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杨过开始了极其规律的修行生活。
每日天未大亮,他便起身洗漱,运起轻功疾行十余里山路,赶到崇圣寺咏颂经文,再聆听一灯大师讲解武学精要,演练掌法指诀。
傍晚时分,又复运功赶回无为寺歇息。
如此来回奔波,风雨无阻。
起初,杨过觉得大哥这般安排颇为辛苦,每日耗费大量内力与体力在赶路上,修炼之时难免疲惫。
但他转念一想,欧羡如此安排,或许别有深意,毕竟大哥知道他将来与欧阳锋对上,大哥是担心他即便学艺不成,至少这连日奔波锻炼出的脚力与耐力,将来逃命时总能用上几分。
想到此处,杨过毫无怨言,反而将这每日二十里的奔波,也视作一种锻炼。
这般苦行僧似的日子,一晃便是两个月。
这一夜,月华如水,银辉洒满无为寺的后山罗汉堂。
堂内供奉着五百尊罗汉塑像,平日香火不盛,夜间更显幽寂。
杨过练功完毕,心绪难平,信步走入堂中,藉着清冷月光,默默回顾日间所学《苍山六阳掌》的六式变化。
正当他心中模拟掌法走势时,目光无意间掠过身旁一尊罗汉的举手姿态。
那月光恰好清晰的勾勒出罗汉探出的手指,每一根手指的屈伸角度,在明暗交织的光影下,那投影似乎像是活过来一般。
杨过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凝神细看。
这一看之下,方才察觉异样,这满堂五百罗汉,或坐或立,或怒目或低眉,但其手势竟无一雷同!
每一尊罗汉的手指、手掌的姿势都迥然有异,有些食指微屈似点,有些三指并拢如剑,有些五指张开若莲,在静谧的月光下,仿佛一个个凝固的、充满玄妙意味的手印。
他走近细观,越看越是心惊。
那些手指的朝向、曲折,隐隐约约,竟似乎并非指向虚空,而更像是在暗合人体周身穴道的方位!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他快步穿行于罗汉阵中,对照不同罗汉的手势,默默回忆人体经脉穴道图,那种隐约的对应感越来越强烈。
“这些罗汉……绝不只是普通的塑像!”
杨过心头剧震,睡意全无。
他强压下立刻探究的冲动,待到次日向一灯大师请教功课时,寻了个闲暇间隙,貌似随意的向引路的知客僧问起这罗汉堂的来历。
那知客僧合十答道:“阿弥陀佛,施主倒是细心。这罗汉堂及堂内五百罗汉金身,确非本寺原有。乃是七十余年前,我大理国宣仁皇帝在本寺退位出家后,为祈福禳灾,特请中原巧匠,耗时数年精心雕琢而成,迎奉于此的。”
“宣仁皇帝?”
杨过一愣,这个名头有点耳熟,他一定在哪里听说过。
“正是。”
知客僧脸上浮现出崇敬之色,“昔年宣仁帝以六脉神剑冠绝天下,只可惜自宣仁帝后,六脉神剑便失传了。”
六脉神剑?!
杨过想起大哥欧羡说过的话,他将《六脉神剑》称之为天下第一剑法,与少林寺的《易筋经》并称为天下两大奇门神功。
而数百年来,真正练成《六脉神剑》的,只有大理宣仁皇帝段誉!
难道这《六脉神剑》藏在这些罗汉之中?
杨过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一道闪电划破迷雾。
为何这些罗汉手势如此奇特隐含指向?
若这是那位身负六脉神剑的段誉晚年所为,那么这些异状,便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这些罗汉像,极可能隐藏着段誉的武学遗产!
这个猜想让杨过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他按捺住激动,自此之后,每日从崇圣寺归来,所有闲暇时间便都泡在了这罗汉堂中。
他不再漫无目的地观看,而是有了明确的思路:
段誉武功核心在于六脉神剑,一灯大师所传的《苍山六阳掌》亦是以‘六’为基,那么这罗汉像的排列奥秘,是否也围绕着‘六’这个数字?
他开始有系统的记录、比对,将五百尊罗汉从头到尾编号,仔细观察每一尊的手势特点,并将其在脑海中转化为可能的指法或剑气走向。
这是一项浩大而枯燥的工程,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洞察力。
杨过凭着过人的记忆力与武学悟性,不厌其烦的推演、联想、否定、再推演。
不知经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翻烂了几本自己手绘的草稿,某一日深夜,当他再次凝视首位罗汉阿若憍陈如尊者那独特的手指勾曲时,目光无意间跳到了第七尊栴檀藏王尊者身上,两者手势虽有变化,但内在的‘意’与‘势’,竟隐隐呼应!
他心跳陡然加速,连忙顺着这个感觉,再看向第十三位法界四乐尊者……
那种清晰的联系感更加明显了!
“原来如此...是以六为坐标的递进啊!”杨过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的罗汉堂中微微发颤。
他飞快地以六为间隔,在脑海中将特定的罗汉手势串联起来:
第一尊,第七尊,第十三尊,第十九尊……
将这些相隔‘六’位的手势,按其顺序连贯想象,手指的屈伸、方位的转换,竟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套连贯、精妙、凌厉无比的气脉运行与指尖发劲之法!
这绝非静态的手印,而是一套动态的、无比高明的指法或剑法招意。
一套之后,他按捺住狂喜,从第二尊罗汉开始,同样以‘六’为间隔串联……
又是一套风格迥异,但同样精微奥妙的法门!
第三尊起始,得第三套。
第四尊起始,得第四套。
第五尊起始,得第五套。
第六尊起始,得第六套!
