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48节

  说罢,陈方站起身来,将几份整理好的公文连同判词一并叠好,起身往设厅而去。

  陆仲元见状,只得捧着其余文书跟在后面。

  设厅内,知州杜霆正倚在椅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半阖着眼,案上一盏热茶,浮着袅袅青烟。

  “使君,”

  陈方躬身行礼,将公文呈上,“前几日积压的几桩案子,下官已按律拟了判词,请大人过目。”

  杜霆睁开眼,慢悠悠接过公文,却不细看,只问:“可有要紧的?”

  “都是寻常纠纷,最要紧的便是这桩田产案。”陈方指着最上面那份,将方才那番话又简要复述了一遍。

  杜霆听罢,点点头:“既是如此,便依你的意思办。”

  他随手翻到判词末尾,提笔写下“准”字,又画了押,便将公文推到一旁。

  整个过程中,他连苦主的名字都没看清。

  在陈方递来第二份公文时,杜霆不禁问道:“对了,可有欧签判的消息?”

  “尚未收到消息。”陈方摇了摇头道。

  “嚯嚯...年轻人嘛,大概是一路游山玩水、吟诗作对去了。”杜霆笑了笑,不禁回忆起了风华正茂时期的自己。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入内,拱手行礼道:“知州大人,欧签判到了。”

  “什么?!”

? 第二百六十章 居然是真君子?!

  杜霆亲自行至府衙花厅外,发现四曹官都已经到了。

  四曹官就是州级府衙各部门的具体负责人。

  其实唐朝前期是功、仓、户、兵、法、士六曹,北宋时期减去户、法两曹,留下录事、司户、司法、司理四曹。

  通州府衙内,录事参军周慎行,字谨之,乃诸曹之首,掌管文书收发、官吏考课。

  司理参军赵明,字伯实,负责审讯调查之事。

  司法参军方正己,字直卿,负责检法议罪。

  司户参军钱有余,字宽之,掌管户籍赋税。

  司士参军吴良工,字善斫,负责工役营造。

  再加上通州兵马都监管钺、通州学宫教授高仲山,组成了通州官场的金字塔。

  这时,叶孔目领着三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为首之人剑眉星目、风姿特秀、仪端神逸,一看便知非常人也。

  不等杜霆等人开口,欧羡便率先拱手行礼,温和的说道:“想来这位便是通州知州杜大人了吧?下官欧羡,字景瞻,见过杜大人,见过诸位同僚。”

  四曹官闻言,连忙拱手回礼。

  杜霆更是连忙拱着手迈步走下台阶,满脸笑容的说道:“哎呀,早闻欧签判才学过人、风仪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欧羡谦逊道:“杜大人谬赞。下官初来乍到,于通州事务尚不熟悉,往后还望大人与诸位同僚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

  杜霆爽朗的点头应下,乐呵呵的说道:“咱们还是入内一叙吧!欧签判,里面请!”

  “杜大人请!”

  欧羡一番推辞后,与杜霆一同走进了花厅。

  待众人落座,杜霆一脸正色的说道:“按规矩,新官到任,须得验明身份才是。欧签判,可否将告身、敕黄一并与我等过目?”

  欧羡点头道:“理当如此。”

  说罢,他看了一眼身侧的苏墨。

  苏墨了然,取出一只精致的木匣,双手呈上。

  杜霆接过,打开匣盖。

  只见匣中整整齐齐叠放着几份文书,最上面是一卷用黄绫书写的敕黄,长约尺许,绫面光洁如新,上面用楷书工工整整写着任命差遣的文字,末尾盖着尚书省的朱红大印。

  杜霆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敕:承务郎书状官欧羡,可权知通州签书判官厅公事……”

  字迹端正,印鉴清晰,没有造假的可能。

  杜霆点了点头,又取出下面那份告身。

  这是一份白麻纸书写的文书,记载着欧羡的阶官身份、出身履历、三代名讳、籍贯、年龄等信息。

  告身一侧还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吏部官告院监制”几个小字。

  杜霆仔细看过后,将两份文书交给一旁的陈方查验。

  陈方同样不敢怠慢,仔细核对了上面的官印、格式和用纸后,拱手道:“使君,官印无误,格式也符合吏部规制,确是真品。”

