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力过处,竟比平日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穿透之意。
一直在旁静观的一灯大师,目中微光一闪。
待杨过收势,他缓步上前,温言问道:「杨施主近日练功,似有新的体悟?方才那一式,劲力细微处与往日略异,更见……锋锐之气。」
杨过心头一震,暗叹大师眼光如炬。
他正苦于如何开口,此问正是良机。
当即他收掌肃立,脸上露出困惑之情道:「大师明鉴,晚辈近日在罗汉堂静坐时,见诸罗汉手势千姿百态,隐约似与人体经络暗合,心下好奇,便不时存想比划。方才演练时,不自觉带入了些许胡思乱想,恳请大师指点,这是否已入歧途?」
一灯大师闻言,静默片刻,才缓缓道:「阿弥陀佛,施主果然是有缘人。那罗汉堂…乃老衲祖父宣仁皇帝晚年清修时,亲自主持营造。其中罗汉姿态,据寺中长老相传,确蕴含了先祖对武学至理,尤其是对剑气运用的一些思索。」
他看向杨过,目光澄明如镜:「施主能从中有所感,是机缘,亦是慧根。武学之道,万流归宗,观想手印若能助你理解劲力变化,并非坏事。然需切记,任何外相感悟,终须归于心性修为,切不可执着形迹,反生障碍。」
「晚辈谨记大师教诲!」杨过欲言又止,最后只得深深一揖道。
一灯大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而继续指点他掌法精要。
于是,杨过修行愈发刻苦。
白日里,他专注于苍山六阳掌、三十六路回风拂柳刀、松风扶柳剑法等功夫的打磨,将罗汉图谱的体悟化入其中,夯实根基。
夜晚在无为寺罗汉堂,他的研究则从手势串联,深入到每一脉对应的具体经脉运行、内力蓄发之妙。
随着修炼深入,他越发感到六脉神剑之巧妙,其博大精深,绝非朝夕可成。
平日里,杨过也未忘却黄香与白飞絮。
偶有闲暇相聚,黄香总会雀跃的说起父亲收到信后的欣慰与寨中兄弟的羡慕。
杨过见她闲来无事,得一灯大师允许后,将五罗轻烟掌、逍遥游拳法传给了黄香。
白飞絮则时常带来些毕摩教调理经脉、宁心静气的秘制药膳方子,虽与中原药理路数不同,却也令杨过和黄香受益不少。
时光流逝,杨过这块璞玉,同时接受着一灯大师的悉心雕琢与段誉留下的罗汉图谱滋养,武功见识与日俱增,内力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苦修中愈发精纯凝练。
只是一灯大师似乎一直没有理解自己的话,这让杨过有些心急。
这一日,杨过随一灯大师于后山松下讨论指法。
听得一灯大师的指点后,杨过福至心灵,忽然后撤三步,右手大拇指朝前挺直,体内澎湃内力依着少商剑图谱所示经脉疾走,汇聚于指尖。
「嗤——!」
一声锐利无比的破空声响起,一道无形剑气自他指尖激射而出,掠过三丈外一截碗口粗的松枝。
松枝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削。
更为惊人的是,那剑气去势未尽,竟在后方青石上留下一道细长刻痕。
一灯大师原本端坐石上,见此情景,竟不由自主地霍然起身,素来平和温润的脸上满是震惊:「这……这是?!」
杨过收指后,感觉丹田一阵刺痛,这一指竟然耗费了九成内力?!
