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山林幽深,谁也不想在夜里与闻腥而来的猛兽再战一场。
走了一段后,洪七公忍不住晃了朱红酒葫芦,听了听里头的“哐当”水声,便是所剩不多了。
他咂了咂嘴,乐呵呵道:“嘿,眼见着兴元府在望,老叫花这点存货也快见底喽!”
一旁的段阅闻言,好奇接话问道:“洪老前辈,这兴元府一带,可有什么出名好酒?”
“有好酒,但不出名。”
洪七公摇头晃脑,如数家珍道:“此地的酒肆,最喜用兴元府所产的金丝糯米,佐以山泉酿制。那酒成之后,色泽如玉,入口是绵柔甘润,下喉一线温热,回味醇厚悠长……啧啧,着实令人陶醉啊!”
“就是好酒太多,每家酒肆都有不同滋味,反倒没了出名的酒。”
走在最前的欧羡闻言回过头来,朗声道:“待入了城,晚辈定做东,请师祖与段兄弟喝个痛快!”
“那感情好!小弟就先谢过欧先生了!”段阅抚掌大笑,声震林樾。
说笑间,欧羡手中缰绳不自觉的收紧,胯下坐骑仿佛通晓心意,蹄声渐疾。
他思绪翻涌,细细想来,竟然已经有一年多未见到师父、师娘和芙芙了,也不知他们现在在兴元府过得怎么样...
师父师娘有没有收到《九阳神功》?
还有净愚禅师的西少林是不是建起来了?
对了,还有义弟杨过。
也不知他现在何处,有没有给自己写信?
? 第二百零九章 兄妹与姐妹
“今日的课便到这里了,其余姑娘且散了罢,郭芙姑娘留步。”
“是,夫人。”
座中少女们齐声应了,纷纷起身行礼,接着鱼贯退出学堂。
唯有孟青、刘芝几个与郭芙交好的,临去时担忧的看了看郭芙,却也不敢多言,只是轻轻掩上了门。
郭芙坐在书案前,望着这位新来不久的西席张夫人,心里有些纳闷,却也不慌,只开口问道:“夫人单独留我,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这位张夫人是月前方随夫君调任至兴元府的,听闻出身书香门第,诗名颇著,故而才被学堂请来执教。
她授课的确很有功底,只是不知为何,郭芙总觉得她待自己格外严格。
张夫人并未答话,而是将一张写了字迹的纸张搁在郭芙面前,冷声道:“这便是郭姑娘今日交上来的诗课?”
郭芙低头一看,正是自己那首《九月偶思》,便坦然的点了点头道:“是呀!不是先生交代的题目么?要咏九月,抒心怀。我写的便是九月所见,心中所想,并无虚言。”
张夫人笑了一声,点了点纸张道:“那你便自己读来听听。”
郭芙清了清嗓子,依言念道:“九月桂花香,秋雨湿了谁家窗?汉江水长长,流往兄长所在处。”
“学生觉得……还挺好的呀!”
说着,她抬眼看向张夫人,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她自己觉得这诗算不得上乘,却也清新明白,就挺满意的。
“好?”
张夫人气笑了,加重了语气道:“郭姑娘,你莫与我油嘴滑舌。这诗前两句,尚有几分灵俏生气,眼界虽浅,倒也算真切。坏便坏在这后两句,‘汉江水长长’此句已是平铺直叙,气脉泄了大半。‘流往兄长所在处’简直味同嚼蜡,了无意趣!”
“所在处是这等僵直生硬的字眼,岂能入诗?诗意至此,已是枯死。你兄长若真在远方,你这般写法,可有一星半点思念能随江水抵达?不过是将地图上的方位,呆笨地挪到纸上罢了。”
她看着郭芙渐渐怔住、继而涨红的脸,毫无收敛继续道:“今日你便留在这里,将后两句改了。改得通顺妥帖,含蓄有情致了,方可回家。若改不出,便一直想吧!”
说罢,张夫人拿起自己的教案,一脸冷漠的走了出去,教室里只剩郭芙一人。
先前的委屈与不服,渐渐被一种茫然取代。
她盯着自己那四行字,尤其是被先生批为‘枯死’的后两句,使劲儿的想,就是想不出更合适的,而且越急脑子里越是空白一片。
与此同时,欧羡三人看着不远处的兴元府城门,不禁松了口气。
缴验了路引文书后,三人牵马缓步入城。
城内喧闹的市声、熟悉的汉音吆喝,还有街边食肆蒸腾的热气,都让三人有种熟悉的陌生感。
欧羡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感觉那气息里满是人间烟火。
洪七公东张西望,鼻子不住抽动,咧嘴笑道:“这家的枣糕馍正宗啊!”
段阅闻言,立刻跑过去买了一份,献给洪七公。
“你小子倒是机灵!”洪七公见状,更是高兴。
欧羡见此,便笑道:“段兄弟为人忠义,师祖可不要亏待了他。”
“这话应该老叫花子对你说才是啊!”洪七公白了一眼欧羡,没好气的说道。
段阅连忙笑道:“嘿嘿,我相信欧先生不会亏待我的。”
三人一边吃着枣糕馍,一边寻着黄蓉当年留下的地址一路打听,穿街过巷。
约莫半个时辰,便寻到了那座并不张扬宅院。
黑漆大门,白石阶沿,门楣上悬着的匾额上书郭宅二字。
欧羡望着这门庭,只感觉一路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归宿,心头涌起一股温情来。
他定了定神,上前对门房说道:“劳烦通报一声,大侠郭靖之徒、桃花岛嫡传欧羡回来了。”
那门房老者一脸震惊的看着欧羡,呆呆道:“你、您真是大公子?”