  杜霆闻言笑了笑,又从匣中取出一份公文,这是由吏部签发的照牒,上面记录着欧羡的姓名、年龄、籍贯、相貌特征等个人信息,末尾盖着吏部的印章。

  照牒是朝廷为防止有人冒名顶替而设的,上面写的相貌与本人对得上,才算通过。

  杜霆上下打量了欧羡一番,又对照照牒上的描述:

  身长五尺六寸,面白无须,眉目清朗,风姿特秀,仪端神逸。

  这位知州大人忍不住笑道:“照牒上写的,与欧签判分毫不差啊!”

  欧羡微微一笑,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铜质的小物件,呈到杜霆面前:“这是下官的鱼符,请大人查验。”

  杜霆接过,只见那鱼符铸成鱼形,长约两寸,通体铜制,从中间分为左右两片,左右两侧鱼符上都刻着‘通州签判欧羡’六个小字。

  按宋制,官员佩戴鱼符,一为明贵贱,二为应召命,是日常出入衙门、证明身份的重要凭证。

  杜霆将鱼符递还给欧羡,笑道:“告身、敕黄、照牒、鱼符,四样俱全,分毫不差。欧签判是朝廷委派的正经官员,本官这便放心了。”

  欧羡收好文书,拱手道:“杜大人谨慎行事,下官佩服。”

  这些物件都放在当初装官袍的匣子里,由李青从临安送到欧羡手中的。

  平时没什么卵用,只有这时候才需要拿出来证明一下身份。

  杜霆摸了摸胡须,温和的说道:“既然验明,那咱们今后就是同僚了,我来为欧签判介绍一下诸位曹官。”

  接着,杜霆便挨个介绍了一遍众人,欧羡也将苏墨、吕晋引荐给众人认识。

  待双方初步了解后,杜霆便接着道:“好了,人也都认识了。欧签判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今日先安顿下来,好好歇息才是正理。”

  他顿了顿,转向一旁恭立的叶孔目:“叶孔目,一会儿你带欧签判去先前安排好的府邸看看,若缺什么,只管添置,莫要委屈了欧签判。”

  叶孔目躬身应道:“是,大人。”

  杜霆又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热络了几分:“欧签判,有件事我可要与你说道说道。咱们这通州城虽比不得临安繁华,却也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都是耕读传家的良善家族,在地方上颇有威望。”

  “他们自从听闻朝廷派了一位青年才俊前来通州任职,可是高兴得很哪,几次三番托人打听,看欧签判什么时候到,他们也好登门拜访啊!”

  欧羡演技大爆发,表情一怔,一副不知杜霆提起此事是何用意的表情,只拱手道:“下官初至,尚未有功绩,怎敢劳诸位族老挂念。”

  “哎,话不能这么说。”

  杜霆摆了摆手,笑呵呵的说道:“欧签判年纪轻轻便能得朝廷委派,主持一州签判之职,这就是才学的体现啊!”

  接着,杜霆略作沉吟,继续道:“不如这样,今日你先安顿下来,好好歇息。明日我在州前酒楼置办一场宴席,请几位族老作陪,再叫上学宫高教授、兵马都监管钺,大家一起坐坐。”

  “一来嘛,让欧签判熟悉一下通州的风土人情,二来也好与诸位族老见个面,往后你在通州办事,有他们支持,自然事半功倍。”

  欧羡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不由得问道:“这……会不会不合规矩?下官尚未正式履职,便劳大人设宴相请,只怕传出去……对大人名声有碍啊!”

  杜霆哈哈大笑道:“欧签判多虑了。这又不是公事,不过是同僚之间聚一聚,喝杯酒,聊聊天,算什么不合规矩?再说了,你千里迢迢来到通州,我这个做知州的,难道连一顿接风酒都不该请?”

