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146节

  说起耶律家,就不得不提蒙古国中书令耶律楚材。

  其实,现在的蒙古国国家机构依然很简单,并未完全采用汉地的三省六部制。

  成吉思汗和窝阔台汗授予耶律楚材中书令的头衔,主要是赋予他总领汉地一切政务的权威和职责,也就是原金国统治的中原地区。

  相当于是大断事官体系中,对汉地的最高行政长官。

  耶律楚材是出身金国的契丹贵族世家,世代居于汉文化底蕴深厚的燕京。

  家族素有读书知礼之风,使他自幼便学习儒家经典,深谙治国平天下之道。

  他博览群书,精通文史,兼涉天文、地理、律历、术数乃至释老医卜之说,文思敏捷,落笔成章,可谓难得的奇才。

  嘉定八年,蒙古攻占燕京后,成吉思汗听闻其才名,特地召见询问治国方略。

  耶律楚材身长八尺,美髯宏声,气度不凡,铁木真一看就喜欢,便将其留在身边当参赞政务。

  此后,耶律楚材便跟随成吉思汗西征、讨伐西夏,屡次以征伐与安民相济之理进言,逐渐获得信任。

  待窝阔台汗即位后,耶律楚材极力推行朝廷礼仪,说服察合台等亲王行君臣大礼,以强化汗权。

  接着,推行税制改革,保护中原农业,倡兴文教,选拔儒士,引导蒙古政权逐步接纳汉法治理。

  因其能力出众,被蒙古朝堂称之为“社稷之臣”,成为蒙元初期汉化政策的关键推动者。

  这样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这姑娘会一口流利的汉话了。

  “原来是耶律姑娘,”欧羡再次拱手,才继续说道:“我大宋使团携带一只虎斑猫儿北上,昨夜不慎走失,那小东西颇通人性,众人皆有不舍,故而我出来试着找寻,若实在找不着,便在城中再买一只。”

  “狸奴儿?”

  耶律燕闻言,兴致更高,没想到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这位英俊的使节哥哥竟跟自己一样喜欢猫儿。

  她连忙说道:“我家里也养着两只狸奴儿,很是解闷。不过哈拉和林街巷交错,外来生人确实难找。正巧我今日无事,便陪你一道寻如何?我自小在此长大,各处都熟。若是我们两都没找着,我便带你去西市,那边有专售奇珍异兽的胡商,定能买到伶俐好看的。”

  她语气热忱,目光恳切,令人难以拒绝。

  欧羡略一沉吟,想到独自在这异域都城行动确有不便,而且对方身份特殊,能避免许多麻烦,便温言道:“如此,便有劳耶律姑娘了,欧某感激不尽。”

  “不必客气,作为报答,我能问使节一些宋国的趣事儿么?”耶律燕笑容明媚的问道。

  欧羡笑着点了点头道:“当然,我知无不言。”

  耶律燕带着婢女转身引路,开朗的说道:“那我们且从这边寻起,这一带多是官署匠坊,猫儿若惊了,或许会往人少僻静处躲藏。”

  两人并肩而行,耶律燕对城中布局果然了如指掌,穿街过巷,步履轻快。

  她不时指向一些颇具特色的建筑,为欧羡讲解:“那边是回人工匠区,专司精巧机括。北面那片帐幕,是乃蒙古贵族的居所。那边的高台,是大汗祭祀长生天的地方…”

  行至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遥见宫墙巍峨的轮廓,耶律燕停下脚步,颇为骄傲的挺起胸膛道:“瞧,那便是万安宫了,是大汗召见四方使者、议定国事之处。”

  她忽然转头看向欧羡,带着几分探究的问道:“欧使节来自临安,那是天下闻名的锦绣之地。不知你看这哈拉和林,比之临安如何?”

  欧羡抬眼望向那雄浑的宫阙,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两地殊异,如长风之于流水,各具其美。”

  “哦?还请欧使节赐教。”耶律燕闻言,一双眸子专注的望着欧羡。

  “临安之美,在于数百载文脉滋养出的气度。西湖烟雨,长桥画舫,坊间书肆墨香、茶楼清气袅袅,市井巷陌皆有一种温雅韵致。”

  “而哈拉和林……”

  欧羡脸不红心不跳的胡扯道:“胜在吞吐八荒的蓬勃生机!此地无前朝旧础可依,却以草原为天地熔炉,聚敛各部之智、四方之材,气象雄阔,生机勃勃,确是江南所未见之景。”

  耶律燕听得入神,眼中光彩熠熠,欣喜的道:“说得真好啊!难怪我父亲与兄长常言,与饱学汉士交谈,如饮醇醪,能开阔心襟。他们总让我多读汉家经典,可我有些读不进去...嘿嘿...”

