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坐在主位之上,询问起了欧羡这段时日的经历来。
欧羡自然没有隐瞒,从为辅广办理丧事,说到与杨过一同下潭州,认识了一群潭州少年,还参加了一场婚礼。
接着,说到了两人在潭州分别,杨过南下往大理而去,寻找一灯大师,自己则往东而行,与朝廷使团汇合,一同北上入蒙古。
“我们一路北行,所到之处,若兵荒之后,则骸骨遍野。城市之中,则市井萧条,草莽丛生。河北、河东,郡县尽废,荆榛千里,人烟殆绝。”
“我救助了一些人,才知民间斗米值银一两,贫民多食草根、树皮、野菜,至有父子、夫妇相食者。”
“饿殍盈路,枉死者...不计其数...”
随着欧羡话音落下,厅中一时静极,仿佛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大武小武已是面色发白,眼神震动,他们自幼长于大理,父亲虽然疯癫,但好歹是太上皇的徒弟,衣食住行自然不缺,之后母亲身死,又遇上郭靖、黄蓉,也不曾在生活上亏待了他们。
所以他们知道北地战乱,却不想居然乱成这般模样。
郭靖一直垂目静听,宽厚的肩背如山峦般沉稳,可搭在扶手上的手,此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他才缓缓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羡儿,你亲眼所见,便是我等不惜性命也要守住的缘由。今日汉中之安稳,便是要让我大宋蜀地的千万百姓,免受此等荼毒。”
“可是师父,”欧羡抬头看向郭靖,语气凝重的说道:“长江上下,黄河两岸,皆我汉家故土。如今我辈隔江坐视同族于北地水火中煎熬,岂能……岂能心安理得?”
他稍稍一顿,才继续道:“若论国用财赋,我朝农桑繁盛,百工精巧,市舶通达,货殖繁盛。江南之地,为天下财富所出之根本。更兼朝廷纲纪严整,赋税有度,府库之厚,远迈前代。”
“反观蒙古,本为草原游牧,不事生产,其国用多依赖于劫掠征讨与强取豪夺,财计粗疏,如同杀鸡取卵。直到近些年,才仿汉制略立税课,但其根基浅薄,如今依然以刀兵之威慑强行维系。”
“故而我朝坐拥天下财富与百工技艺之优势,蒙古经济犹如沙上楼阁,必与战争绑缚,靠不断劫掠方能苟存。”
“再论丁口民力,我朝编户齐民,不下八千万众,皆聚于江淮、湖广、巴蜀等膏腴之地,组织严密,调度有方。蒙古虽疆域辽阔,族类繁多,但其本部真正的蒙古精壮,不过百万之数,余者皆是被裹挟、驱使的各族部众。”
“忠诚有多少,谁也说不准。”
“至于军械工艺,我朝更是一骑绝尘,从步人甲、神臂弩,至霹雳炮、猛火油,乃至楼船巨舰、攻坚器械,无不堪称天下翘楚。蒙古所长,仍在骑射野战,轻甲弯刀,便于奔袭,却鄙薄重铠与精密械具。”
“师父您看,财赋、丁口、器械,三者我朝皆占尽优势,为何今日之势,竟是我困守江河,而蒙古铁蹄屡屡南下,反成迫人之态?问题到底出现在了哪里?”
郭靖闻言,也面露疑惑之色,为何会如此?
洪七公听着欧羡那番剖析,莫名瞥了他一眼,心中有些犯嘀咕,总感觉他这徒孙好像要搞什么大事件啊!
欧羡也没有为难郭靖的意思,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可,若说多了,反而起了反效果。
所以,欧羡转移话题道:“说起来,这次我在哈拉和林见到了蒙古大汗窝阔台,却不想见到他的那日,也成了他的忌日。”
听到窝阔台的名字,郭靖便回过神来,他看向欧羡问道:“羡儿,我听闻窝阔台遭遇黑衣大食的刺杀,难道当时你就在当场?”
