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51节

  「这就五十七个盐场啦!」欧羡听到这里,忍不住吐槽道。

  「是。」

  郑老七垂下头,声音闷闷的说道:「剩下的那些零零散散的盐场,各有各的主,加在一起也就十来座,东一座西一座,成不了气候。」

  欧羡转头看向一直缩在一旁的周牙郎,询问道:「周德贵,方才你们外头谈的,是哪个盐场的盐?」

  周牙郎看了一眼郑老七,低声下气的拱手回答道:「回大人,我、我二人谈的是金沙盐场...」

  郑老七只得硬着头皮拱手道:「回欧签判,金沙虽是官府盐场,但我们弟兄数人……是在盐场里替官府干活的。」

  「嗯,监守自盗。」欧羡点了点头。

  郑老七对视神色一囧,张了半天嘴硬是没基础一句狡辩的话来。

  欧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子,望着外面滔滔江水。

  五月的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衣袂微微飘动。

  「盐场之事,我记下了。」

  说着,欧羡转过身来,目光从郑老七和周牙郎脸上扫过,平静的说道:「你们今日说的这些,我不会声张。往后盐市上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尤其是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你们要即刻告知于我。」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两人齐刷刷的拱手行礼道:「小人明白!」

  「行了,都回去吧!」

  欧羡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一开始的随意:「郑七,你的膝盖回去上点药,先前我下手是重了些。」

  郑老七没想到这位欧签判会突然说这么一句,他愣了一下,眼眶竟有些发酸。

  想他在通州混了这么多年,见惯了官老爷的嘴脸,还从来没有一个当官的跟他说过这种话。

  他抱拳后,声音都有些发颤的说道:「多谢大人体恤!大人……保重!」

  两人退出酒馆,一直走出老远,直到那酒馆的幌子都看不清了,周牙郎才长出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有些劫后余生的说道:「我的娘嘞,这位欧签判……看着年纪轻轻,怎么比那些当了半辈子官的还吓人?我只觉得自个儿赤条条站在雪地里,浑身上下,没一处藏得住。」

  郑老七没接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酒馆的方向。

  江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那座小小的酒馆立在渡口边上,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通州的天,怕是要变了。

  酒馆内,苏墨走到欧羡身侧,平和的问道:「东翁信那郑老七之言么?」

  「沈家、顾家、龙虎豹、李秃子、乔石子、汤布衣这些人,他不会骗我。但这些人为人如何,就不好说了。」

  欧羡叹了口气,悠悠道:「原本以为通州最大的问题是来自蒙古的军事威胁,不想好好的盐场,就被糟蹋成了这幅模样。」

  苏墨神情一凝,正色道:「朝廷设盐榷之制,乃国脉所系。若通州果真如郑老七所言,盐霸横行至此,恐怕不仅仅是盐政败坏,而是吏治糜烂,上下相蒙,行政几近瘫痪矣。」

  欧羡思索片刻,才说道:「知州杜霆,嘉定七年进士,嘉熙二年知通州。此人官场沉浮三十余载,不可能毫无差距。是不敢管,还是不想管?」

  苏墨笑了笑,开口道:「盐霸盘根错节,上通官府,下连豪强,牵一发而动全身。杜知州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安稳稳做他的太平官。东翁以为呢?」

  欧羡道:「既来之,则安之。容我先调查一番,再会一会这位杜知州,看看他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苏墨点头,不再多言。

  这时,张伯昭自外而入,拱手道:「东翁,咱们的船到了。」

  「好,这便走罢。」欧羡应了一声,拂袖而出。

  众人简单收拾行囊,与掌柜作别后,随即行至码头。

  但见江波浩渺,一舟静泊。

  依次登船后,船家解缆启航,缓缓驶向江北,渐渐隐入水天一色之中......

  (还有耶)

第258章 可惜了好地方

  欧羡来通州的消息早就在通州上下传遍了,只是无人知晓确切的抵达时间。

  因此,当渡船靠岸时,没有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旗招展、人山人海的迎官仪仗。

  众人低调的入城,寻了一家僻静的客栈安顿下来。

  休息一日后,欧羡便召来众人,开始分派差事:「我与时通往城外走走,苗昂保护文房、景明在城内转转,打探消息。子乔留守客栈,以备接应。」

  众人没有异议,纷纷领命,依次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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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欧羡带着时通出了北门,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向盐场方向行去。