  小姑娘憨厚一笑,随后话锋一转:“不说这些了,欧使节,你们临安城里,寻常都吃些什么?我听父亲提过宋嫂鱼羹、蟹酿橙,名字就听得人食指大动,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欧羡见她一副向往神情,不由莞尔,便细细为她描述起来,从春日笋蕨的鲜嫩,讲到夏日冰饮的沁爽,再到秋日湖蟹的肥美,冬日暖锅的热腾,又将几样名菜的来历、做法娓娓道来。

  耶律燕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细节。

  “那景色呢?除了西湖,还有什么好去处么?”她又问道。

  “有的,”欧羡点了点头,耐心的说道:“钱塘江潮,势若雷霆,可谓天下奇观。灵隐寺禅意幽深,九溪十八涧清流潺潺,步移景换。若论市井繁华,御街一带,百戏杂陈,商铺鳞次,昼夜不息…”

  欧羡声音温和,仿佛将一幅江南画卷缓缓铺展在草原女儿的面前。

  耶律燕听得心驰神往,叹道:“真可惜啊!不能亲眼去看一看,走一走。”

  随即又爽朗的说道:“但哈拉和林同样很美,这里有草原的辽阔,有骑马驰骋时的自由,我也很喜欢这里。”

  欧羡微笑的夸奖道:“耶律姑娘好性情。”

  两人边走边谈,从风物美食,渐次聊到诗词歌赋。

  耶律燕背诵了几句她喜爱的唐诗,欧羡则略略介绍了些当今宋词的新调。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寻遍数片区域,问过几家店铺,仍不见那虎斑猫的踪影。

  日头渐西,给哈拉和林的屋宇和远方的草原镶上一道金边。

  耶律燕看看天色,提议道:“看来今日是难寻着了,不如明日我带欧使节去西市看看?说不定有合眼缘的小猫。就算没有,市集上也有许多来自西域乃至更远地方的稀奇玩意儿,逛逛也好。”

  欧羡寻猫本是托辞,但半日交谈,觉得耶律燕性情率真可爱,所言所行的确出于热忱,便从善如流道:“也好,那便再烦劳耶律姑娘了。”

  正要离开之时,突然看到街边一座府邸的一根石柱上画了一个简笔桃子。

  欧羡心头一紧,那是时通与他约定的暗号。

  如今出现在了这里,只能说明时通来过此处。

  他看向那府邸匾额,上面用蒙古语写着钦察汗府。

  宝庆元年,成吉思汗划分了四个儿子的封地,长子术赤的封地在额尔齐斯河以西、花剌子模以北的钦察草原。

  同年,有个从西方回来的忙忽惕人,向成吉思汗报告说看见术赤正在移牧,并误报术赤参加打猎而未听到他生病的情况。

  在此之前,成吉思汗曾经两次召见术赤,术赤都以病重为由没能前往。

  所以此刻听闻术赤还有力气打猎,顿时大怒,当即便命令察合台、窝阔台带兵出征,并准备随后亲征。

  就在这时,术赤病逝的消息传了回来,成吉思汗陷入了丧子与自责的巨大悲痛之中。

  当他想诛杀那个忙忽惕人时,此人已经逃走。

  之后,成吉思汗派斡赤斤参加了术赤的丧礼,并确立由其子拔都袭位。

  所以,钦察汗应该指的就是拔都了。

  耶律燕注意到欧羡的目光,扭头看了一眼钦察汗府,笑着介绍道:“这是拔都宗王殿下的府邸,不过拔都宗王此刻正率领大军西征,所以府上的主人是撒里答可敦。”

  欧羡收回目光,微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想来也是一位强大的战士。”

  耶律燕点了点头说道:“是呢!去年还传回消息,拔都宗王三年前趁江河封冻,合军大举进攻罗斯,两个月内连续攻占也烈赞、莫斯科、弗拉基米尔等十余城,之后又围歼了弗拉基米尔大公尤里·符谢伏洛多维奇所部。至于现在有哪些战绩,就不清楚了。”

  “这么说来,钦察汗府的战士都被拔都宗王带去了前线么?”