“是的,”欧羡点头,继续道:“我亲眼看见,黑衣大食的刺客将短刃刺入了大汗胸膛。那位置……纵是华佗扁鹊复生,也回天乏术了。”
郭靖闻言,默然片刻。
他与窝阔台的关系虽不如拖雷那般友好,但昔日在草原上也曾把酒言欢。
如今故人竟如此突兀的方式死于非命,他心中不免涌起一股复杂的怅惘之感来。
欧羡看着郭靖神情中略带伤感,只得继续转移话题道:“师父,如今大汗遇刺身亡,想来蒙古依然会报复黑衣大食,如此一来,咱们的压力是不是就能减轻一些了?”
郭靖略作沉吟,缓缓摇头道:“以我之见,只怕未必。蒙古向来善于分兵数路,同时用兵。西征报复,不意味着南侵便会停止。更紧要者,新汗未立之际,各方宗王为建功立业、争夺威望,恐怕反而会更积极的向南朝用兵,以战功巩固权位。”
这话倒也在理,只可惜郭靖人微言轻,朝廷听不到他的声音。
就在这时,郭芙似一阵风般卷了进来,笑容灿烂的说道:“爹爹,菜都齐啦!可以开饭了。”
“哎哟!可算等着了!”
洪七公一听,立刻从椅中弹起,脚下生风就往外走:“老叫花子终于能够一饱口福啦!哈哈...”
郭靖回过神来,温和的对欧羡说道:“羡儿,先用饭。其余其他,待填饱肚子再议不迟。”
“是,师父。”
众人一边说笑,一边移步餐厅。
方一进门,阵阵诱人香气便扑鼻而来。
桌上琳琅满目的摆着各种美食,叫化鸡、玉笛谁家听落梅、好逑汤、八宝肥鸭、二十四桥明月夜、岁寒三友、鹿肚酿江瑶、鸳鸯煎牛筋、菊花兔丝等等。
每一道菜肴不止香味勾人,那配色与摆盘更似艺术品一般,令人不好动筷,先饱眼福。
洪七公喉头滚动,朗声大笑:“哈哈哈...好好好!闻着香就知道蓉儿这手艺又进一步了,就为这一桌菜,也不枉老叫花子往返南北了。”
这时,郭靖笑着捧出一坛未开封的酒,递给洪七公。
黄蓉在旁莞尔道:“七公,您老品品,这酒可认得?”
洪七公低头一瞧,只见坛中酒色澄澈如雏鹅绒毛,淡黄莹润,当即笑道:“这何须尝?老叫花子这双眼睛就是尺!这必是汉州名酿鹅黄酒!”
“七公果然厉害,一眼便看穿了。”黄蓉配合的赞道。
“嘿嘿,那是自然!”洪七公得意洋洋。
随着众人纷纷落座,气氛愈加热闹。
黄蓉的厨艺向来是天下一绝,此刻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洪七公大快朵颐,赞不绝口。
郭靖也频频下筷,一脸幸福的模样。
欧羡吃着久违的师娘手艺,心中更是暖意融融,但他目光总不自觉落在身旁的郭芙身上。
见郭芙专注于对付一只肥鸭腿,筷子不大够得着远处的岁寒三友,他便很自然的伸手,将那碟青白红三色相映的素菜换到她面前,又顺手为她舀了小半碗的好逑汤,轻声道:“慢些吃,喝口汤。”
“谢谢哥哥!”
郭芙抬头冲他嫣然一笑,接过碗便喝了起来,神情自然无比。
这一幕落在坐在稍远处的大武小武眼里,兄弟俩不约而同的顿了顿筷子。
他们看着郭芙在欧羡面前那毫不设防、理所当然接受照顾的模样,再想起自己平日与她相处时,总是有意无意的保持着距离,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酸涩。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席间欢声笑语依旧,唯他二人感觉到了些许的不是滋味来。
饭后,大武小武主动帮助黄蓉收拾,段阅也醉倒了,被人搀扶着下去歇息,厅内只剩下欧羡和郭芙。
这时,洪七公看着郭靖眯了眯眼睛,突然开口问道:“靖儿,你神华内敛、宝相外宣,莫非内功又有精进?”
