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啊——!”毗舍邪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换作常人,中了这一枪便失去了战斗力。
可毗舍邪人双目血红,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欧羡,硬生生顶着长枪向前迈步!
那枪身从他腹部穿过,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他却恍若未觉,只盯着欧羡的咽喉,手中叶子刀狠狠抹了过来。
这舍身搏命,狠辣至极。
欧羡眉头微微一挑,却不慌乱。
他双手松开枪把,身形一侧,避开了叶子刀。
接着,欧羡右腿横扫而出,一脚踹在枪把末端!
长枪受力,如离弦之箭般从毗舍邪人腹部穿透而出,带出一篷血雾,叮的一声钉在船舱壁上,枪杆嗡嗡颤动。
毗舍邪人身子一晃,双膝重重跪在甲板上。
他低头看了看腹部的血洞,又抬起头,盯着欧羡,眼中满是不甘,终究身子一歪,倒在血泊之中。
至死,那只手仍紧紧攥着叶子刀。
欧羡抬头看向陈五虎,吓得这大汉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见此情况,欧羡突然来了恶趣味,他脚底一蹬瞬间贴近陈五虎。
“你、你别过来!”
陈五虎顿时大惊失色,双手乱摆,脚下踉跄,好像被吓得魂飞魄散一般。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那双乱摆的手忽然一收,变作双拳,带着呼呼风声朝欧羡面门连环轰出!
这一下变化之仓促,拳势之狠辣,分明是蓄谋已久的杀招。
方才的惊惧惶恐,全是装出来的。
只可惜,他遇上的是欧羡。
只见欧羡右臂一格一封,稳稳架住来拳,随即一记冲拳直捣陈五虎面门。
陈五虎忙使膀手格挡,顺势一掌推出,想要抢回先手。
欧羡侧身避过,一记转身鞭拳横扫而至,拳风凌厉,逼得陈五虎连忙双臂交错,死死架住这一拳。
感受着拳头之中传来的力道,陈五虎咬咬牙,忽然变招,一记探掌直取欧羡胸膛。
这一掌阴狠刁钻,专攻人不备之处。
欧羡手臂一翻,五指如爪,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扣住了他的手腕。
陈五虎左手立刻跟上,双手交错,死死夹住欧羡的拳头。
下一刻,他只觉欧羡拳头上传来一股雄浑力道。
此力道汹涌而至,正是崩拳发力之法!
“砰”的一声闷响,陈五虎双臂震开,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凌空倒飞出去。
欧羡脚下一蹬,身形疾掠而出,在那海寇头子将要坠海之际,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接着,欧羡足尖在海浪上轻轻一点,借那微末之力又向前飘出丈余,随即手臂一振,将陈五虎凌空甩向岸边。
陈五虎重重摔在沙滩上,口中又涌出一口血来。
他挣扎着抬头,正对上一道沉静的目光。
郭靖负手而立,低头看着他,不怒自威。
陈五虎心中一寒,下意识回头望向海面。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艘载着他纵横万里长沙多年的座船,此刻正鼓起风帆,头也不回的往远处驶去。
望着渐行渐远的座船,陈五虎一时间欲哭无泪。
方才在岸上逃命时跑得飞快,如今见老大被人擒了,跑得更快!
这群王八蛋,早知如此,平日该多砍几个祭旗才是。
郭靖看着陈五虎,有些好奇的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敢擅闯桃花岛?”
“小的陈五虎,南海的弟兄们给小的一点薄面,叫小的一声虎爷...”
在郭靖平静的目光下,陈五虎声音越说越小:“小的第一次来东海,不知道桃花岛的威名,就...就放肆了些...”
“原来如此,”
听得这个理由,郭靖信了,点头后又问道:“你不远万里来此,所为何事?”
