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先前一般,欧羡将三百余人的队伍分成六组,分别住在临近的客栈之中。
待安排好所有人后,欧羡才回到自己住的客栈。
薛顺与时通正在驿馆大堂里围着炭盆烤火,旁边的炉子上煮着一锅羊肉,见欧羡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时通连忙招手:“欧先生,快来这边暖暖!”
说着,又取了个粗陶杯,斟上温好的酒递过去。
欧羡在火旁坐下,接过杯子,一口热酒缓缓咽下,一股暖意自喉间散开,冻得发僵的四肢百骸这才松泛了些。
他看了看两人,露出温和的笑意:“这一路走来,多亏二位鼎力相助。若非你们在,我们这支队伍,不知有多少人要折在那太行山的冰天雪地里。”
“欧先生这话可就见外了!”
时通搓着手,乐呵呵道:“要不是先生仗义出手,我此刻还在那个蒙古贵人的帐下为奴为仆,哪能像现在这般自在?”
薛顺也点了点头,语气真诚的说道:“先生从未因我等来历微贱而有半分轻视,反倒以兄弟相待。如此情义,薛顺心里都记着。”
三人围着炭火又闲话了几句路上的趣事,盆中炭块噼啪轻响,气氛很是放松。
片刻后,薛顺放下酒碗,正色道:“如今诸位已平安出了太行山,前路平坦,又有为文引打掩护,想来不会再有大险。薛某……也该告辞了。”
欧羡闻言,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薛顺,想起他早先说过“不为赵宋效力”的话,知他心意已决,挽留的话说不出口,只得一声叹息。
“薛兄弟是有志之人,我不便强留了。”
说着,欧羡放下酒碗,目光恳切道:“我只盼你记得,无论何时何地,在南边,有一个朋友,是你托付一切。”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五片金叶子,将其交到了薛顺手里:“山高水长,前路未知。这点心意务必收下,权作盘缠,以备不时之需。薛兄弟,珍重。”
薛顺看着那几片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金叶子,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推辞,紧紧攥在手心,随即抱拳,朝着欧羡深深一揖。
欧羡拍了拍薛顺的肩膀,男人之间无需多言。
他看向一旁的时通,微笑着问道:“时兄弟不会也打算离开吧?”
时通咧嘴一笑,乐呵呵的说道:“嘿嘿,我早已无家可归,只要欧先生不赶我走,我便赖上了。”
欧羡听得这话大喜道:“哈哈...还好时兄弟还在,不然你们两个一起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三人就这么坐在炭火前,喝着酒吃着肉,谈天说地。
第二日天微微亮,薛顺便背起行囊,与众人抱拳作别。
既已到了侯马,他便打算径直南下,去河东解良拜访一位故旧兄弟。
欧羡一行则在县城内静心休整了两日,这才再度启程。
现在他们手里有忽必烈的文引,杨智也跟着欧阳师仁学了不少波斯话和蒙古话,应付各种检查更是得心应手,一行人便继续用着回商的身份,顺着汾河河谷一路北上。
不过数日功夫便到了平阳府,众人又在平阳府补充了大量物资,才往太原而去。
离了平阳府,地势渐见起伏,至于人烟...
反正这一路走来都是荒芜,只能说蒙古人在破坏方面的确是一把好手。
一日晌午过后,行至平遥县境边缘,见道旁山岭渐趋陡峭,林木也茂密起来,风过处,只闻得沙沙叶响,更显幽深。
负责探路的时通踏雪而回,朝着欧羡抱拳道:“欧先生,前方的密林之中,藏了不少山贼,咱们若这般过去,必中他们的圈套。”
欧羡勒住马,沉声问道:“可看清了有多少人?”
“怕是不下三百,”时通神色凝重了几分,继续道:“他们藏得隐蔽,绝非寻常樵夫猎户。我本想再凑近些,瞧个首领模样,却不料对方警觉得很,竟有一手极厉害的飞石功夫,那石子儿擦着我耳根子过去,劲道十足。亏得我离得尚远,身形又快,方才躲过。”
欧羡心头一转,这一路走来,可谓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结果在这里遇到一群劫道的山贼...
他们极有可能是周边活不下去的百姓组成的。
想到这里,欧羡寻得徐霆,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徐霆不待欧羡说完,便摆手道:“景瞻尽管安排就是,我只看结果。”
“是!”
得了徐霆的同意后,欧羡当即下令道:“大车围拢,结成圆阵!杨智领弓弩手居中固守,护住辎重。”
言罢,他看向徐应勤继续道:“徐管押点一百精锐虎翼军士,轻甲水火棍,由时通引路,从侧后密林迂回,摸到他们背后山梁上去。以我前方号令为信,前后夹击,一击溃敌!”
接着,欧羡点了六名身手矫健的骑兵:“你们随我正面迎上,诱敌。”
众人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车阵转眼结成,杨智调度得法,虎翼将士弓上弦,刀出鞘,自有一股沉静杀伐之气。
另一边,徐应勤与百名军士已卸了负累,随着时通的身影,钻入密林之中,转眼便不见踪迹。
见迂回队伍已去,欧羡略整衣袍,与六骑缓缓策马,直朝那埋伏的山林前行去。
行至时通所说的位置后,他朗声朝林中道:“山里的朋友,既已等候多时,何不现身一见?这般藏头露尾,不是待客之道啊!”
