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144节

  金廷则在此倾注国力,屯集重兵亦逾二十万众。

  双方在河东疯狂碰撞、撕扯,夹在其间的,便是如蝼蚁般的百姓。

  原本旱灾带来的创伤还没愈合,又遇上了最为弑杀蒙古大军。

  战争的硝烟未散,遮天蔽日的蝗群复来,根本不给河东百姓喘息之机。

  短短二十来年,河东田地荒芜,庐舍焚毁,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终于,金国倒下了,蒙古人占领了河东。

  可蒙古人根本不在乎河东百姓的死活,也不存在什么修生养息,三年前开始乙未括户,也就是大规模的人口普查,作为征税分封依据。

  然而执行之中,差役负担重到了极点,再加上军马徵调摊派、朝廷使臣滋扰生事、官吏索取贿赂,百姓根本无力承受。

  这还不够。

  户籍既明,「包银制」随之而来。

  根据包银制,将临时摊派固定为每户每年六两白银的正式税收。

  没钱也没关系,有斡脱钱呢!

  年息百分之百。

  在这种敲骨吸髓的压榨下,大量百姓破产,只得出逃求生。

  有人就要说了,这金主还不错啊!

  又赈灾又罪己诏的。

  那是因为金国早期用了二十年时间强推剃发易服,并将大量汉人强行北迁『实内地』,期间大量汉人被迫成为了奴隶。

  而所谓的实内地,就是上京会宁府一带,也就是今黑龙江哈尔滨,,,

  这种情况持续到《泰和律义》颁布才有所改善,而这时候距离金国灭亡只有九十年了。

  听着仇畅说完,欧羡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河东的百姓...过得太苦了!

  欧羡想了想,便转移话题问道:「姑娘有一手飞石绝技,所以成为他们的头领?」

  仇畅摇了摇头,看着火光回答道:「原是我兄长...他是平遥县里顶好的猎户,这片山坳沟壑,没有他不熟的。乡亲们跟着他,学会了潜伏、布陷、辨踪,好歹算有了些依山求活的本事。」

  「半年前,他与几个村人合力,在山中打死了一头害人的大虫。本以为是除了一害,却不料…那虎皮未及剥下,便引来了蒙古贵人。他们说那大虫是他们的『财物』,打死便是犯了律条,将我哥他们强行抓走,还擡走了大虫。」

  她停顿了许久,才继续说道:「再见到时,我兄长...已是一具冷硬的尸首。」

  夜风掠过,卷得篝火忽明忽暗,仇畅忍不住抱紧了膝盖,「我看不得剩下这些老弱冻死饿死在村里,便带他们走出了山。在这道旁枯守了半月,才等到你们这支商队。」

  欧羡见状,将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仇畅身上,平和的说道:「你哥哥和你,都是英雄好汉。」

  仇畅呆了呆,嗡嗡道:「我才不是...才第一次出手就被生擒了...」

  欧羡不禁笑了笑,随后便问道:「据我所知,最善飞石绝技之人便是梁山好汉张清,人称没羽箭。你姓仇,莫非是琼矢镞仇琼英的娘家人?」

  仇畅眨了眨眼睛,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我的飞石绝技是兄长教我的,是家传绝技。」

  欧羡闻言,便不再多问,只温声安抚了仇畅两句,便起身离去。

  他寻到正在检视车马的徐霆与一旁整理文牍的欧阳师仁,三人聚于一辆辎车旁,借着悬在车辕上的风灯微光,低声商议起来。

  「这三百余人,需要安排好才行啊」

  欧羡开门见山的说道:「若是带着一同北去哈拉和林,怕是不行。他们经年饥馑,体虚气弱,莫说万里长途,便是走到太原,估摸着也要倒下好些人。」

  徐霆点了点头,思索片刻才开口道:「依我看,此事本非我等职责。彼辈非我国民,我赠药赠食,已是仁义。临行再留些钱财,任其自寻生路,便是仁至义尽。」

  欧阳师仁立刻摇头,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徐大人此言,虽合利害,却未尽人情。我观这些人的形貌,多是汉家子民,与我等同源。方才那仇姑娘所言,闻之恻然。我等既遇此惨事,若只因非我国民便袖手任其覆灭,与禽兽何异?所谓仁者爱人,见死不救,于心不忍啊!」

  欧羡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欧阳师仁,上回冒险救下彭忠四人,这次又想救这些村民,这位莫非是民族主义者?!

