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51节

  众人再次起身相迎,只见知州杜霆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公子。

  那青年公子剑眉星目、风姿特秀,正是新来的签判欧羡。

  满堂宾客齐刷刷躬身行礼,朗声道:“拜见使君,拜见签判。”

  杜霆哈哈笑着,一边拱手回礼,一边往主位走:“诸位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今日只是寻常宴饮,诸位随意,随意便好!”

  待杜霆、欧羡、陈方、陆仲元落座后,众人才再次坐下。

  杜霆单手引向欧羡,微笑着说道:“这位便是我朝最年轻的进士,欧羡欧景瞻也!如今朝廷受朝廷委派,权知通州签书判官厅公事。诸位皆是通州贤达,今后可要多多支持欧签判啊!”

  说罢,杜霆便为欧羡介绍道:“景瞻,这位便是通州学宫教授,高仲山也!这位是通州兵马都监,管钺是也!”

  两人闻言,朝着欧羡拱手行礼。

  接着,杜霆简要介绍了一下在场部分人员,算是面前混了个脸熟。

  沈砚山便是其中之一,他爽朗一笑,开口称赞道:“老朽早闻朝廷派了一位青年才俊来我通州,今日一见,果然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啊!”

  通州望族宋氏的一位族老也赞不绝口道:“正是如此,看欧签判之风采,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通州宋氏其起家之祖为北宋兵部尚书宋绶,上一个进士名为宋驹,已经过世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的时间,通州宋氏一个进士都没出,已经门第没落。

  所以这位宋氏族老看到欧羡这青年才俊,尤为喜欢。

  欧羡听着众人的夸奖,拱手微微欠身道:“两位老丈过誉了,本官初来乍到,往后还望诸位多多指点。”

  宋氏族老立刻应道:“欧签判过谦了,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欧签判尽管吩咐!”

  待欧羡与众人闲聊了两句后,杜霆一挥手,菜肴便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通州临海,席上自然少不了海味。

  清蒸鲥鱼、醉蟹、糟虾、鱼脍,还有几道时令小菜,摆满众人面前的桌子。

  丝制的屏风后,乐坊开始演奏,先是一曲《倾杯乐》,琵琶、筝、箫相和,曲调悠扬。

  不过片刻,屏风后转出七名舞女,皆着薄罗衫子、手持团扇,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尤其是领舞的女子,身段婀娜、面容姣好,一双眼睛顾盼生辉。

  杜霆一边欣赏舞蹈,一边侧身与欧羡攀谈:“景瞻,你看这通州之舞如何?”

  欧羡笑道:“下官在临安时,只听得见瓦舍里的市井之音,哪比得上今日这般雅致?杜大人费心了。”

  杜霆哈哈大笑,举杯道:“来,景瞻,饮一盏!”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烈,众人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拱手道:“使君,今日高朋满座,又有签判大人初到,在下不才,想作词一首,以助酒兴,敢问使君可否赏脸?”

  杜霆顿时来了兴致,大手一挥:“哈哈,难得年轻人有这等胆魄。来人,笔墨伺候!”

  候在一旁的都押司立刻让人端上笔墨纸砚,那年轻人走到一旁空着的桌案前,略一沉吟,提笔便写。

  片刻间,一首《鹧鸪天》跃然纸上。

  他双手捧着,恭敬的呈到杜霆面前。

  杜霆接过,念道:“鹧鸪天·通州宴…画鼓声催玉液浓,琼筵初启对东风…嗯,不错,不错!”

  称赞了几句后,杜霆仿佛忽然灵机一动,环顾四周笑道:“今日难得这般热闹,光孙举子一人作词岂不尽兴?在场的读书人都来试一试!就以通州宴为题,但凡有佳作,本官重重有赏!拔得头筹者,赏银十两!”

  “景瞻、高教授...再加上梦龙兄,我等四人做评判。”

  杜霆所邀请的梦龙兄名王眠,字梦龙,本是金国进士出身,金国灭亡之后便逃到了通州,在此安家立业,算得上是通州名士。

  随着杜霆话音落下,满堂举子都兴奋了起来。

  一时之间,能作词的纷纷让人准备笔墨,酒楼上到处都是铺纸研墨的身影。

  片刻功夫后,第一批写好的举子词作呈上,杜霆、欧羡、高仲山、王梦龙四人传阅品评。

  只可惜王子安那样的天纵奇才史上罕见,四人发现这一堆诗词之中,有的词工整有余而意境不足,有的词意境不错却平仄有误,有的词写得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却也说不上出彩。

  欧羡一张张看过去,突然神情一顿,随后不动声色的将这张纸压在手下,继续看后面的。

  不多时,在场众举子的诗词都交了上来。

  欧羡四人交换着审完后,高仲山和王梦龙各自有了支持的人选。

  高仲山看中了一位老秀才的作品,夸其“格律工整,有老杜遗风”。

  王梦龙则力第一个年轻人的那首《鹧鸪天》,称其“意气飞扬,有少年志气”。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惹得在场其他人也参与进来讨论。

  眼看着吵闹之声越来越大,判官陈方敲了敲桌子,一脸严肃的说道:“此乃宴席,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众人闻言,有些尴尬的停了下来。

  杜霆看着两篇诗文,露出难以抉择的模样,

  他捋着胡须沉吟半晌,忽然灵机一动,笑道:“哎呀,本官年纪大了,这诗词一道,还是年轻人更懂。景瞻也是年轻人,又是嘉熙二年的进士,才学远在本官之上。不如让景瞻来一首,让我等见识一下国朝进士的风采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纷纷表示赞同,起哄道:“好!签判大人来一首!”

  “签判大人年轻有为,一定出手不凡!”

