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羡从怀中取出签判印信,高高举起:「通州签判欧羡,前来巡视军营。」
签判的工作之一就是保障军队的后勤,所以也拥有监督权,需要定期点检军队的装备、粮草等后勤物资,还要核查兵籍,防止军官吃空饷等情况。
所以欧羡此刻前来静海军巡视,即便是通州知州杜霆知道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何况他还不知道。
那将士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兵马都监管钺率众出迎:「末将不知签判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欧羡翻身下马,拱手笑道:「管都监不必多礼。本官此来,只是随意看看,不必兴师动众。」
随意看看?
管钺心中一沉,签判一大早就杀到军营,说是「随意看看」,鬼才信这话呢!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侧身引路道:「大人请。」
欧羡面带微笑,缓步入营。
他没有跟着管钺往里走,时而停下脚步,看一看校场上将士们的操练。
时而弯下腰,拾起搁置在一旁的兵刃,端详刃口与握柄,掂量掂量轻重。
终于,众人走进了中军大帐内,欧羡在主位落座,管钺则介绍起了自己麾下的三位得力干将。
左边第一个是都头赵虎,三十出头,满脸横肉。
赵虎身旁是副都头刘武,年纪稍长,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右边站着的是虞候周平,二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看着像个书生。
欧羡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本官查阅公文,发现静海军有编制两千,今日一见,营中似乎没有那么多人马?」
管钺干咳一声,硬着头皮说道:「大人,正所谓兵过千,没有边。兵过万,没有沿。光凭目测,是不准的。」
「有道理。」
欧羡点了点头,温和的说道:「那就速速召集人马,点人数吧!」
此话一出,帐篷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管钺一时间分不出欧羡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就在他犹豫之时,又听到欧羡开口:「怎么?诸位在犹豫什么?」
他看了看另外三人,只得单膝跪地道:「请大人明鉴,近年军饷不继,多有逃卒。加上朝廷裁撤,如今实有人数……一千三百有余。」
「一千三百?」
欧羡微微皱眉,加重语气道:「既然如此,为何多年不见都监上书减员?反而一直以两千编制申请兵刃粮饷?」
这下子,帐中的气氛瞬间紧绷。
赵虎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压低声音吼道:」大人,您一个文官,管这些做什么?静海军的事,自有都监大人操心!」
欧羡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只是淡淡道:「本官乃签判,在其位,谋其政而已。怎么?你不服气?」
赵虎见他如此嚣张,顿时怒火中烧,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往前又逼了一步。
刘武没有拦他,周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撇清关系。
「够了!」管钺一声断喝。
他转头看向赵虎,目光冷厉道:「赵虎,签判大人在此,你想做什么?」
赵虎被这一声喝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终究没有拔出刀来。
管钺转过身来,向欧羡拱手道:「大人恕罪,赵虎性子粗鲁,言语无状,末将定当严加管教。」
欧羡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如春风:「无妨,赵都头想与本官切磋,本官随时欢迎。」
(还有耶)
第267章 发现野生将才一名
阅武堂前宿雨晴,柳营刁斗五更鸣。
风生貔虎夸身健,日射旌旗照眼明。
大帐外,静海军的将士们还在晨练。
大帐内,管钺单膝跪地不敢起身,额上冷汗涔涔。
敢与蒙古铁骑大战的猛将赵虎站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恶犬。
刘武阴着脸,一言不发。
周平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欧羡看着管钺,叹了口气道:「朝廷养兵,为的是保境安民。静海军有八百能战之兵,若用得好,未必比两千乌合之众差。」
「大人明鉴!」
管钺立刻说道:「卑职亲自操练的八百静海军,即便是对战蒙古鞑子,也不落下风啊!」
欧羡目光一沉,严肃道:「但这不是你吃空饷的理由!八百人能战,是你分内之事。虚报编制、冒领粮饷,却是朝廷法度所不容。」
管钺呆了呆,这签判大人怎么表扬一句又批评一句?
这到底要他如何做?
一时间,大帐内静得落针可闻。
周平垂手立在右侧,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渐渐亮堂起来。
欧签判这番话,明面上是敲打管钺,实则话里有话啊!