原来去年十二月份,郭靖得到了两样宝物。
其一是欧羡抄录送来的《九阳神功》,其二便是东邪黄药师从金丹派南宗祖师白玉蟾处得来的《养神丹》。
郭靖得秘籍之后,趁着战事不紧,便闭门静参。
在此之前,郭靖已然参透《九阴真经》,并修炼到了大圆满。
于是,郭靖九阴的阴阳互济之理为基,正面修炼九阳的纯阳真气。
每生出一缕九阳真气,便以深厚的九阴根基小心调和、包容、引导。
如同在平静深海中引入一道熔岩,可谓凶险万分。
但郭靖最不缺的就是恒心和毅力,他全凭一股‘别人练一朝,我便练十日’的笨拙坚韧,将两股真气一点点打磨、适应。
仅仅八个月,郭靖便将九阳神功练至第七层境界。
这般进境,若说与旁人听,只怕要被视为痴人说梦。
而郭靖不一样,他根基之深厚,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不过即便是他,抵达此境后,那勇猛精进之势也缓和了下来。
幸好郭靖本就心性醇厚,明白武学之道如江海汇流,浩荡之前必有沉淀的道理。故而每日修炼,只是心平气和地搬运周天,温养那如长江大河般在体内奔涌的浑厚真气。
直到前些日子,他神意内守修炼之时,忽然有种至静之中生出奇妙的感应。
丹田之内的九阴九阳内力竟不再需要他刻意引导调和,它们宛若天地间自然存在的两种气息,一阳一阴,自行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起来。
初时如阴阳双鱼,首尾相衔,互不相扰。
渐渐地,竟生出一股相互吸引、彼此滋养的韵味。
阳中有阴蕴,阴中有阳根,相辅相成,运转自如。
这一刻,郭靖心中澄明一片,他似乎明悟了,先前试图以意念强行“驾驭”或“融合”,反倒落了下乘。
真正的圆融,应该是顺应其性,令其自化。
此刻听得洪七公问起,他便笑了笑,拱手道:“师父果然目光如炬,的确略有进步。”
洪七公听后,顿时来了兴致,立刻拉着郭靖的手,便要与他切磋一番。
? 第二百一十一章 超越五绝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得知郭靖要与洪七公切磋,欧羡、黄蓉、郭芙及大小武兄弟都忍不住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城,来到郊外一片开阔的空地。
四野寂寥,只有几棵老树孤零零立着,正适合高手过招。
郭靖与洪七公相对而立,相隔一丈有余。
郭靖抱拳躬身道:“师父,请赐教!”
“嘿嘿……小心咯!”
洪七公咧嘴一笑,话音未落,人已疾掠而出,直扑郭靖。
郭靖以手化刀,一记拨臂逆手刀斜斜削出,格开洪七公那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的第一掌。
洪七公顺势变招,右掌一翻,拍向郭靖脖颈,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郭靖沉肩按手,一记冲拳反击,却被洪七公轻巧挡下。
然而郭靖应变同样极快,他拳势未尽,另一手如影随形般递出,再度抢攻。
洪七公上段掌格开攻势,随即挑手压臂,顺势一记背拳反抽,这一挡一挑一压一背一抽,衔接丝滑如行云流水,诡妙难测。
这其变招之巧、变化之速,看得旁观的欧羡眼睛一亮,心中更是暗暗惊道:“这若换作是我,这一招决计反应不及。”
然而郭靖似早有预料,提臂拦挡,稳稳接下。
正当他要趁势反攻之时,洪七公抢先一步变招。
老乞丐左手疾探,拽住郭靖衣带向下一扯,同时右腿前踢,直击郭靖胸口。
这一拽一踢,力道、时机拿捏得妙到巅峰,看得欧羡、黄蓉惊叹不已。
可惜郭靖不配合,他左臂下压拦挡踢击,右臂上推,又架住了洪七公紧随而至、自上而下劈来的一掌。
此时,洪七公一手一脚皆被郭靖锁住,中门乍现空隙。
郭靖岂会错过?
当即单掌横推,一股浑厚无匹的内力猛然爆发,掌风所及,地上砂石滚动,尘土扬起。
洪七公身形如鬼魅般一晃,竟在方寸之间避开这沉重一击,随即侧身起脚,一记侧踹反击郭靖腰肋。
郭靖双掌齐出,左掌格挡,右掌推击,攻守浑然一体。
洪七公身在半空,与郭靖对了一掌,只觉一股雄浑内力如长江大河般汹涌而至,竟将他整个人震得向后飞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