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各工段的伙夫挑着一个个沉甸甸的大桶,走到了堤坝下的空地上。
有的桶里装的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有的桶里则是姜片熬煮的鱼汤,汤面上浮着紫苏叶,被热气一蒸,那股鲜香弥漫开来,顺着海风飘出去老远。
正挥汗如雨的民夫们闻到这股味道,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不禁咽了口唾沫,感觉腹中的馋虫都要从嗓子眼里钻出来了。
“开饭喽!”
负责监督的老河工敲响铜锣,扯开嗓子喊道:“所有人等,以百户为序,以小旗为准,排队领饭!不可随意插队,有违者,杖五,饿着!”
随着号令一出,各个百户开始整队。
李大力站在一号百户的队伍里,腰间别着的竹筒饭碗,心里直犯嘀咕。
他在家里吃了二十多年的菜粥,哪见过这阵仗?
光是那股鱼汤的香味,就已经让他腿肚子发软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李大力伸长脖子往前看,只见最前头的案台边,一个伙夫拿着大木勺,正往民夫的碗里舀饭。
“啪”的一声,白花花的米饭盖在碗里,看得他心里直痒痒。
好不容易轮到他,李大力赶紧解下腰间的竹筒饭碗,双手捧着递过去。
那伙夫看也不看他,机械似的把大木勺往桶里一挖,一坨热腾腾的米饭扣进碗里,足有大半碗。
“往旁边走,去领菜,别堵着!”伙夫低头继续挖饭,催他快走。
“诶!好好...”
李大力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端着碗,跟着前头的人往前走了约莫两丈远。
这里又摆着几只大桶,桶里装满了鱼汤,紫苏叶飘在奶白的汤上,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轮到他时,伙夫舀了一大勺乳白的鱼汤,浇在米饭上,那汤水迅速渗进米粒之间,香气直冲脑门。
李大力端着碗,跟着队伍又往前走了两丈。
这里是最后一道,领鱼肉。
一个伙夫用长勺从桶里掏出一块四指宽的鱼肉,盖在他碗里。
那鱼肉白嫩,浸在汤中,看得李大力恨不得立刻就开吃。
前头的百户喊道:“前面没了,回去吃饭!”
李大力这才端着那碗鱼汤泡饭,小心翼翼的走回自己干活的那段堤坡,找了个稳当的地方蹲下来。
他低下头,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鱼汤的鲜、紫苏的香、米饭的清甜,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他拿起竹筷,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带着姜汁的微辛,很是美味。
再喝一口鱼汤,紫苏的清香混着鱼的鲜美...
李大力觉得,这就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
他又扒了一口米饭,米饭吸饱了鱼汤,软糯鲜甜,在舌尖上化开。
李大力不禁眯起了眼睛,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坦了。
他立刻推翻了刚才得出的结论,鱼汤第二美味,最美味的是鱼汤泡饭!
这让他想起在家里,一家老小围在一起吃的菜粥。
说是菜粥,其实就是往饭里掺豆子和野菜,再加一点点盐,味道其实还行。
可跟今天这顿相比,那就差太多了!
这可是白米饭,还有鱼汤鱼肉。
平日也就过年那几日,能吃上这种美食,而且还不能多吃,要让给父母弟妹们多吃些。
毕竟他们老的老、小的小,不禁饿。
他觉得今日这趟活,真是来对了。
别说修三个月,就是修三年他也乐意。
这时,一旁一个同村的弟兄打趣道:“李大力,吃那么快,也不怕噎着啊!”
李大力嘴里塞满了饭,闻言扭头一看,却见那弟兄的碗已经空了。
这速度,还说自己吃的快?!
他含混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
“李大力,我教你啊!你把鱼肉戳碎了拌在汤饭里吃,更好吃!”
那弟兄凑了过来,笑嘻嘻的说道:“要不我帮你吧!”
“不用!”
李大力闻言往旁边一躲,摇头道:“我自己会拌!”
“嘿...小气!”那弟兄见状,讪笑着退了回去。
突然,两人听到旁边的弟兄激动的喊道:“欧大人!”
两人立刻扭头看去,只见欧大人也端着一碗鱼汤泡饭,跟苏先生坐在一旁吃着。
听到有人问候,他点点头,随和的问道:“这米饭鱼汤可够吃?可合诸位胃口?”