当他将第六套‘剑法’在脑中完整推演完毕,再回到起点时,整个五百罗汉堂,在他眼中已彻底变了模样。
那不再是无序的五百尊独立塑像,而是以六为轮回、层层嵌套的六套至高武学图谱!
这六套法门,各自独立,又相辅相成,隐隐构成一个生生不息的整体。
其运劲之巧、立意之高、变化之奇、威力之遐想,远在苍山六阳掌之上,甚至他所能想象的一阳指单一指法,也难及其磅礴繁复之气象!
杨过呆立堂中,月光洒在他因激动而略显红润的脸上。
他缓缓吁出一口长气,胸膛中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六套…莫非这真是…六脉神剑?!”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五百罗汉默默伫立六十四年,终于被人发现了它隐藏的秘密!
杨过缓缓吐气,此刻他真想飞到大哥欧羡身边,告诉他自己发现了大哥心心念念的《六脉神剑》...
等等!
杨过突然神色一顿,在此之前,他可不知道段誉是在无为寺出家的,也不知道这五百罗汉与段誉的关系。
而他住在这里,是一灯大师根据大哥的请求而决定的。
这般说来,大哥早就知道段誉跟无为寺的关系,所以特地安排自己住到这里来的...
杨过不禁更加钦佩大哥,什么叫算无遗漏?!
这就是了!
只是六脉神剑乃段氏失传绝学,自己一个外人偶然得之,若处理不好,是福是祸还难说。
但一灯大师以诚相待,授艺解惑,他杨过岂能做那隐匿不报之事?
此乃段氏先祖遗泽,于情于理,都该让大师知晓。
但如何告知,却需讲究方法。
若直接说自己破解图谱,未免过于惊骇。
“还是以请教探究为名,循序渐近吧!”杨过打定主意,心境反而沉静下来。
此后月余,他依旧每日往返两寺,勤修不辍,白天与一灯大师习武,晚上自己结合所学经脉知识,领悟六脉神剑。
一开始他只觉得指端气感萌动,难以驾驭,心知是内力与境界未到,便不再强求,反将领悟的知识与一灯大师平日所授的武理相互印证,渐有新的收获。
这一日,杨过在崇圣寺演练苍山六阳掌中的阳春白雪一式时,掌风吞吐间,不自觉融入了一丝从罗汉图谱中关于手太阴肺经的运劲巧思。
掌力过处,竟比平日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穿透之意。
一直在旁静观的一灯大师,目中微光一闪。
待杨过收势,他缓步上前,温言问道:“杨施主近日练功,似有新的体悟?方才那一式,劲力细微处与往日略异,更见……锋锐之气。”
杨过心头一震,暗叹大师眼光如炬。
他正苦于如何开口,此问正是良机。
当即他收掌肃立,脸上露出困惑之情道:“大师明鉴,晚辈近日在罗汉堂静坐时,见诸罗汉手势千姿百态,隐约似与人体经络暗合,心下好奇,便不时存想比划。方才演练时,不自觉带入了些许胡思乱想,恳请大师指点,这是否已入歧途?”
一灯大师闻言,静默片刻,才缓缓道:“阿弥陀佛,施主果然是有缘人。那罗汉堂…乃老衲祖父宣仁皇帝晚年清修时,亲自主持营造。其中罗汉姿态,据寺中长老相传,确蕴含了先祖对武学至理,尤其是对剑气运用的一些思索。”
他看向杨过,目光澄明如镜:“施主能从中有所感,是机缘,亦是慧根。武学之道,万流归宗,观想手印若能助你理解劲力变化,并非坏事。然需切记,任何外相感悟,终须归于心性修为,切不可执着形迹,反生障碍。”
“晚辈谨记大师教诲!”杨过欲言又止,最后只得深深一揖道。
一灯大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而继续指点他掌法精要。
于是,杨过修行愈发刻苦。
白日里,他专注于苍山六阳掌、三十六路回风拂柳刀、松风扶柳剑法等功夫的打磨,将罗汉图谱的体悟化入其中,夯实根基。
夜晚在无为寺罗汉堂,他的研究则从手势串联,深入到每一脉对应的具体经脉运行、内力蓄发之妙。
随着修炼深入,他越发感到六脉神剑之巧妙,其博大精深,绝非朝夕可成。
平日里,杨过也未忘却黄香与白飞絮。
偶有闲暇相聚,黄香总会雀跃的说起父亲收到信后的欣慰与寨中兄弟的羡慕。
杨过见她闲来无事,得一灯大师允许后,将五罗轻烟掌、逍遥游拳法传给了黄香。
白飞絮则时常带来些毕摩教调理经脉、宁心静气的秘制药膳方子,虽与中原药理路数不同,却也令杨过和黄香受益不少。
时光流逝,杨过这块璞玉,同时接受着一灯大师的悉心雕琢与段誉留下的罗汉图谱滋养,武功见识与日俱增,内力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苦修中愈发精纯凝练。
只是一灯大师似乎一直没有理解自己的话,这让杨过有些心急。
这一日,杨过随一灯大师于后山松下讨论指法。
听得一灯大师的指点后,杨过福至心灵,忽然后撤三步,右手大拇指朝前挺直,体内澎湃内力依着少商剑图谱所示经脉疾走,汇聚于指尖。
“嗤——!”
一声锐利无比的破空声响起,一道无形剑气自他指尖激射而出,掠过三丈外一截碗口粗的松枝。
松枝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削。
更为惊人的是,那剑气去势未尽,竟在后方青石上留下一道细长刻痕。
一灯大师原本端坐石上,见此情景,竟不由自主地霍然起身,素来平和温润的脸上满是震惊:“这……这是?!”
杨过收指后,感觉丹田一阵刺痛,这一指竟然耗费了九成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