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50节

  只要制住这几个书生,还怕不能脱身?

  苗昂大惊,脚底一蹬便想要追,只可惜他轻功着实普通,竟然被后知后觉的时通轻松越过。

  欧羡正端着茶碗,头也未擡,手腕一翻,茶碗如一道白练飞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郑老七膝盖。

  「咔」的一声脆响,郑老七膝头剧痛,脚步一个踉跄,「扑通」一声半跪在欧羡面前。

  时通如影随形般跟了上来,一把匕首已抵在郑老七脖颈之上。

  「休动!」

  时通收敛了笑容,冷声道:「我手滑得很,万一割破了哪里,可不好缝。」

  苗昂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冷面剑客的范。

  郑老七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心中更是惊骇万分。

  这看似文弱的年轻书生,武功竟如此高强?

  那一碗之力,精准、凌厉,绝非寻常人能使得出来。

  年轻的书生……

  武功高强……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猛地闪过脑海。

  郑老七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欧羡看着他,神情有点难崩:「郑七...本官欧羡,新任通州签判。关于本官尚未踏入通州地界,就已经开始收受贿赂这件事......你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郑老七低头不敢搭话,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谁能想到呢?

  出门谈个生意,随口聊几句八卦,居然能聊到八卦本人面前。

  关键是,若这位签判只是个寻常读书人也就罢了。

  大不了自己转身就逃,今后他在通州,自己就不在通州地界混,待他调任离开,再回来重操旧业便是。

  偏偏欧签判武功了得,他想逃都逃不掉。

  「说话!」

  一旁的张伯昭见郑老七闭口不言,当即厉声喝道。

  「欧、欧签判……」

  郑老七声音干涩,有些难堪的说道:「小人不知是签判大人,方才多有冒犯,求大人恕罪。」

  时通在一旁撇了撇嘴,手里匕首纹丝不动,低声嘀咕道:「方才不是挺横的么……」

  欧羡擡手示意他收刀。

  时通嘿嘿一笑,收起匕首退到一旁。

  欧羡俯身拾起地上的茶碗盖,慢条斯理的说道:「说正事吧!方才你们在外头说的话,本官都听见了,孝敬欧签判需要花点重金...郑七,这是谁传出来的?」

  郑老七身子一颤,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苦:「签判大人明鉴,小人也是听旁人说的,说是通州八十八座盐场都涨了价,要……要打点新来的签判。」

  「听哪个旁人说的?」欧羡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郑老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位欧签判初来乍到,不知道那些盐霸的手段,若是出卖了他们。

  莫说自己,就连手底下的十几号弟兄都得扔海里喂鱼。

  正僵持间,酒馆门口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欧羡擡眼看去,只见那位周牙郎正蹑手蹑脚的往后退,显然是想趁乱溜走。

  「周牙郎,站住。」

  声音不大,却如钉子般钉在周牙郎脚底下,就连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拱手道:「小人周德贵,见过签判大人!大人明鉴,小人只是个做中介生意的,盐价涨跌、盐场如何,跟小人一概无关啊!小人方才在外头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欧羡看着他,又看看跪在一旁的郑老七,不禁有些无奈。

  他连通州城都还没进呢,这贪官的名声倒是先替他传开了。

  「免礼了!」

  「本官有几句话要问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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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耶)

第257章 盐霸

  江边酒馆内,掌柜的与店小二已经被请了出去,如今只有欧羡、苏墨、时通、郑老七、周牙郎五人在内。

  欧羡喝了口茶,看向郑老七与周牙郎,语气平淡的说道:「两位与我说说,通州盐场是怎么回事吧!」

  周牙郎下意识的看向郑老七,这个问题,显然是郑老七这个整日在盐场里摸爬滚打的人更清楚,他只是个中间人,盐场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他也就是个一知半解。

  而郑老七却低着头,以沉默应对。

  因为他很清楚那些通州那些盐霸的手段,若是说了出来,他和他手下那三十七名的弟兄,都会被扔进海里喂鱼。

  「怎么?」

  欧羡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郑七,本官问话,还要等你考虑周全不成?」

  郑老七咬了咬牙,心中一横,抱拳道:「欧签判,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且讲来听听。」

  「小人弟兄三十七人,都在海门县金沙盐场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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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老七擡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恳切道:「小人不敢奢求别的,只求欧签判日后能照拂一二,让弟兄们有条活路。我们这些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肯出力、肯卖命。」

  周牙郎听得这话,不禁瞪大了眼睛看向郑七哥。

  他这是要投靠欧签判?

  不是,人家看得上你们这些私盐贩子么?!

  欧羡闻言,有些好奇的反问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本官若不答应,你便不打算说了?」

  郑老七面色一僵,抱拳鞠躬道:「小人不敢威胁欧大人!若是小人只是一介游侠,孤身一人,那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牵扯到这么多人的性命,小人不得不慎重考虑,求欧大人体谅!」

  欧羡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道:「倒是个重情义的汉子!」

  「我既然来了通州,便不会坐视不管。你说的那些弟兄家眷,只要安分守己,我自然不会为难。」

  郑老七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他求的是「照拂」,欧羡给的却是「不为难」,这两者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哪还敢再讨价还价?

  得罪了盐霸是死,得罪了签判难道就好过了?