一灯大师扭头见杨过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便知他内力消耗太过,当即便取出瓷瓶,倒出一颗三黄宝腊丸喂给了杨过。
此乃大理段氏的疗伤圣药,对恢复内力有一定的效果。
「凝神静气,炼化丹药。」
杨过听得一灯大师之言,立刻盘腿坐下。
待恢复了些,才转身面向一灯大师,撩衣跪倒,神态郑重的说道:「多谢大师,出手相救!」
「方才使出的剑指,是晚辈从无为寺罗汉堂中,五百尊罗汉手势图谱内,依六之数推演而得的剑指之术。晚辈怀疑……此乃令先祖宣仁皇帝所遗之六脉神剑!只是先前不敢妄下定论,直到放下大师指点,心中豁然开朗,才使出了这一剑。」
接着,他将如何发现手势异常,如何以『六』为基串联图谱,如何暗自揣摩修炼少商剑一路的经过,原原本本道出,无丝毫隐瞒。
一灯大师静静听完,面上震惊之色逐渐转为一种极为复杂的感慨。
他仰首闭目片刻,似在追思先祖,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欣慰。
他上前亲手扶起杨过,喟然长叹:「阿弥陀佛……杨施主何罪之有?此乃天意使然,亦是施主慧根与诚心所至。老衲……老衲代大理段氏历代先祖,多谢施主!此失传六十余年的绝技得以重现天日,段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亦当感慰。」
大师语气诚挚,毫无怪罪之意,让杨过感动无比。
旋即,一灯大师神情转为肃穆,继续道:「只是此剑谱关乎甚大,老衲有一不情之请,此六脉神剑,除施主外,万望勿外传。」
杨过下拜道:「大师慈悲,晚辈愿以性命立誓,此绝学除大哥欧羡外,绝不外传第三人。晚辈亦敢担保,大哥深明大义,必会严守此秘,绝不另授他人!若违此誓,晚辈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一灯大师疑惑的问道:「杨施主为何一定要传于欧羡呢?」
杨过坚定的说道:「大哥待晚辈全心全意,晚辈亦是如此!」
一灯大师凝视着杨过清澈的眼眸,缓缓点头道:「施主重情重义,善哉……有施主此诺,老衲无忧矣。段氏得遇施主,实乃大幸。」
杨过认真的说道:「晚辈遇大师,亦是晚辈之幸!」
这可是比一阳指还要厉害的六脉神剑,杨过觉得要是换做东邪、西毒,他指定没得活路,唯有慈悲的南帝,才会放过自己一马。
而这也是他敢向一灯大师坦诚相告的原因!
一灯大师见状,不由得心中感慨,询问道:「杨施主可愿拜老衲为师?不必出家,亦如渔樵耕读一般,做个俗家弟子,如何?」
杨过大喜,果断磕头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还有耶)
第203章 一步慢步步慢
杨过在大理混得风生水起时,欧羡却在漠北艰难求生。
走过那片沼泽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队伍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山坡背风面停下,人马俱疲。
唯一庆幸的是,整支队伍损失了近百头羊、四十余匹马,人员之中,有好几个外族人听不懂指挥而陷入泥潭,最终长眠于此。
就在众人卸下鞍具,准备轮流休息时,远方地面传来异样的震动。
起初微弱,如远雷闷响,旋即迅速增强,化作滚滚沉雷贴着大地奔腾而来。
瞭望的斥候高喊道:「西北方向!有大群野畜冲来!」
欧羡跃上山坡顶端,借着微弱的月光望去,只见西北地平线上,一道灰褐色的潮水正漫过草原,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这一幕别说斥候,就连欧羡都有些懵逼了:「那是什么?看着不像是蒙古人的骑兵啊!」
紧随他而上来的徐霆看到这一幕,颇为惊讶的说道:「居然是野驴群,看着至少有个百来头。」
欧羡呆了呆,驴子还有野生的?!
徐霆目测了一下距离,朗声道:「传令结阵,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抛射!其他人,兵刃出鞘,准备驱散!」
欧羡闻言,立刻吹响了哨声,同时指明方向喊道:「虎翼军结阵御敌,其余人等转移后方。」
虎翼军将士闻令的瞬间,立刻厚重的包铁盾牌取下旋至身前,跑到指定位置。
「铿!铿!铿!」
盾牌边缘相继撞击、咬合,发出沉闷坚实的巨响。
不过片刻功夫,一道铁壁长城立起,长矛自盾隙中探出,寒芒点点,直指前方。
盾阵之后,弓箭手几乎同步侧步,取箭、搭弦、开弓,动作流畅划一。
与此同时,阵型两侧与后方的士卒如潮水般向山坡内侧涌去,口中呼喝,用鞘尖或鞘身拍打在受惊乱窜的羊只身上,将它们驱向更内侧的安全区域。
紧接着,数辆辎重车被推至阵型两翼与山坡的接合部,与拴系在一起的马匹共同构成一道粗糙的弧形屏障,将羊群、部分非战斗人员与即将到来的冲击隔绝在内。
尘埃尚未落定,欧羡已执长枪立于盾阵之后,观察着野驴群。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野驴群轰然而至,腥臊的气味扑鼻而来。
为首的几头雄驴赤红着眼,毫不避让地撞向防线!