  时通眼尖,指着前方一条河道:「东翁,这便是运盐河罢?」

  欧羡停下脚步望去,但见河道开阔处尚有四五丈宽,如今大半被淤泥堵塞,仅中间一条窄窄的水道苟延残喘。

  河水浑浊发黄,流速迟缓,几只破旧的盐船歪歪斜斜地搁浅在岸边,船底已朽烂出大洞。

  两岸原本应有的纤道,此刻也被野草吞没,偶见几根歪倒的木桩。

  运盐河本质上是古代官府主导开凿的人工运河,目的就是为了建立一张连接沿海盐场与内陆水运干线的水上运输网络,将海盐从产地高效、低成本的运往全国。

  除此以外,这些运盐河还兼顾着灌溉的功能,为农田提供水源。

  如今,这等类似于城镇血管的运盐河都变成这幅模样,可想而知,通州的情况有多烂了。

  二人沿着河岸继续前行,个把时辰后便见一条与之交汇的河道,岸边立着一块半埋入土的石碑,上刻串场河三字。

  这条河更是惨不忍睹,河面几被浮萍与水草完全覆盖,只偶尔露出一洼死水。

  河岸两侧的堤坝多处垮塌,土石散落,无人修葺。

  欧羡辨认了一下方向,指了指串场河的方向道:「走,咱们去那边看看。」

  时通自无不可,跟着欧羡换了条道。

  这河岸许久没人走了,小道凹凸不平、杂草丛生,所幸欧羡与时通皆身手了得,在这等小道上亦能如履平地。

  两人沿着河道走走停停,放眼望去,河道两旁有不少田地,五月禾苗本该青翠欲滴,眼下却黄瘦矮小,蔫蔫地立着。

  而且越往东行,禾苗越发稀疏,这种情况有些不对劲。

  欧羡不禁想起了宋人朱彦在《通州海山楼记》中的记录,他曾言通州「其地舄(xì)卤而瘠,无丝粟之饶」。

  舄就是指咸水浸渍的土地。

  整段翻译过来就是:通州的土质贫瘠、盐碱过重、不宜耕种。

  这与通州的地理位置有关,此地濒江临海,土壤本就带有盐分,若无堤堰护卫,海潮一倒灌,盐分渗入田土,庄稼便难以生长。

  因此,北宋天圣年间,范仲淹便上奏朝廷称通州「风潮泛溢,淹没田产,毁坏亭灶」。

  于是,朝廷调四万余夫修筑捍海堰,才使得「海濒沮洳泻卤之地,化为良田」。

  而范仲淹所修建的正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范公堤!

  在当时,这是一项规模宏大的工程。

  该工程最初动议于天圣元年,于天圣六年初步建成。

  当然,范仲淹也不是从零开始建堤坝,而是在唐朝李承所筑的常丰堰的基础上,进行重修与扩建。

  整个范公堤主体长度一百四十余里,堤身基宽三丈、顶宽一丈、高一丈有余。

  这个规格即便放在后世,也称得上宏伟了。

  之后,海门知县沈起在至和年间,已将堤防向东南延伸至吕四,形成沈公堤,进一步覆盖静海县周边区域。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正午时分。

  日头高悬,江风渐歇,腹中不免有些咕哝起来。

  时通眼珠一转,笑道:「公子稍候,小的去去便回。」

  说罢身形一纵,钻入岸边芦苇丛中。

  不多时,只听得扑棱棱一阵水响,时通便提着一只的野鸭子笑呵呵的踏草而归。

  随后,他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刃,在河边三两下便将野鸭子收拾了个干净,又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瓶子,一个装着食盐,另一个是褐黄色的粉末。

  见欧羡目光投来,时通咧嘴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小的此前行走江湖,经常傍晚落脚那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外,便习惯在身上带些佐料。盐是百味之首,这藿香粉能去腥增香,都是出门在外少不了的东西。」

  欧羡微微点头,解下腰间酒囊,往那鸭腹内洒了些酒。

  时通则将食盐与藿香粉均匀涂抹在鸭身内外,又用洗净的荷叶层层裹紧,扎得严严实实。

  欧羡在旁边拢起一堆枯枝,点燃了篝火。

  时通将荷叶包埋入滚烫的灰烬之下,覆上炭火,拍拍手道:「再等上一会儿便能吃了。」

  约莫半个时辰,一股混合着荷叶清香、酒香与肉香的浓郁气味从火堆中飘散出来。

  时通拨开炭灰,取出那已焦黄的荷叶包,揭开一层,但见鸭皮油亮,肉质酥烂,热气腾腾。

  两人分食了这只别具风味的叫花鸭,倒也畅快。

  吃饱喝足,将余烬熄灭,二人继续顺着河道往东行去。

  不多时,两人便感觉到风中多了一股咸湿之气,看来距离海边已然不远。

  这时,时通突然指着河对岸的一片田地道:「公子,您看那边!」

  欧羡扭头望去,不由得心头一紧。

  时值五月,本应是庄稼拔节吐绿、生机勃勃的时节,可眼前这片田地却是一片萎靡。

  地里泛着灰白,禾苗矮小稀疏泛黄,不见半点青翠。

  欧羡从河堤上走了下去,捏起一块灰白色的物质按了按,开口道:「这是海盐...这片农田出现这种情况,那便意味着此处不久之前就被海水淹过。」

  这时,一旁传来一个声音呵斥道:「你们是何人?!在此作甚?」

  欧羡与时通扭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扛着锄头正朝这边狂奔而来,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的,满脸警惕。

  「这位老乡,莫要误会。」

  欧羡按住时通的手,站起身来,拱手道:「在下欧景瞻,听闻通州去年收成不甚理想,特地前来查看一番。」

  那中年汉子奔到近前,,您的一站式小说港湾。见欧羡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对待自己这般农户也彬彬有礼,想来是个正经读书人,说不定他真能帮助自己这等无依无靠的老百姓们。

  想到这里,他将锄头放下,有些踌躇的拱了拱手道:「那我就称呼一声欧先生吧!」

  「敢问老乡贵姓?」欧羡温和地问道。

  「免贵,姓吴。」

  「吴老哥。」

  欧羡转身看着眼前这片灰白的田地,神色忧愁的问道:「这田地为何成了这幅模样?」

  吴老哥目光落在那片盐渍斑驳的地上,叹了口气道:「欧先生有所不知,前年秋天,海潮倒灌,在这地里淹了许久。打那以后,种啥死啥,连草都不好好长。」

  欧羡微微皱眉,又问道:「倒灌了多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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