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哥擡手往东一指,又从南划到北,比划了一个大致的范围:「从这边算起,往东一直到海边,往南到余庆场那边,往北到金沙场……少说也有三四十里地。我们这几个村子,家家户户的地都遭了殃。」
欧羡心头一沉,三四十里地...
这哪里是几块田的事,怕是大半个沿海的农田都毁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只有那一次吗?」
吴老哥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哪能只有那一次哟!每年秋天涨大潮的时候,多多少少都要淹一些。只是前年那次最厉害。」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后来村里的族老把弟兄们聚起来,说要修一修沈公堤。可我们这些庄稼人,哪里懂怎么修堤啊?就知道往里填土、填石头、填树枝,把口子堵上就算完事。哪知不到一年,又被潮水冲开了,比原来还大,只得继续往里填。」
欧羡听到这话,当即问道:「那口子如今在哪里?吴老哥可否带我去看看?」
吴老哥连连点头:「先生要看,那敢情好。走,我领你去。」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想让他留在此处。
可不等他开口,儿子吴桩便说道:「爹,我跟你们一同去!」
吴老哥正要拒绝,可欧羡懂这个年纪男孩的性子,便开口道:「那就让他一同去吧!若到时需要跑腿,也可以让他帮帮忙。」
吴桩闻言,顿时对欧羡好感倍增。
吴老哥听得这话,也不好拒绝,便同意了下来。
在吴家父子的带领下,欧羡和时通沿着河堤往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传闻中的沈公堤。
那堤蜿蜒在海岸边,高高低低,起伏不定,并非如江堤那般齐整划一。
堤身宽处约三丈,窄处不过丈余,夯土筑成,有些地段夹杂着石块与竹木。
历经二百余年的风雨潮蚀,堤面坑坑洼洼,多处开裂,塌陷的豁口亦是大小不一。
欧羡纵身一跃,运起轻功飞到堤上,极目远眺。
堤外是茫茫滩涂,几只白鹭在远处觅食。
时通蹲在一处豁口边,伸手抠了抠堤土,一抠便掉下一大块,松散得很。
他擡头道:「公子,这堤土夯得不实,怕是当年筑的时候就偷了工吧?」
一旁的吴老哥连忙摆手道:「这话可乱说不得啊!我听祖辈谈起过,当年沈公筑堤时,是实打实夯的。可这都快两百年了,潮水年年冲,又没人修,再结实的堤也扛不住啊!」
时通一想,确是这个道理,便讪讪笑了笑,收回了手。
欧羡没说话,只是沿着海堤缓步前行。
脚下的堤面坑洼不平,多处地段整段坍塌,只剩一堆堆黄土堆在滩涂边缘,像被啃噬过半的残骨。
行至百余步外,一道宽达五六丈的豁口映入眼帘。
更令人心惊的是,堤身多处纵向裂开,最宽的裂缝足能塞进一只拳头,这应该是堤土因常年下沉错位而造成的。
「这道堤若再不大修,怕是用不了多少年了。」欧羡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道。
吴老哥爬上岸,看着眼前千疮百孔的海堤,满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欧先生说的是,我等乡里也都清楚这利害,只是有心无力,不知该如何修啊!」
欧羡闻言,沉默了片刻,才转身冲着吴老哥拱手道:「今日吴老哥有劳带我们来此查看,多谢了。」
吴老哥连忙侧身避开,憨笑着连连摆手:「欧先生太客气了,不过是带个路的小事,哪值得这般郑重。」
欧羡笑了笑,沿着堤岸行至一处高地。
他瞥见堤外滩涂的另一侧,隐约有几处残破的建筑轮廓,便伸手指了指那个方向,轻声问道:「那边是什么所在?」
吴老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说道:「那是一处野盐场,四年前被一伙盐霸在此占了田建起来的,后来被另一伙盐霸看中,就把前一批盐霸杀了个精光,不知为何没有霸占此处,因此空置了下来。」
「后来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偷偷去看,说夜里能听到滩上有哭声,吓得回来就生了场大病,躺了大半年才好。从那以后,村里就没人敢再靠近那片滩涂了。」
时通一听,嗤笑一声道:「哪来这么多神神道道的东西,不过是荒久了的废场,听些风响罢了。」
他空空儿当初行走江湖之时,别说废弃寺庙了,就连被盗贼光顾过的废墓都睡过。
至少墓里头能遮风挡雨,至于鬼怪啥的,他自有祖师护体。
欧羡也笑了笑,温和的说道:「既到了近前,便去看看便知真假。」
时通紧随其后,吴家父子几番劝阻不住,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越靠近那处野盐场,空气中的咸腥气便越浓重。
待行至滩涂边缘,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众人心头一沉。
盐场早已荒废,成片的断垣残壁歪歪斜斜地立在盐碱地上,防潮石塘塌了大半,原本平整的塘堤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一堆堆残破的石块散落在滩涂上。
几座煎盐的盘铁锈蚀得只剩半截,铁面爬满了暗绿色的铜绿,有的干脆碎裂成几块,嵌在淤沙里。
原本用来淋卤的灰坑积满了黑褐色的淤沙,沙层下隐约可见腐烂的竹席残片。
储卤池边,几截用来架锅的腐竹斜插在泥里,竹身被咸潮侵蚀得发白开裂,像一根根枯朽的白骨。
残存的屋舍只剩半截破壁,窗棂早已烂成了空架。
海风卷着潮气掠过滩涂,卷起地上的盐粒与枯叶,呼呼的风声在残垣间回荡,倒真有几分养鬼的氛围......