话音在山谷间回荡片刻,林中一阵窸窣,涌出百余人来,衣衫各异,手持刀枪棍棒,堵住前路。
为首却非彪形大汉,而是个身形纤细的女子。
她留着双环髻,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腰束皮带,足蹬马靴,此刻正挑眉看着欧羡,一副野性难驯的模样。
“谁跟你这小白脸是朋友?留下买路财,自然放你等过去。”
“我等是宗王商队,还护送着大宋使节团,阁下不妨给我们一个面子?”欧羡微微一笑,温和的说道。
少女闻言,心头一紧,可想到活不下去的村民,便硬着心肠道:“哼!我管你宗王紫王还是大宋大金,不给买路钱,休想过去!”
“若是我等不愿呢?”
“那便试试姑奶奶的飞石绝技!”
少女性子甚急,话音未落,手已扬起。
只见她指间扣着一枚浑圆的河滩石,也不见如何瞄准,只手腕一抖,破空尖啸已至面前!
其速之快,力道之猛,远超寻常暗器。
不过欧羡早有防备,腰间长剑“呛”的一声出鞘,剑光一闪,便向那石子格去。
岂料那飞石劲道古怪,竟在触及剑身便能感觉到一股旋转之力,“铛”的一声巨响,欧羡只觉得虎口发麻,长剑竟被震得脱手飞出,斜插在数步外的地上。
不待他喘息,第二飞石已至,直取他握鞭的右手。
欧羡只得扬起马鞭抵挡,却被石子击中,鞭柄碎裂。
两石之威,竟逼得他连失‘兵器’。
周遭贼众轰然叫好,少女脸上得色一闪而过,仰头娇叱道:“识相的,便留下一半财物!”
欧羡面色不变,心中暗赞这手飞石绝技着实了得。
他笑了笑,从袖子里拿出一把石子,朗声道:“巧了,我有一手弹指神通,正好与阁下飞石绝技一较高下。”
说罢,他一夹马腹,竟单骑直朝少女冲去!
少女显然未料他败中敢进,仓促间连发三石。
欧羡三指连弹,三颗石子飞射而出,“咻!咻”几声,石子与飞石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阵“啪!啪!”之声。
转眼间,欧羡已冲到贼众前队,距那少女不过十余步。
少女见他来势凶猛,也有些慌乱,再发一石。
欧羡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凝力一弹!
“咻——啪!”
一颗石子破空激射,后发先至,正中那飞石。
那石子击碎河滩石后还有余力,掠过少女肩头。
她“啊呀”一声,只觉肩井穴处一麻,半边身子顿时酸软无力,竟从马背上直跌下来。
欧羡飞身下马,不待她挣扎起身,便已近前。
少女虽右臂酸麻,左掌一拍地面,身形矫捷腾起,腿风霍霍,直扫欧羡下盘。
欧羡步法轻移,让开攻势后探手抓她手腕。
少女拧身避过,左拳又出,招式颇为精悍。
可惜她飞石之术虽神,拳脚功夫却比欧羡差了不止一筹。
欧羡右手虚晃,引得她格挡,左手如电,已拂中她肋下穴道。
少女顿时气息一滞,力道顿消,便被欧羡反剪双手制住,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不过三四招,贼首便被生擒了。
众贼大惊,挥动兵刃便欲上前抢人。
“谁敢妄动!”
欧羡清喝一声,手按在少女后颈。
众贼顿时投鼠忌器,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正在此时,贼众后方及侧翼山梁上,陡然爆发出震天喊杀!
徐应勤、时通率领的百名虎翼军如神兵天降,自高处猛冲下来,瞬间将贼众后队冲得七零八落。
这些军士皆是精锐,结阵而战,岂是乌合之众能挡?
转眼间,便有十余贼人倒地不起。
前有欧羡挟持首领,后有虎狼之兵掩杀,贼众们顿时大乱。
被制住的少女听得弟兄们惨呼,又见虎翼将士挥刀都挥出了残影,手下弟兄如同割草般倒下,急得双目通红,再也顾不得许多,带着哭音喊道:“住手!快住手!我们认输!求…求大人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些弟兄!要杀要剐,我仇畅一人担了!”
欧羡低头,见这名叫仇畅的少女脸上泪痕混着尘土,早没了先前那股野性骄横,心中不由得一叹。
再抬眼望去,虎翼军已然控制局面,众贼大多弃械跪地,瑟瑟发抖。
“应勤,收手吧!”欧羡朗声道
令行禁止,虎翼军士瞬间停手,后撤数步,仍持水火棍警戒。
一时间,场中只有一众伤者呻吟。
欧羡这才松开仇畅,顺手解了她穴道。
仇畅踉跄一步,也顾不上自己,先回头急看手下,见伤者虽有不少,但虎翼军确实停了手,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身子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再看向欧羡时,眼神复杂无比,羞惭、后怕、感激,还有一丝不甘......
她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的抱拳道:“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仇畅……愿率众归降,任凭大人处置。只求…只求大人能给这些跟我的苦命人一条活路。”
说罢,泪水已如断线珠子般滚落。
欧羡一阵无语,心里疯狂吐槽道:你别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