有八百能战之兵,那吃空饷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但你管钺,得你听我的话才行。
只是这些话不能明说,须得管都监自己悟出来。
见管钺还在发愣,周平只得上前半步,拱手道:「大人所言极是,都监向来以朝廷法度为重,只是军中积弊日久,一时难改。日后有大人提点,都监自当一一照办,绝不敢再有差池。」
他说这话时,目光与欧羡轻轻一碰,又垂了下去。
管钺这才回过味来,连忙抱拳道:「周虞候说的是,末将今后全凭大人吩咐!」
欧羡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管都监先免礼,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都是为朝廷办差,理当按照朝廷的法度来做。」
说着,欧羡四十五度角仰望,忧心忡忡的说道:「近来通州不太平,盐商目无法纪,几家人马私下剑拔弩张。本官担心他们闹出大乱子,届时需要静海军出面弹压。」
管钺心头一跳,立刻道:「静海军唯知州大人与签判大人马首是瞻。」
「很好。」
欧羡点了点头,看向管钺道:「本官也不为难诸位,从今日起,苏墨、苗昂两人留在营中,协助尔等统计静海军实有人数、兵刃器械、粮草储备,三日之内造册报至签厅。」
「卑职遵命!」管钺看了一眼苏墨、苗昂两人,痛快的应了下来。
「至于五百老弱...」
欧羡思索片刻,缓缓道:「按朝廷拣汰之制,将他们降为剩员,若愿意留在营中的,就做些杂务,好有一口饭吃。若不愿意者,可领取遣散费,让他们自行离去。」
所谓的拣汰之制是宋太祖制定的,核心就是定期对军队进行考核,淘汰掉年老、体弱、生病的士兵,以保持军队的战斗力。
但在实施之中,常因财政困难、人情请托而流于形式。
其中的麻烦的一点就是裁撤容易安置难。
若是处置不当,必然引发更大的危机。
比如北宋的王则起义、南宋的淮西军变。
管钺此刻听得欧羡之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欧羡见他这副模样,便问道:「管都监有什么难处?」
管钺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拱手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遣散费……末将实在是拿不出来。不瞒大人说,静海军中,连军饷都已经拖欠许久了。将士们常有数月领不到饷银,能战的八百人,也是因为本就无处可去,才勉强留了下来。」
「前些年新招募的年轻后生,来了没多久,见发不出饷,转身就跑。老弱之兵虽然不能战,可好歹还领着半饷糊口,若是连遣散费都不给,就把人赶走,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欧羡微微皱眉,询问道:「军饷拖欠了多久?」
管钺叹了口气,低声道:「回大人,自嘉熙二年以来,朝廷拨付的军饷便时断时续。起初还能隔三差五发一些,到了去年,几乎大半年没有动静。末将也曾数次上书州衙,请求催讨,可每次递上去的公文都石沉大海。」
「知州大人那里……末将也去求见过,杜使君只说『本州钱粮艰难,让将士们再忍忍』。这一忍,就忍到了现在。」
欧羡听得这话,心中不由得一震。
他来到通州月余,一直在处理积案、调查盐霸,竟不知静海军的军饷已经拖欠到了这般地步。
难怪编制两千、实有一千三,能战者只有八百。
毕竟连工资都不发,再纯的牛马也不愿意工作啊!
「你方才说,嘉熙二年至今?」欧羡追问道。
「是。」
管钺点头道:「末将记得清楚,嘉熙二年朝廷曾补发过一次,但只补了三个月,之后便再无下文。算下来,断断续续欠下的军饷,少说也有……一年多。」
帐中赵虎、刘武、周平三人面色各异,都没有否认管钺的话。
欧羡沉默半响,声音低沉的说道:「文房,你配合管都监,把朝廷欠静海军的军饷,哪一年、哪一月、欠了多少、共计几次...全部统计清楚,三日后,连同兵册、器械、粮草清单,一并送到签厅。」
「是,东翁。」苏墨闻言,平和的应下来。
管钺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他擡起头看着欧羡,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大人,您...」
「本官回去之后,会查明实情。」
欧羡神情无比认真的说道:「无论如何,欠将士们的军饷,都得补上。」
管钺听到这话,眼眶竟有些发酸。
他在静海军做了七八年都监,见过了太多的上官。
有来捞钱的,有来镀金的,有来作威作福的,却从没见过一个文官,会为底下的弟兄们讨薪。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大人若能替静海军讨回军饷,景海军上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赵虎、刘武、周平听得欧羡的话,心中亦是感动,纷纷跪下。
赵虎虽然方才差点拔刀,此刻也低下头道:「大人,末将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只要大人能让弟兄们吃上饱饭,末将这颗脑袋,随时可以交给大人!」
欧羡伸手将管钺扶起,又看了看赵虎,淡淡道:「赵都头言重了!我不要谁的脑袋,只要静海军能成为一支真正能打仗的军队。」
「至于遣散费的事,暂且放一放。老弱之兵暂时不动,等军饷补发之后,再按朝廷规制办理。管都监,你可有异议?」
管钺听得这话,心中明白欧羡是在照顾那些老兵,连忙摇头道:「不敢,不敢。大人体恤将士,末将感激不尽。」
「那好。」
欧羡笑了笑说道:「我方才说的几件事,三日之内,务必办妥。」
「末将遵命!」
「陈奎虎、李秃子那些人闹事......」欧羡想了想,缓缓道:「静海军只需守在营中,不得擅动。等他们打完了,我自有安排。」
管钺一愣:「大人不让末将去弹压?」
「让他们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