  他心中暗暗想着,此去漠北,他们自己尚且如履薄冰,如何能护佑这三百余人?

  可若留下,无粮无庇,不是饿死冻死于荒野,便是被剿掠的蒙古探马赤军当作流匪奴隶,随手屠戮干净。

  就在踌躇之时,一个声音自稍暗处插了进来:「欧先生、两位大人,小的倒有个蠢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三人扭头看去,只见时通不知何时倒吊在一旁树枝上。

  欧羡失笑,开口道:「时兄弟但说无妨。」

  「嘿嘿...」

  时通从树枝上翻身而下,抱拳道:「咱们不是正愁这三百来人没处搁吗?小的早年跑江湖,倒也听说过解良那边有位好汉,姓关,单名一个卫字,乃汉寿亭侯之后,大刀关胜嫡系子孙。」

  「此人仗义疏财,在本地颇有声望,家中经营着不小的庄园田产,据说光是能容人居住的房舍仓廪,连带周围的田地山林,不下十顷之广。更难得的是,此人颇有古豪侠之风,常收容四方落难流民,给碗饭吃,寻条活路。」

  他顿了顿,观察着三人神色,继续说道:「眼下这群人,最缺的便是个安稳落脚、能耕种糊口的地方。解良虽也在蒙古治下,但毕竟远离太原这等要冲,管制或许宽松些。若能将他们送至这位关爷庄上,托付照应,岂不是一条活路?总强过跟着咱们往那苦寒绝地送死,或留在这里等死。」

  此言一出,徐霆与欧阳师仁俱是一怔,随即面露思索。

  徐霆沉吟道:「若真有此地此人,倒非不可行…总比带着强。」

  欧阳师仁也点头道:「此计大善!」

  欧羡思索片刻,看着时通问道:「时兄弟,这位关爷当真如此仁义?你与他可有交情?」

  时通嘿嘿一笑:「先生放心,江湖上混,这点消息错不了。交情谈不上深,但能递个话、认个脸。况且,欧先生可不是寻常人,您师父是郭靖郭大侠,又与六合寺破妄大师交好,想来关爷会给几分薄面的。」

  欧羡闻言,思虑再三,觉得眼下这条出路最为稳妥,便点了点头道:「好,就依此计。时兄弟,此事便托付于你。你持我信物与些金银,带上仇畅他们,即刻转向,南下解良,务必亲手将人交托给关义士。路上……多加小心。」

  「得令!」时通敛了嬉笑,郑重抱拳。

  接着又说道:「欧先生尽管往北走,小的脚程快,晚些时日便追上来。」

  欧羡笑了笑,握住时通的手道:「时兄弟不必着急,自己安全最重要。」

  商议既定,众人立即分头准备。

  欧羡亲自去与仇畅分说明白,少女初时惊愕,待知是活路后,眼中立刻亮起了光来,当即便跪倒谢恩,欧羡连连扶起她,小声叮嘱道:「见到那位关爷后,就说你是琼矢镞仇琼英的仇家,他会多多关照你的。」

  仇畅呆了呆,有些底气不足的问道:「可我是不是啊?」

  欧羡正要拍肩,但想到她是女子,便鼓了一下掌,认真的说道:「就你这一手飞石绝技,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必然与琼矢镞脱不了关系。」

  仇畅闻言,这才点头道:「你读书多,我信你!」

  于是,第二日破晓,队伍一分为二,时通领着三百余百姓,折向往南,渐次消失在朦胧山道中。

  欧羡伫立良久,直至那蜿蜒的人影完全没入晨雾,方才转身,往北而行。

  一月初,队伍抵达晋阳城,在城内歇息一日,补充物资后继续往北,于一月二十日到达雁门关。

  欧阳师仁望着绵绵不绝的恒山之脉和依山就势、虎踞龙盘的雁门关,忍不住吟诗道:「远与君别者,乃至雁门关。黄云蔽千里,游子...何时还?」

  这是南朝江淹的《古离别》,原本是表达亲友之间的离别之情。

  可欧阳师仁却只念了上两句,那么在他心中,这个『游子』指的便是眼前这巍峨的雁门关了。

  欧羡收回目光,拍了拍欧阳师仁的肩膀,悠哉道:「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这是唐朝杨巨源的《城东早春》,欧阳师仁一听便明白了欧羡是在告诉他,要相信未来,在最美的时节必将重逢。