  欧羡面上带着微笑,心中略加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若是他当众作词,写得好了,传出去是知州大人有爱才之心、托举之意,给了新来的签判大人机会,让他能够在通州一举成名。

  将来若与杜霆翻脸,旁人只会说他欧羡忘恩负义,毕竟杜霆曾如此礼遇他。

  若是写得不好,杜霆也可以找个由头圆过去,比如“景瞻初来乍到,舟车劳顿,不在状态”之类。

  传出去依然是杜霆的雅事,知州大人不拘一格,让年轻人展示才华,虽未夺魁亦不失风雅。

  无论输赢,大头好处都是杜霆的,欧羡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坐在欧羡身后的苏墨也明白了过来,正要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谋划行动时,欧羡却示意他不要动。

  接着,欧羡站起身来,拱手道:“杜大人盛情,我本该从命。之事我方才读到一首词,写得极好,让我自愧不如啊!”

  杜霆一愣,下意识问道:“哦?是哪一首?”

  欧羡将纸张展开,朗声念道:

  画角声中酒满杯,海云卷雨过江来。

  座中豪气千钟少,一寸丹心照九州。

  歌未彻,剑新开。醉来犹舞最高台。

  今宵欲问封侯事,笑引风雷入壮怀!

  读罢,欧羡豪不吝啬的夸奖道:“上阕写景与志,下阕写醉与行,层层递进,末句高亢收束...可谓今晚第一也!”

  高仲山接过纸张,仔细端详,捋着胡须点头道:“少年意气贯穿全词,气韵之酣畅,颇有几分辛弃疾之感,末句尤佳,乃仙品也!”

  王梦龙也接过纸张看了看,连连点头:“老朽方才竟漏看了这一篇,惭愧惭愧...此词当为今日之冠!”

  杜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笑容不由得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问道:“这是哪位才子所作?”

  人群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起身来,面容清秀,穿着一身半新的蓝衫,拱手道:“回使君,是学生所作。”

  杜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迟疑的问道:“你是?”

  那年轻人不卑不亢的回答道:“学生印应飞,字德远,通州本地人,去年乡试中举,尚未赴礼部试。”

  杜霆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不错不错,好词!景瞻好眼力!”

  欧羡看着印应飞,温和的问道:“印德豫是你什么人?”

  印应飞一愣,随即拱手道:“正是家兄。”

  欧羡先前便猜到了他的身世,如今得到确认,更是大喜道:“哎呀!德豫兄是我同届好友啊!我与他同在嘉熙二年赴试,我不过二甲第九名,德豫兄可是二甲第三,比我高出许多!”

  说着,欧羡站起身,走到印应飞面前,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喜欢,“今日见到德远,诗才亦在我之上!真不愧是德豫兄都夸赞过的兄弟啊!”

  印应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说道:“签判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杜霆哈哈一笑,举起酒杯道:“既然景瞻都这么说了,那今日夺魁者,便是印应飞印举子!来,大家同饮此杯!”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苏墨看到这一幕,才悄悄松了口气......

? 第二百六十三章 签判这份工作,一般人干不了

  决出头筹后,酒宴继续,气氛愈发酣畅。

  觥筹交错之间,酒楼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得满堂通红。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女们换了新曲,舞姿更加妖娆。

  欧羡端着酒杯,应付着一波又一波前来敬酒的人。

  没过多久,他脸上便泛起了红晕,一副微醺的样子,说话也开始含糊起来。

  杜霆见他有了醉意,便凑近些,笑道:“景瞻啊,昨日叶孔目回话,说景瞻觉得先前安排的宅子小了。不巧,城里有一户人家,近日要搬去扬州,为谢我多年照拂,把宅子送了我。我推辞不过,便答应代他照看,来日若他们返回通州,再还给他们。”

  “那宅子有六亩地,假山游廊、流水小桥一应俱全。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景瞻搬过去住下可好?”

  欧羡哈哈一笑,拱手道:“多谢大人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已托牙人看好了一处房舍,定金都付了。虽比不得大人那宅院,但已经应下的事,不好言而无信。大人美意,下官只能心领了。”

  杜霆笑容一僵,随即摆手道:“无妨,无妨。景瞻重信守诺,乃是好事儿啊!”

  这场宴席持续到了亥时三刻,才渐渐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离去,有的被人扶着上了马车,有的摇摇晃晃地步行离开。

  欧羡也站起身来,脚步踉跄了一下,苏墨连忙上前扶住。

  “东翁,咱们回去?”苏墨低声问道。

  欧羡含糊的“嗯”了一声,由苏墨扶着往外走。

  出了酒楼大门,夜风一吹,欧羡打了个寒颤,似乎清醒了些。

  他们的马车停在酒楼左侧的巷口,苏墨上前掀开车帘,正要扶欧羡上车,忽然愣住了。

  因为马车里不知何时多了三个年轻女子。

  为首的女子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褙子,挽着堕马髻,面容姣好,正是方才在宴席上领舞的那位。

  她身后还坐着两个侍女模样的少女,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人。

  苏墨顿时大惊,下意识挡在欧羡身前,厉声道:“尔等何人?为何在车上?”

  那女子不慌不忙,起身行礼,声音柔婉:“小女子盈盈,见过签判大人。”

  欧羡揉了揉眼睛,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女子的脸,心中微微一怔,这女子,正是方才他在舞女中多看了两眼的那人。

  当时他觉得这女子长得有几分像后世那位姓唐的魔都女星,便下意识多瞧了两眼,没想到这样的小动作都被杜霆身边的人注意到了。

  宴席一结束,人就被送了过来。

  盈盈垂首道:“签判大人初来通州,左右没有贴心之人,几位乡绅贤达特地让小女子来照料签判的起居。他们已为小女子赎了身,往后……小女子便是签判大人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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