(还有耶)
第259章 年轻人就是快
从沈公堤返回县城之时,一片极美的明霞的余光里染红了天。
欧羡与时通在噪鹃一声接一声的啼叫中,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穿过城门时,欧羡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陶真声。
所谓陶真并不是人名,而是一种起源于北宋的民间说唱伎艺,以鼓伴奏,原本只在乡间流传。
但靖康之后,随着高宗南渡,这门技艺便在江南扎下了根。
不过此刻传来的曲调,伴奏的却不是鼓。
此刻,一名中年乞丐用一根筷子敲着一只铜碗,扯着破锣嗓子唱道:
「莲花落,落莲花,哀声藏于歌声下。」
「扬州城外众叫花,手持瓦钵唱莲花。」
「不求化得钱千贯,一粥一饭笑哈哈。」
时通注意到欧羡的目光,低声问:「公子,怎么了?」
欧羡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这里也有丐帮弟子。」
时通一愣,随即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公子,难道每一个乞丐都是丐帮弟子么?」
「自然不是。」
欧羡摇了摇头,耐心的解释道:「真正的丐帮弟子,须得先拜过山头,才算入帮。不过这样的人只能算帮众,也就是无袋弟子。唯有习得一门武功,才真正称得上是丐帮弟子。」
他看了看那乞丐,继续说道:「此人唱的是《莲花落》,那句『扬州城外众叫花,手持瓦钵唱莲花』,便是在告诉同道,他拜的是扬州分舵。你再看他身上。虽未挂袋,却带着铜碗。丐帮之中,只有掌钵长老是这般装束。」
时通闻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脱口道:「他就是江湖人称铜钵镇淮南的丐帮掌钵长老戚无名?!」
此话一出,轮到欧羡惊讶了。
他微微挑眉问道:「听你这口气,戚长老在淮南两路很出名?」
这位戚长老,欧羡只闻其名,今日却是头一回见。
十二年前,戚无名从北方逃难至扬州,拜入丐帮扬州分舵。
他本就身怀武功,入帮不久便引起了黄蓉的注意。
彼时丐帮正值用人之际,黄蓉暗中观察数月,见他行事磊落、为人可靠,便将他举荐给了洪七公。
洪七公素来爱才,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指点了半年,传了他一门丐帮高深武功小擒龙功。
戚无名天资不低,又肯下苦功,多年修习下来,将这门功夫与自己家传的戚氏八卦游龙掌融会贯通,一身武功已然跻身丐帮前三,是帮中数得上的高手。
七年前,被黄蓉提拔为丐帮掌钵龙头长老,专管淮南两路。
由于他常年活动在淮南两路,所以名声在其他路不甚显赫。
「何止出名啊!」
时通重重点头道:「在淮南东路和淮南西路,道上弟兄只认得丐帮的三位英雄。头一位自然是九指神丐洪老前辈,第二位是女诸葛黄帮主。第三位,便是这位铜钵镇淮南的戚长老了。」
接着,时通便说起了一件往事。
三年前,蒙古宗王口温不花率军围攻安丰军,守将杜杲率军民死守。
一时间,城池危如累卵。
戚长老得知消息后,当即动身赶往安丰支援。
不想行至半途,他撞见了一伙趁火打劫的鼠辈。
那伙贼寇有三十六人,合称三十六贼。
他们趁着朝廷无暇顾及地方,就在寿州烧杀抢掠,百姓哭号遍野,可谓惨不忍睹。
戚长老见状,哪里还按捺得住?
当即孤身一人闯入贼窝,手中一只铜钵翻飞如臂使指,钵到之处,刀断人倒。
时通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的高昂了几分:「那为祸寿州的三十六贼,被戚长老一人一钵端了个干净!之后他将贼寇抢来的财物尽数归还失主,又亲自为伤者治伤敷药。待人心稍定,他才继续上路。」
「只是他这一耽误,待赶到安丰军时,池州都统制吕文德已率援军突围入城,里应外合,大败蒙古军。」
欧羡闻言点了点头,这一战他知道,杜杲与联手消灭蒙军一万七千众,史称『淮右以安』。
只是他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件侠义之事。
时通摇头晃脑道:「戚长老虽未赶上解围安丰军,但淮南百姓事后得知他曾以一己之力端掉贼寇、护佑一方,无不对他交口称赞。」
欧羡听完,沉默片刻,微笑着说道:「铜钵镇淮南...这名号取得好。」
戚无名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懒洋洋的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欧羡这才注意到,这位丐帮长老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百家衣,约莫五尺五寸的个头,身形壮实得很,下腭蓄着短须,眉宇间透着一股散漫劲儿。
「可是欧公子当面?」戚无名朝欧羡抱了抱拳,语气慵懒的问道。
欧羡微笑着回礼:「正是在下,早闻戚长老威名,今日得见,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从戚无名走过来,欧羡便察觉到此人步履轻盈、呼吸匀畅深长,其内功之深厚,恐怕不弱于少林净愚禅师。
而且光看外貌,戚无名比净愚禅师可要年轻不少。
「哈哈...欧公子过奖!」
戚无名咧嘴一笑,伸手揉了揉肚子,大大咧咧的说道:「我在这城门口乞讨了半天,一口水都没讨着,怪渴的。正好碰见公子,赏顿饭吃?」
「正好我二人也饿了,咱们一同吃。」欧羡温和应道。
「那感情好!」戚无名也不推辞,当即点头。
三人就近寻了家酒肆,点了算条巴子、炙子骨头、炉焙鸡几道荤菜,又添了两坛好酒。
戚无名一坐下便自斟了一碗,咕咚灌下半碗,长出一口气,砸了咂嘴道:「这口酒下肚,总算是活过来了,哈哈哈...」
时通见状,忙替二人满上酒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