  所以,他只得顺着台阶下,抱拳道:「多谢欧签判成全!」

  接着,郑老七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压在心里多年的那些事一股脑儿的倒出来。

  这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他有时候都觉得,这通州的天,本来就该是盐霸们说了算。

  「欧签判,通州的盐场,明面上归朝廷管着,可私底下却是各个盐巴说了算,朝廷真正监管的只有二十来个罢了。」

  欧羡听得这话,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通州的情况这么烂了么?

  但他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心理波动,反而示意郑老七继续说。

  郑老七咽了咽口水,往下说道:「通州上下,登记在册的盐场有八十八座,野盐场有多少无人清楚。不过其中最精华的西亭、金沙、石港、余庆、吕四这几处大盐场还在官府手中。因为这几处盐场,盐质好,产量也稳,是官府的命根子,盐霸们才不敢动。」

  「其余盐场,都被大大小小的盐霸瓜分了。」

  「通州的盐霸,往上数,最上面的是通州本地的大族。这些大族手里攥着最好的三十座盐场,他们联合在一起,由沈家和顾家分别掌管。」

  「沈家的当家人叫沈砚山,今年五十有二,是通州沈氏宗族的族长。这位沈老爷子,是个温文尔雅的人物,他定下的规矩,只要照规矩办事,他便不会为难。因此在通州,沈老爷名声很好。」

  「再说顾家,当家人名叫顾清远,今年不过二十八岁,是顾氏宗族的嫡子。这位跟沈老爷不一样,是个精明狠辣的角色,年纪不大,手段却老辣得很,像是天生就吃这碗饭的。」

  「不知他是如何操作的,居然拿到了官盐的身份,所以他的盐船能畅通无阻的进出通州。」

  欧羡听出了郑老七言语中的恨意,有些好奇的说道:「你似乎不喜欢顾清远。」

  「不瞒欧签判,顾清远这人心狠手辣得紧。我一个弟兄不小心他抢了一单生意,他派人将我那弟兄打死,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事后又装好人,为我弟兄办了一场白事,以至于我那弟兄的家人,连尸体都要不回来...」

  欧羡点了点头,暗自记下着两人:「那很坏了,除了这些大族之外,还有其他势力占据盐场吗?」

  郑老七点了点头道:「有!往下数,便是逃兵组成的护盐旅,这些人以军官为首,要人有人、要刀有刀、要传有船,一个个敢打敢杀,比那些宗族还凶。」

  「这些人里头,有三个势力最大,人称龙虎豹!分别是邹文龙、陈奎虎、管忠。」

  其实不管是南宋还是北宋,逃兵都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北宋时期,一段时期光熙河一地士兵逃亡就多达四万人。

  南宋时期,连中央军每月都能逃亡四百余人。

  至于地方乡兵的逃亡率就更高了,有记录表明,泾源路正兵及弓箭手逃亡比例高达75%。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有许多,其一是军饷经常被拖欠,导致将士收入微薄且不稳定。

  其二是多数将官不把手底下的将士当人看,当私奴驱使也就罢了,虐待都时有发生。

  更恶劣的是,军官为吃空饷,会故意纵容甚至逼迫士兵逃亡。

  这种要钱没钱、要尊重没尊重、还要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破事,狗都不干!

  欧羡点了点头,事宜郑老七继续说。

  郑老七见状,这才继续道:「邹文龙早年在军中担任步兵都头,统领百十之众。后来不知为何,带着一众弟兄遁走,流落通州,做了私盐买卖。此人善战,治盐场如治军,手下盐丁被他操练得与官军无异,令行禁止,所向无前。他占七座盐场,虽不及沈、顾二家,但也算是头一号的人物。」

  「陈奎虎与邹文龙同出行伍,两人本有过命的交情,却不知何故翻了脸。陈奎虎性格暴躁,不及邹文龙稳重,但论起狠辣,邹文龙却不及他。他手里亦有六座盐场,专走水路贩盐,谁若挡了他的水道,他是真敢下死手的。前两年有个不长眼的与他争水道,次日便有十余具尸体漂在江上。」

  「管忠与他们不同,虽然也是行伍出身,但性子圆滑得紧,左右逢源。他与沈、顾二家多有往来,逢年过节礼数周全。与下层盐霸亦称兄道弟,喝酒划拳不分彼此,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手中盐场有六座。」

  「龙虎豹三人,加起来差不多占了十九座盐场。这十九座盐场虽不是最好,却也不是最差的,养活他们手底下那几百号人绰绰有余。」

  「再加上沈家和顾家的三十座……」

  欧羡叹了口气,幽幽道:「这就四十九座了。」

  郑老七点了点头,继续道:「大人,这还没完,底下还有一层呢!」

  「再往下,就是那些由流民、海寇组成的盐霸了。这些人没什么根基,手里也没多少盐场,可胜在人多、路子野,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

  「这些人里头,最出挑的也有三人,李秃子、乔石子、汤布衣。」

  「传闻李秃子本是少林武僧,之后流落武林,稀里糊涂成了海盗,又不知怎么上了岸,带领着一群海寇占了三座盐场。此人武功高强,能与龙虎战平。」

  「乔石子是个流民头子,手里没什么本钱,底下那帮流民肯跟他卖命,也占了三座盐场。他这人讲义气,说一不二,在流民里头威望颇高。」

  「汤布衣原本是个读书人,考过几次科举都没中,后来家道中落,流落到通州做起了私盐买卖。此人精于算计,手中虽只两座盐场,经他之手倒腾出去的盐,却比一些中层盐霸还多。他既晓得如何与官府周旋,也懂得怎样同各路盐霸打交道,是个有头脑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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