欧羡微微一愣,这个称呼倒是新奇。
他点了点头,笑道:“我应该是。”
门房顿时脸色大喜,告罪一声后,转身便奔向宅内,还喊道:“夫人,夫人!大公子回来了,大公子回来啦!”
不过片刻,宅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道藕荷色的身影快步来到门廊下,正是黄蓉。
“羡儿!”
黄蓉此刻未施脂粉,家常衫裙,一眼看到了欧羡,从头到尾的细细打量一番。
欧羡连忙躬身行礼:“师……”
“师什么师!”
黄蓉不待他行礼,便上前一步道:“臭小子,长本事了?人都到了家门口,马蹄子一拐又要往北边去?你大师公是给了你千斤诺,你师父师娘这里,就连半两重的招呼都打不得了?”
欧羡一呆,觉得黄蓉言之有理,一时有些语塞,只得干笑应对。
黄蓉白了他一眼,转向他身后的洪七公,瞬间切换了温婉明礼的笑意,行礼后说道:“七公,此番北上,多赖您老人家护持这小猴儿。此恩此情,蓉儿铭记于心。”
洪七公哈哈一笑,随意摆了摆手道:“倒也不必如此,老叫花子跟着走这一趟,吃也吃了,看也看了,打也打了,痛快的很,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黄蓉知他性情,不再多言,笑着将众人往里让。
这时,跟在她身后出来的大武小武兄弟俩,方才得了空隙,抢上前来,对着欧羡便是规规矩矩一个长揖,齐声恭敬道:“武敦儒、武修文,见过大师兄!”
欧羡扶起二人,温和的说道:“两位师弟,今后多多往来。”
大武小武闻言,暗自松了口气,至少这位被师父师娘称赞连连的大师兄还比较好相处,当即便点头应了下来。
众人来到花厅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黄蓉这才得空看向一直安静跟欧羡侧后方的段阅,疑惑的问道:“不知这位是?”
欧羡开口介绍道:“师娘,这位是段阅段兄弟,为人仗义,鞭法精奇,此番北行多得其助,我们才能顺利往返啊!”
段阅连忙起身,向黄蓉抱拳行礼,口称:“见过郭夫人!”
黄蓉含笑点头,温言道:“段少侠一路辛苦,既到了这里,便是自家客人,不必拘礼。”
段阅闻言,连连应下。
众人略作寒暄,欧羡时不时看了一眼厅外,终是忍不住问道:“师娘,怎不见芙芙?”
黄蓉闻言一笑,温和的说道:“芙芙如今在秀慧学堂进学,平日里学些道德礼法、诗词歌赋、中馈治家的本事。这时辰……按理说该下学回来了才是。”
说着,她抬眼看了看厅外日影,也觉得有些奇怪。
欧羡闻言,立刻起身道:”既如此,我去接她吧!”
黄蓉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眼中却毫无倦色,又知他想念得紧,便柔声叮嘱:“也好!芙芙如今往来有家中马车接送,你留心看那青篷车厢上挂着‘郭’字灯笼的便是。路上小心,接到便早些回来,你师父若知你到了,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
欧羡应了一声,向洪七公与段阅稍作致意,便转身快步出了花厅。
此刻的秀慧学堂门外,几株槐树的叶子已染了微黄。
孟青、孟星、刘芝、王琪四个姑娘聚在廊下,眉头微蹙,低声商议着如何解救尚在教室里受罚的郭芙。
最有诗才的刘芝从袖中取出一张花笺,上头墨迹新干,正是她方才悄悄写成的一首《九月思故乡》。
“我想着,悄悄从窗缝里塞进去给芙妹,叫她抄了交差,岂不省事?”
话音刚落,孟青便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摇头低声道:“二妹,使不得。你的诗句一向清丽婉转,有书卷气,夫人一眼便能瞧出不是芙妹的手笔。届时追问起来,岂不是替她招祸,反害了她?”
刘芝一怔,有些泄气的说道:“大姐姐说得对,可若不这般,那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孟星忽然抿嘴一笑,拉了拉几人的袖子,小声道:“姐妹们莫要忘了,张夫人只说叫我们放学,可没说不许回来呀!咱们何不悄悄再溜回去?然后陪着芙妹,一道将那句诗想出来?”
此言一出,众女皆是一喜,觉得可行。
王琪立刻补充道:“咱们最好手里都拿着书册,若是张夫人半道折回,便说是一处温习功课,她也挑不出错处来。”
“此计甚妙!”孟青笑着点头道。
四女互看一眼,说干就干!
她们整了整衣衫,先去隔壁的书房买了书卷,轻手轻脚的沿着回廊,又折回了教室。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正抓耳挠腮的郭芙闻声抬头,只见四位姐姐一人手持一书卷,鱼贯而入,又反身将门虚掩,齐齐对她露出俏皮的笑意。
“各位姐姐,你们这是……?”郭芙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傻芙妹,”孟青走在最前,率先在她身旁的座儿上坐下,低声道:“我们来陪你。”
孟星、刘芝、王琪也围坐下来,将她护在中间,小小声附和道:
“正是如此,咱们一起想,总能想出来的。”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们有四人,必然是计谋长长长!”
“嗯嗯!”
郭芙看着姐妹们关切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暖。
她重重点了点头,将面前的诗笺往中间推了推说道:“姐姐们,我觉得我写的挺好呀!”
刘芝接过细看,上半句的确不错,有几分文采。
下半句...
不说也罢!
其余三女看后,看向郭芙的眼神充满了关爱,这孩子能把上半句写好就很不错了。
刘芝开口道:“芙妹,你这前一句灵巧,有景有情。症结全在这后一句上,怎么说呢...太平淡了。思念之情,贵在含蓄不尽,意在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