不适合给他们看。
进入后院,黄蓉先取出家书读了起来,结果好几页都是写给郭芙的,写给他们夫妻二人的才一页纸,让她忍不住翻白眼。
不过信中有些内容却让黄蓉思索起来,如今汉中城虽然算不上太平,却比桃花岛热闹多了,郭芙整天跟着大武小武学文习武,也的确不合适。
前些日子与孟珙将军夫人彭氏闲谈时的一番话,此刻浮上心头。
彭夫人温婉贤淑,出身耕读之家,黄蓉与她相处的不错。
这位夫人自幼便在族中女学受教,她向黄蓉提过,想在孟府内辟一处清静院落,请塾师来专教家中女眷读书识字、持家理事。
这便显出世家女子与寻常人家的不同了。
诗礼传家之门,往往会聘请专门的塾师教导她们。
所学知识大抵分为三类:
其一为德性教养,包含女德、礼仪与持家之道。
其二为文墨薰陶,从识字启蒙,到诵读《孝经》《论语》,还要学习诗词书画琴棋,以养慧心。
其三为理家实务,学习治内、理财诸事,以便将来能主中馈、理庶务。
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虽然没有这般条件,却也不是全然没得学。
她们的技艺多由母亲口传心授,也可以随坊间匠人、寺观僧尼学习一技之长。
若是再穷一些的,或者母亲过世的女子,亦能在乡社节庆、邻里互助之间,潜移默化的学习到许多持家度日的本领。
其实黄蓉素来自信,以为凭自身才学教导女儿郭芙与大武小武定是绰绰有余。
可欧羡这封信,让她察觉出些不同来。
芙芙眼看将满十一岁,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儿到这个年纪,也该多学着与同龄姑娘相处,知晓些男女之别了......
正想着,窗外传来一阵欢快的笑闹声。
黄蓉转头望去,只见郭芙与大武小武从后门跑进院子,两个男孩一身尘土,手里各提着一只灰扑扑的野兔。
郭芙一眼瞧见母亲,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跟前:「妈妈,我们今日在城郊瞧见这两只兔子,追了好半天才捉住的!我能养着它们吗?」
黄蓉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蛋,笑着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可是见它们生得乖巧,想留在身边作伴?」
「不是呀!」
郭芙摇摇头,声音清脆道:「哥哥说过,一对兔子一年能生上百只小兔。我想好好养着,等它们生了小兔,便制成肉干送往军营,给爹爹麾下的将士添菜。若有剩余,还能喂雕。」
黄蓉听了微微一怔,怎么自家的傻姑娘不按套路出牌?
可仔细一想,好像这么做很对啊!
毕竟比起养宠物这种个人爱好,为军营养肉材更加大爱。
郭芙见黄蓉没回答,便问道:「不可以么?妈妈。」
黄蓉回过神来,笑着说道:「且先养着罢,你不妨试着算算,若真做成此事,每月需费多少草料、人力?」
「好叻!谢谢妈妈。」郭芙高兴的转身离去,将黄蓉的话传给大武小武后,三个孩子都露出了高兴的神情。
黄蓉看着女儿大大咧咧的模样,觉得的确应该让她多跟其他同龄少女接触接触了。
夜色渐深时,郭靖送走最后一位好友后回到内院。
黄蓉提着灯迎上来,柔声说道:「靖哥哥,我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郭靖闻言,神情专注的望着她道:「蓉儿且说。」
「是这样,彭夫人在孟府里办了一所女学,教的是有诗书道理。我想着,送芙芙去那里读一阵书,你看可好?」
黄蓉将道理掰开,细细与郭靖说来:「一则让芙芙正经学些东西,二则……也该让她多认识几位年纪相仿的姑娘了。」
郭靖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他对于这些世家大族间的风雅事向来不甚明了,此刻听黄蓉娓娓道来,才知城中还有这样的去处。
待黄蓉说完,他毫不犹豫的说道:「彭夫人是通晓大义的,她办学,我自然放心,蓉儿明日便带芙芙去看看罢。」
「我也正是这般想的。」黄蓉微微一笑,点着头道。
两人议定了,便唤来郭芙。
小姑娘刚练完功,额上还带着薄汗。
听了父母的安排,她眨了眨眼,也不多想,直接应道:「我听爹妈的。」
第二日清晨,黄蓉备好了拜师用的六礼束修,又亲自替郭芙梳了头,换了身清爽的衣裳,母女二人便往孟府去了。
彭夫人得了消息,便在花厅等候。
见着黄蓉母女,她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拉着郭芙的手端详了片刻,转头对黄蓉道:「这姑娘可真俊,将来必定与黄帮主一般,是个顶好的姑娘。」
郭芙被夸的心花怒放,笑得更加开心了。
寒暄几句后,彭夫人亲自引着二人穿过两道月洞门,往南边的学堂走去。
「黄帮主且看,这个院子便是女学学堂,我为起名为秀慧学堂,就是秀外慧中之意。」
黄蓉入内一看,这学堂不大不小,由三间相通的雅室构成,以回廊相连。
正中为明理堂,仅置十余席,供讲经论史。
东间为静观阁,满架诗书,设长案数张供习字绘画。
西间为涵香室,设茶席琴台,薰香幽幽。
三间屋宇俱是白墙黛瓦、木格花窗,陈设素雅。
院约两百方,青砖铺地,花径蜿蜒。