“够吃!好吃!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在做工的时候吃到鱼肉!”
一个老灶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大人,要是天天吃这个,我们修一年堤都不怕累!”
一群流民则大喊道:“大人,我们愿意修一辈子!”
欧羡笑了笑,点了点那群人道:“下次有重活累活,定找你们。”
一些流民们开始还有些害怕,担心自己的同僚们太过放肆,惊扰了欧大人。
没想到欧大人竟然跟他们开了玩笑,顿时高兴不已,连连作揖表示一言为定。
周围其他百姓见状,都大笑起来。
李大力也跟着傻笑,他感觉欧大人跟其他官儿不一样,他很敬佩欧大人!
这时,欧羡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有点长,他扭头看去,对上了一双大眼睛,似寒星、似宝珠,似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
那姑娘措不及防,连忙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欧羡见此,便收回了目光。
汤幼彤偷瞄了欧羡一眼,见他转头与苏先生低声说话去了,这才悄悄舒了口气。
她本是打定主意,今日要好好戏弄这个敢欺负她爹爹的官儿。
可谁知,他竟端着碗,与那些民夫一道坐在堤坡上,吃着同样的鱼汤泡饭,说话时眉眼温和,全无半点官架子。
汤幼彤心里泛起一丝异样之感,只觉得这位欧大人似乎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清官呢!
若自己再去戏弄他,岂不是太不讲江湖道义了?
想到这里,她垂下眼,又忍不住悄悄抬眸看了一眼。
欧羡此刻抬头看向远处,神情平和如水,却透露出一股她从未见过的从容和文雅。
那一瞬间,汤幼彤觉得脸有些发烫。
饭后,按照欧羡的要求,众人歇息半个时辰,再重新开工。
而欧羡不会一直留在这一处,他顺着堤坝往前走,看一看其他段的工作进展如何。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与此同时,嘉兴码头上。
陆立鼎与苗昂站在高处,看着下方的力工们将一堆堆物资搬上船,准备运往通州。
时间回到六日前。
那一日天还没没亮透,苗昂就骑着马冲出了静海县。
按照正常脚程,从通州到嘉兴少说也得两天。
可苗昂赶时间,渡过长江后,便一路快马加鞭。
终于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远远望见了嘉兴城的轮廓。
苗昂即便已经饥肠辘辘了,也不曾停下,他寻了个人,问清楚陆家庄的位置后,便直接赶了过去。
待他找到陆家庄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
只是让苗昂没想到,这陆家庄在晚上居然这般灯火通明。
他翻身下马,腰腿又酸又僵,活动了两下后,才牵着马走到门前。
看门的家丁早就瞅见他了,神情中带着几分警惕。
毕竟一个佩剑大汉大晚上跑来,搁谁都得注意。
苗昂走近后,抱拳朗声道:“蓬莱派苗昂,奉通州签判欧大人之命,前来拜访陆家庄庄主。”
家丁愣了一下,抱拳回礼后问道:“可是桃花岛欧公子?”
苗昂知道欧羡是郭靖的弟子、桃花岛嫡传,便点了点头道:“正是!”
那家丁一听,顿时大喜,热络的说道:“原来是欧公子的人!那咱们就是自家弟兄啊!苗少侠里面请,小的这就去知会庄主。”
说着,他回头冲里面喊了一嗓子:“阿福,把苗少侠的马牵到马厩去,好生伺候着!”
接着转过身来,对苗昂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苗少侠,且随我来。”
苗昂没想到欧羡在陆家庄这么有面子,他点了点头,跟着家丁穿过大门,往庄里走。
这一进去,苗昂倒吸一口凉气。
这陆家庄比他想的要大太多了!
曲廊通幽,遍植花木,活水曲折,蜿蜒其间,真不愧是武林中有名的富户。
不过家丁没带他进正厅,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径,穿过一个月亮门,到了一处僻静的花厅。
“苗少侠稍坐,小的这就去请庄主。”
家丁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
苗昂刚坐下,就有丫鬟端着茶盘进来,给他沏了一盏热茶。
茶盏是青瓷的,釉色温润,茶汤碧绿,一看就是好龙井。
苗昂赶了一天路,嘴干得厉害,端起来喝了一口,满口生香,似乎疲惫都消了几分。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让贵客久等了!”
苗昂扭头看去,就见两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穿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腰里束着条白玉带,气度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