欧羡走上前来,看着陈五虎的眼神缓缓道:“好好说,慢慢说。”
陈五虎心中慌张不已,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原来,此人本是岭南揭阳县的一个地主,家中颇有田产,却嫌佃租来钱太慢,看海贸日进金斗,往来商船如织,他便动了心思。
于是,他召集一帮闲汉地痞,凑钱买了几艘船,打着经商的旗号下了海。
起初倒也顺风顺水,不想一次生意不慎,得罪了横行南海的黑水帮。
那帮主名为哈德塞,江湖诨号黑鲨,手下数百悍匪,专劫过往商船,心狠手辣,无人敢惹。
黑鲨寻不着陈五虎,便趁夜潜入揭阳县,摸到他家中,将他一家老小杀了个精光。
于是,此后十余年,陈五虎蓄起势力,在海上与黑鲨缠斗不休。
他比黑鲨更狠,也比黑鲨更阴。
一年又一年,黑鲨的势力被他一点点蚕食。
历经十年,陈五虎终于在一场海战中,一刀砍下了哈德塞的首级。
南海群寇无首,他顺理成章成了新的海上霸主。
可当他带人登上黑鲨的老巢,准备接收对方积攒数十年的金银财宝时,却发现库中空空如也。
审问黑鲨旧部后方知,早在数年前,有一对自称李上元、李蔓的兄妹潜入巢中,趁着黑鲨外出劫掠,将满库金银尽数盗走,此后便销声匿迹。
陈五虎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怒极反笑。
十年血海深仇,到头来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当即召集手下,从南海一路北上,沿途打听那对兄妹的下落。
在数月前,终于得到消息。
有人在嘉兴附近见过一对兄妹,行事低调,深居简出。
陈五虎带着手下杀到了嘉兴府,这对兄妹发现了端倪,立刻逃到了海上。
双方一追一逃,最终李家兄妹逃到了桃花岛上,被柯镇恶救下。
而陈五虎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宝藏,不管不顾的冲上了桃花岛。
却不想这一回,却撞上了比黑鲨更硬的铁板。
待陈五虎说完后,郭靖点了点头道:“虽然作恶多端,倒也还算坦诚。羡儿,先将他关押起来,待向大师傅禀告,再行处置。”
“是,师父。”
欧羡应了一声,抬手招来两个哑奴,比划了几个手势。
两名哑奴会意,一左一右架起陈五虎,沿着石径往山上桃林深处走去。
这可是黄药师布下的阵法,连老顽童周伯通都逃不出来,更别提陈五虎这么一个海寇了。
待那三人走远,郭靖与欧羡才转身来到柯镇恶身旁。
柯镇恶侧耳听了听脚步声,未等二人开口,便抢先问道:“羡儿,你……是从漠北回来的吗?”
那声音有些发颤,握铁杖的手亦青筋暴起,显然心绪激荡。
欧羡忍不住看了郭靖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这才上前一步回答道:“大师公,我是从漠北回来的,我带回了五师公。五师公...回来了。”
柯镇恶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一阵抽搐,嘴唇哆嗦了半晌,才问道:“我那五弟,回来了?”
“回来了!”
欧羡点了点头,郑重的说道:“弟子欧羡,幸不辱命。按照大师公的指示,我在漠北找到了一座卧驼般的山包,向南一直走,又找到了挤在一起三块怪石。那怪石上有字迹,只是时间长远,已模糊不清。”
“是的,是五弟!”
柯镇恶激动的身子晃了晃,郭靖忙伸手扶住。
老人家却一把推开他,颤巍巍伸出手,在欧羡身上摸索着:“骨殖呢?我五弟的骨殖在何处?”
“在别院之中,我用上好的木匣盛着呢!”
欧羡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大师公放心,我一路小心供奉,绝无闪失。”
柯镇恶的手抖得厉害,他反复摩挲着欧羡的手背,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却戛然而止。
“三十年了……”
他声音哽咽的说道:“整整三十年了!我瞎了眼,摸不着路,走不动道,以为这辈子...再也寻不回五弟的骨头,只能让他孤零零的躺在漠北那鬼地方,受那风吹日晒……”
郭靖闻言,愧疚的说道:“大师父,是靖儿的错,我应该早些去漠北的。”
柯镇恶摆摆手道:“靖儿与那铁木真、窝阔台决裂,去了漠北,与送死何意?”
说着,他整了整衣襟,竟对着欧羡深深一揖。
欧羡大惊,连忙跳起来扶住他:“大师公,这如何使得!您这是折煞弟子了!”
柯镇恶力气极大,还好欧羡功力同样不弱,这才扶住了他。
“羡儿,我柯镇恶一辈子不求人,今日却要谢你。你替我五弟收骨归乡,这份恩情,我柯镇恶记在心里。往后你若有用得着我这瞎老头的地方,刀山火海,皱一皱眉头便不是江南七怪!”
欧羡连连摆手道:“大师公言重了!当年七位师公为寻师父下落,千里奔波,义薄云天,弟子只是略尽绵力,何敢当此大礼。”
心里头却暗暗松了口气,这下护身符算是有了。
柯镇恶则拍拍他的手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道:“靖儿,明日是吉日么?咱们去接五弟。把另外五个老兄弟都请出来,让他们也迎迎老五。”
郭靖肃然道:“是吉日,大师父放心,我这就安排。”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桃花岛上便忙碌起来。
柯镇恶早早起身,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戴方巾,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拄着铁杖站在院中,面朝大海的方向,一动不动,如一座石像。
日头渐高时,郭靖捧着木匣走出了房间。
那木匣用红绸覆盖,匣身乌黑发亮。
柯镇恶听见脚步声,身子微微一颤,却站在原地没动。
待木匣抬到近前,他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光滑的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