当庭植桂树二、梅树一、石榴一,桂荫下置石案石凳,为室外讲席。
梅枝旁设白石棋盘,供对弈消遣。
东墙边以竹篱围出小圃,植兰数丛,由女学生亲自照料。
郭芙倚在门边,好奇的教室里看去,眼里映着满室清辉。
接着,彭夫人引着黄蓉母女,走进了明理堂旁侧的静室,一位年过半百的夫人正伏在书案前批阅文章,听见响动,才擡起了头。
「文先生,打扰了。」
彭夫人微笑着上前,介绍道:「今日带两位客人来,这位是丐帮黄帮主,这位是郭芙姑娘,准备来秀慧堂读书。」
说罢,她转向黄蓉,正要介绍,黄蓉已含笑施礼道:「郫县文夫人,久仰大名了。」
这位文夫人可不简单,她的夫君李孝先是淳熙十一年的进士,可惜英年早逝。
此后二十余年,文夫人独自侍奉公婆,抚育幼子,终将儿子教导得同样金榜题名。
可以说,文夫人是蜀中女子贞孝与才德的完美体现。
黄蓉心底暗暗诧异,不曾想彭夫人居然请来文夫人主持学务,芙儿此番真是遇着机缘了。
文夫人搁下笔,温和的笑了笑道:「黄帮主果然消息通达。」
彭夫人则接着说道:「学堂里还有两位先生,一位是名山部的杨招讨,专教女子骑射。一位是高夫人,负责书画课业。这两位,黄帮主想必也是知道的。」
黄蓉微笑着点了点头,名山部杨招讨名为杨娥,蒙军入侵后,四川各地民众自发组织抵抗,杨娥便是四川名山县团练女首领,精通骑射,以军功封为招讨使后,大家也就习惯叫她杨招讨了。
高夫人则是名儒高稼之女,书画造诣在蜀中早已闻名。
这般安排,文、武、艺三者兼备,可见彭夫人办学的深心。
文夫人起身走到郭芙面前,轻轻拉过她的手,端详了片刻,柔声道:「是个端正姑娘,几岁了?」
「快十一岁了。」郭芙老老实实的回答,眼睛却忍不住望向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墨兰图。
「喜欢画?可学过?」文夫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慈祥的问道。
郭芙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哥哥教过我,只是哥哥后来忙,就没人教我了。」
文夫人笑了,转头对黄蓉说道:「孩子有眼缘,便是天资。黄帮主放心,在这里,书画有人教,骑马射箭也有人教。便是诗书道理,也不会只教死板的章句。」
黄蓉看着女儿站在满室书卷间的模样,忽然觉得将她送来,或许是这些日子最对的一个决定。
第二日清早,郭芙高高兴兴地往蕙兰学堂去了。
刚走进月洞门,便瞧见院子里比昨日热闹了许多,三三两两站着好些年龄相仿的少女。
郭芙看得欣喜,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同龄的女孩。
这时,一个眉眼间与彭夫人有几分相像的姑娘迎了上来,未语先笑:「你便是今日新来的郭芙妹妹吧?」
郭芙点点头,打量着对方道:「是我,你是谁呀?」
「我叫孟青。」
姑娘的声音爽朗的说道:「家父是四川宣抚使孟珙,昨日母亲特地交代,要我好好照顾妹妹呢!来,我替你引见几位朋友。」
说着,便自然地牵起郭芙的手,将她带到了院中桂树下的几个女孩身边。
孟青一一指着介绍:「这是刘芝妹妹,她父亲是刘仪先生。这是王琪,她爹爹是王登将军。这是我堂妹孟星,她父亲是汉中都统制孟璟。」
这些人里面,刘仪是金国投降过来的人,如今是孟珙麾下最受器重的谋士。
王登是孟珙带出来的猛将,其武艺甚高。
孟璟就更不用说了,就是孟珙的亲弟弟。
可以说,这个小团体就是孟珙势力的延伸。
只是郭芙不知道,傻姑娘乐呵呵的与众女行礼问好,众女也一一回礼,给足了面子。
孟星笑盈盈的端详了郭芙一会儿,打趣道:「郭妹妹没来时,咱们秀慧堂里顶好看的要数桂姑娘。如今妹妹来了,她怕是要让一让这头名了。」
郭芙听了,好奇的问道:「桂姑娘是哪一位?」
身旁的刘芝柔声接过话:「就是果州桂如渊大人的次女,桂双双。」
正说着,一个面容姣好、肌肤雪白的女子便从月门出缓缓而出,刘芝便笑道:「就是她了。」
郭芙扭头看去,的确是一位很漂亮的女子。
只可惜桂双双无意跟她们交流,隔着距离行了个礼,便进入了学堂内。
秀慧堂的课程虽然算不上紧凑,但教课的先生才华横溢,所以对她们这些学生要求自然也高。
郭芙刚来时有些跟不上,幸亏孟青、刘芝、孟星和王琪四个姑娘总是暗暗照应她,得了空便凑在一处,替她补功课。
这般帮衬着,个把月下来,郭芙倒也渐渐赶上了旁人的进度。
秀慧堂的书画课设在午后,这也是郭芙最喜欢的课程。
教书画的高夫人说话声音总是轻轻的,她挽起袖子,悬腕提笔,墨便在宣纸上润开深深浅浅的痕迹,远山近水便有了模样。
郭芙学着她的样子铺开纸,细细地研墨,心里浮起的是桃花岛上那些熟悉的光景,嶙峋的石,翻涌的浪。
可笔到了自己手中,总是不听使唤,画出来的线条要么太僵,要么太浮,墨色也常常融成一团。
她抿着唇,画得很是认真,可最后的画,总与她心里想的景色隔了老远。
十月小考后,高夫人照例将学生们的习作悬在静观阁的侧墙上,不题名字,只让大家品评。
而挂在最末的那一幅,笔触还显生涩,布局也略见局促,同窗们心里明白,但谁也不去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