  想到这里,欧阳师仁不禁一笑,重新打起精神,还是应付雁门关的守将。

  顺利通关后,众人不敢久留,当天便朝着云中路大同而去。

  这一段路同样不好走,万幸天气够差,寻常马匪不愿冒险出来,这才让众人有惊无险的走完了这两百六十里路,安全抵达大同。

  这大同可不简单,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是连接中原与草原、防御漠北势力的咽喉。

  所以自辽国升为西京之后,金、蒙古两代基本沿袭,是控制华北、经略漠南的核心重镇。

  此处驻扎着两个蒙古千户、一个汉军万户,总兵力超过五千人,而西京留守则是长期经略山西北部与燕云地区的东道宗王按赤台。

  欧羡等人不愿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继续用忽必烈的文引忽悠守军,并花了些钱买通了蒙古书记官,再一次成功混入西京城内。

  接下来,大家熟练的兵分三路,欧阳师仁负责干粮药材,徐应勤去了铁器坊,添置了不少兵器。

  欧羡本人则带着忽必烈的文引直赴官营的驼马司骡马店,以极低的价格都买了二十余匹筋骨健硕的蒙古马。

  在他准备离开时,发现一个回商在卖一卷手绘的阴山道地图。

  阴山道是古代连接中原与漠北地区的重要通道,其路线在秦汉时期已形成。

  欧羡都有些震惊,这玩意儿居然能直接拿到集市上叫卖,蒙古人居然没砍了他。

  于是,带着好奇心,欧羡花了五两银子买了下来。

  打开一看,上面粗略的标记了寄出水源与牧场的方位。

  怎么说呢...

  有胜于无吧!

  将地图收好,欧羡回到了骆驼客栈,与其余人汇合。

  徐霆将众人召集起来,神情严肃的说道:「诸位,出此西门,便是真正的草原了。草原不比中原,那里无城池可依,无驿站可歇。风雪迷途、水源断绝是常事,更要紧的是...」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草原上不仅有天灾,还有人祸。散落的部落、巡弋的游骑,乃至狼群,皆可能致命。从今日起,所有行动须听号令,寻路、扎营、守夜,不得有半分懈怠!」

  众人肃然点头,纷纷拱手行礼道:「请徐大人放心,我等必不违令。」

  「那就好,这两天日大家好生歇息。三月初一,出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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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耶)

第178章 受害者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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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鄂尔浑河两岸草色初青,远山残雪未消,零星的白毡帐像蘑菇散落在草原上,牧马嘶鸣,通往城门的大道上尘土飞扬,混杂着商队驼铃与士卒呵斥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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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拉和林城十里之外的河岸边,一个简易的营地内,大宋使节团众人分批在河边洗漱、整理仪容。

  徐霆身穿朱衣朱裳,内着白色罗中单,外束罗料大带、绯色罗料蔽膝,身挂锦绶、玉佩、玉钏,下着白绫袜黑皮履。

  即便他皮肤黝黑,可这身朝服一穿,立马变得风流儒雅又不失沉稳大气。

  片刻后,欧羡与欧阳师仁也换上了朝服。

  欧阳师仁这位礼部员外郎是正七品,所以跟欧羡这个八品书状官一样,都是展脚幞头、绿色曲领大袖襕袍、玉铐大带、乌皮靴。

  不过欧羡剑眉星目、风姿特秀,欧阳师仁文质彬彬、器宇不凡,这绿袍丝毫影响不了一点他们的颜值。

  三人没有多言,徐霆第一个走出帐篷,欧羡、欧阳师仁一左一右跟上。

  帐外,六十骑兵头戴头戴范阳帽、身穿锁子甲、外罩一袭月色戎服,高贵又不失霸气。

  六十骑兵之后,是一百四十名步卒。

  他们同样带着范阳笠、身披步人甲、右手持长枪,不动如山。

  至于百余名民夫,也都换上了统一的青色短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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