  他见欧羡仍有犹豫之色,又笑道:“你放心,这宴席我自掏腰包,不走公账,总不会让人说闲话了吧?族老们那边也盼着呢,你若不去,反倒叫他们觉得你架子大,往后不好相处。”

  欧羡听他说到这份上,知道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便不再坚持,拱手道:“既是大人盛情,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这就对了嘛!”

  杜霆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一旁的叶孔目道:“那便说定了!叶孔目,你先带欧签判去安顿,明日酉时,州前酒楼,咱们不见不散。”

  叶孔目应了一声,侧身引路。

  欧羡看了看后院方向,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

  杜霆见状,心头猛然一紧,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摸不准欧羡何时会来,所以后院里好些‘尾巴’尚未收拾干净,若被这位新来的签判撞见,实在不好交代。

  一旁的判官陈方察言观色,立刻上前一步,拱手笑道:“使君,下官以为,欧签判年轻力壮,想必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歇息。不如先把这半年来积压的公文请签判过过目?实在是我与陆兄才疏学浅,好些案子理不出头绪,越压越多,已是焦头烂额了。”

  “半年?”

  欧羡闻言一愣,微微皱眉问道:“这…怎会积压如此之久?”

  陈方摇头叹息道:“签判有所不知,自打赵通判调走之后,州里许多要事便没了主心骨。我与陆兄虽尽力处置,到底能力有限,有些实在棘手难断的,便只好暂且搁下,专等签判这样的大才前来主持啊!”

  接着,陈方便说起了两个案子。

  静海县王海村,有一户孙姓人家,原配妻子病死后,留下一儿一女。

  女儿琪姐十三岁,儿子关哥七岁。

  孙某后来娶了许氏做继室,这许氏脾气凶悍,把两个姐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孙某回家后,见女儿已经死了,居然不发丧,只用草席把尸体一卷,扔在后院里。

  然而琪姐已经许配给了邻镇的王家,人家早就下过聘礼。

  到了该成亲的时候,王家来要人,刘某人只说女儿病死了,却不肯把聘礼退回去。

  王家人觉得不对劲,就告到了衙门。

  县衙都头去查验,在后院的草席里找到琪姐的尸体,只见浑身上下全是伤,惨不忍睹。

  县衙一审,许氏都招了,孙某自己也承认知道此事。

  知县预判夫妻二人死刑之时,孙家族老站出来,认为‘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关哥生母已死、姐姐也遭不测,若是生父也死了,关哥今后该如何是好?

  孙家族老恳求知县,饶孙某不死。

  不少乡绅认为孙家族老言之有理,纷纷恳求知县网开一面。

  知县不好做决断,便将案件提交到了知州处。

  欧羡听得仔细,神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陈方注意到这一点后,便明白这位签判心中有计较,果断继续倒苦水:“其二更复杂!海门县有户姓周的人家,二十年前把祖传十亩水田典给了姓吴的,约好十年赎回。”

  “可十年期满,周家没钱赎,又过了十年,如今周家攒够了钱要去赎,吴家却不肯了,说这田他耕了二十年,又花钱修了水渠、平整了土地,如今价值翻了几倍,要赎就得按现在的市价来。周家自然不干,说当初契约写得明白,原价赎回,凭什么涨价?”

  他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更麻烦的是,周家五年前已经把这田的田骨卖给了另一个刘姓大户。如今田骨在刘大户手里,田面在吴家手里,周家自己什么都没了,却还拿着二十年前的典契要来赎田。三方各执一词,官司打了半年多,谁也理不清。”

  欧羡听得这话,神情这才严肃了几分,开口道:“这案子……确实复杂。田骨、田面、典契、卖契,牵扯三家人,哪一桩都不好理清。”

  这时,外面传来几声杜鹃的叫声,欧羡心中明了,这是时通得手了。

  他不需要再拖延时间,便苦笑道:“陈判官,这两桩案子,我一时半刻也理不出个头绪,容我回去翻翻案卷,再做计较。”

  杜霆在旁哈哈一笑:“这些案子积了半年,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欧签判先安顿下来,歇息几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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