  “嗯...不好说呢!”耶律燕思索片刻,才说道:“不过跟随拔都宗王西征的都是各族的长子,拔都宗王也会有些顾虑吧?”

?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不白来

  夜色如墨,将哈拉和林重重包裹。

  钦察汗府在星月的映照下,轮廓嶙峋,恍若一头蛰伏于黑暗深处的远古巨兽,散发着无声的威压,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但欧羡不是寻常人,他身着玄青劲装,面覆黑巾,滞留一双眼睛在外。

  他运起轻功,避开了城里各处的明岗暗哨,轻松无比便翻墙进入了钦察汗府。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钦察汗府内的守卫巡逻次数居然比府外还多。

  欧羡有些迟疑,还是避开这些守卫,在府内搜查起来。

  钦察汗府面积很大,内部廊庑交错、庭园深深,时不时还有模糊的宴乐丝竹之声传来。

  欧羡耐着性子,将几处可能囚人的僻院、地牢皆探查了一遍,却始终未能寻得时通的丝毫踪迹。

  如此说来,时通要么已经脱身,要么便是身首异处,被埋了。

  毕竟但凡活捉了,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想到这里,欧羡不由得心头一沉,正欲原路退走时,突然见回廊转角处,一盏油灯晃悠悠的靠近,一名奴仆举着灯引路,另一位奴仆低着头,双手稳稳托着一个托盘,正朝这僻静角院走来。

  欧羡见状,只得将身形一缩,没入檐下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两名奴仆毫无所觉,行至西厢房门前,轻推而入。

  室内随之亮起昏黄灯光,将人影投在窗上。

  奴仆恭敬的声音隐约传出:“琏真迦大师,您的安神汤剂好了。”

  “琏真迦”三字入耳,欧羡目光骤然一凝,扭头看向那房间里。

  只见一个年轻僧人从内室走了出来,其人光头便服,姿态松弛。

  灯光勾勒出的侧影轮廓异常圆润柔和,透着一种近乎婴孩的纯然安宁,在这森严汗府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和尚便是数十年后,在江南大地掘开宋室陵寝、曝骨扬灰、劫掠珍宝的妖僧杨琏真迦?!

  很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有劳了,且放在桌上吧!”杨琏真迦客气了一句,吩咐道。

  那仆役闻言,将托盘放在了桌上,随后便缓步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待他离开后,杨琏真迦才端起那碗安神汤饮了下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欧羡动了。

  只见其身形如飞燕,双掌推开房门的瞬间便钻进去,不等房门大开,双脚一点又将房门关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等杨琏真迦闻声抬眼时,欧羡左手屈指一弹,一缕无形指风破空而至,精准命中其哑穴。

  僧人张口无声,眼中尽是骇然,连忙起身想要反击。

  可欧羡身形已逼至榻前,他左臂疾探,使出降龙十八掌中潜龙勿用的擒拿之势,五指如钩,内力吞吐间,便将杨琏真迦仓促抬起格挡的右臂牢牢锁住,向内一带。

  僧人身形顿时失衡前倾,空门大开。

  与此同时,欧羡右掌随之拍出。

  这一掌去势看似平实无华,却蕴含至刚之力,掌风凝而不散,隐约有龙吟低啸之意,直印对方天灵盖。

  杨琏真迦双目圆睁,眼睁睁看着那手掌在瞳中急速放大,避无可避。

  “噗”一声闷响,掌力透颅而入。

  烛光下,僧人头颅肉眼可见地微微一陷,眼中神采瞬间溃散,凝固为一片死灰。

  那副纯净面孔甚至未及扭曲,身躯便已软倒。

  欧羡收掌,气息匀长。

  他冷眼扫过毙于掌下的年轻僧人,扶着他的尸首摆出了入定的造型,又将打翻的陶碗放回托盘,这才注意到桌上的印章,拿起来一看,上面用西夏文与汉字雕刻着‘杨琏真迦’。

  他将印章放回原位,随后悄悄退出房间,从钦察汗府离开。

  第二日上午,当欧羡若无其事的走进城门口时,发现耶律燕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欧羡连忙上前,拱手道:“耶律姑娘,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是我来早啦!”耶律燕笑意盈盈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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