「放箭!」
欧羡一声令下,近百支利箭应声离弦,划出一道弧线,越过盾墙,狠狠扎入迎面冲来的野驴洪流之中。
「噗嗤!噗嗤!」
箭矢贯体的闷响瞬间被野驴凄厉的嘶鸣声淹没,冲在最前的几头雄驴首当其冲,箭矢深深没入脖颈、肩胛,巨大的冲力让它们身形猛地一顿,翻滚栽倒。
然而后方奔涌的洪流几乎毫无停滞,径直从同伴倒地的躯体上践踏而过。
这轮箭雨虽撂倒了十余头前锋,却未能截断洪流,反而似激怒了整个野性族群,更多的野赤红着眼,轰然撞上了刚刚筑起的防线!
「轰——!」
沉闷如夯土的巨响炸开,坚实的盾墙肉眼可见的向内一凹!持盾军士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靴底在草地中犁出深痕,硬生生抵住了这第一波最凶猛的撞击。
自盾隙刺出的长矛瞬间承受了恐怖的压力,矛杆弯曲,数根在巨力下「咔擦」断裂,矛尖则深深捅入野驴的胸膛、颈侧,滚烫的鲜血顺着矛杆喷溅,洒在盾牌与士兵的手臂上。
「稳住!枪刺鼻面,逼它们转向!」欧羡话音落下,手中长枪一抖,化作一道枪花,刺在好几头试图冲过缝隙的野驴鼻子上,那驴吃痛,嘶叫着转向。
其他士兵有样学样,以伤害性较小的方式逼迫野驴改道。
混乱持续了一刻钟,野驴群在惊恐中从防线两侧汹涌而过,留下四十余头或中箭倒地、或相互践踏受伤的个体在阵前挣扎哀鸣。
尘埃落定,防线上一片狼藉。
持盾的军士许多虎口崩裂、臂膀脱力般颤抖,更有数人面色惨白,口角溢血,显然受了内伤。
欧羡见状,当即吩咐道:「为受伤者上前补刀,收拾猎物。受伤者转移至后方休养,其余人生火造饭!」
接着,他看向一旁的副将喊道:「李青!」
「卑职在!」
「你带两人,朝野驴的方向探查十里,小心隐蔽。」
「遵命!」
李青应了一声,叫上两名斥候,翻身上马后快速离去。
正所谓天上龙肉地上驴肉!
欧羡原本还以为这野驴肉会很好吃,可待到厨子给他端上来一碗尝了一口后,神情可谓一言难尽。
这玩意儿肉质柴韧、腥膻味重,跟好吃完全沾不上边。
只是现在条件艰苦,将就着吃吧!
不多时,李青领着两名斥候回来,他们在周边十里之外巡查一番,并没有发现蒙古人的踪迹。
欧羡和徐霆才松了口气,苏丹娜就带着大胡子天竺人走了过来。
「欧景瞻,这位是杰拉夫,我的宫廷云象观察使,他有话对你说。」
在苏丹娜的示意下,杰拉夫摆出一个向天祈祷的模样说道:「玄鳞已聚于苍穹之渊,苍龙之息正在躁动。待月轮行至中天偏西之际,它将撕开天幕,降下震怒的雷戟与倾世的洪流~~~」
「嘶!」
徐霆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欧羡问道:「他在说什么?」
欧羡一脸无语,这特么哪来的中二人士?!
「他的意思是,看云势与风向,今夜有强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