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80节

  文吏领命,接过手令,匆匆出了衙门。

  不到半日功夫,文吏便捧着一只木匣疾步回来,额上还沁着一层细汗。

  “大人,木匣取来了。”

  文吏躬身将木匣双手呈上,沉声道。

  “有劳了,你下去吧!”

  金渊接过,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待文吏离开后,他才亲手揭开匣封,从匣中取出一页页文书,仔细翻看起来。

  其中陈方与蒙古往来的书信不少,时间、地点非常清晰,可谓证据确凿,基本上是死定了。

  金渊见此,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因为判死一个判官,已经能够压下不少声音了。

  他将这些文书拢成一叠,放在左手边。

  接着抽出关于杜霆的那几份案卷,逐页细看起来。

  结果是越看眉头拧得越紧,面色也愈发深沉。

  通州巡检司覆灭后杜霆的不作为,对陈方多年走私盐铁的不闻不问,州衙账目里那些含糊不清的款项,每一桩每一件,让金渊方才的批注显得格外可笑。

  要是把这个交上去,杜霆也得陪着陈方全家走。

  “娘希匹!这厮就没干一件正事儿么?!”

  金渊骂了一句后,重重叹了口气。

  随后,他将牵扯杜霆的所有文书归拢成一叠,起身走到了烛火前。

  犹豫片刻之后,他将这些纸张凑到了烛火之上。

  纸页遇火即卷,边缘迅速焦黑,瞬间就被点燃。

  金渊将其扔进一旁用来解暑的冰盆之中,他看着那些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消融,化为灰烬,直到最后一页烧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案前,将陈方通敌的文书整整齐齐的收回木匣中。

  如此一来,这木匣才算是干干净净,可以上缴给官家过目。

  这时,金渊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史相跟他说过,贾贵妃身怀龙裔,细细算来,至今已有九月。

  意识到这一点后,金渊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

  若时机掐得巧,恰逢贵妃临盆,官家忙于探视龙嗣,哪有闲暇翻阅这通州来的折子?

  那时候的奏折,大概率会由史相来处理此事。

  如此一来,这封奏折在哪里、被谁压着、又为何迟迟不报,便没人在意。

  待到尘埃落定,这场风波就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想到这里,金渊神情一松,将其放置在一旁,静待合适的时机,再交上去......

? 第二百八十六章 人脉

  八月初,一场细雨落下,暂时驱散了临安城中的暑气。

  绯色的宫墙之内,梧桐叶被晒得微微卷曲。

  午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后宫的宁静。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婴啼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产房的门帘一掀,一个宫女小跑着出来,脸上堆满了喜色。

  她一路小跑到皇帝所在的选德殿,下摆道:“恭喜官家,贺喜官家!贵妃娘娘诞下一位公主!”

  此刻的理宗皇帝正心不在焉的批着奏折,听得此言猛地抬头。

  同在殿中的丞相兼枢密使、都督江淮京湖四川军马的史嵩之、吏部侍郎兼侍讲的杜范、签书枢密院事兼权参知政事的刘伯正、吏部侍郎兼左谏议大夫金渊纷纷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道:“贺喜官家,喜得公主!”

  理宗皇帝神情先是一喜,接着又有些失望。

  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笑着抬手示意众臣平身,欢喜道:“的确是一件大喜事,那就罢朝一日吧!我去看看贵妃,剩下的奏折,由史卿批复。”

  金渊闻言,神情更是欢喜。

  杜范想要劝阻,理宗皇帝却已经走到大殿门口,冲着那报喜的宫女急声问道:“贵妃可安好?”

  “回陛下,母女平安!”

  听得这个回答,理宗皇帝才算放下心来。

  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时候啊!

  他今赵昀年三十有六,《礼记·曲礼》有云:“三十曰壮,有室。”

  而他即位十余年,此前有过三子一女,却无一例外,皆在幼年夭折。

  永王赵缉、昭王赵绎、祁王赵维、崇国公主赵灵...

  这些小小的生命,如昙花一现,在他生命中转瞬而去。

  留给他的,只有锥心之痛。

  如今,时隔三年,他终于又有子嗣了。

  待赵昀踏进贵妃寝殿时,奶娘已经将婴儿裹在了襁褓中,小心翼翼的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去,那团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蛋,眼睛还紧闭着,小嘴却不停的动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赵昀的心忽然就软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用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

  那皮肤温热而柔软,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赵昀忍不住笑了。

  “官家,是个公主。”

  贾贵妃靠在床榻上,面色苍白,见赵昀神色温和,便小声的说道,言语中带着几分遗憾。

  赵昀却摆了摆手,坐到榻边,握住贵妃的手道:“公主又如何?亦是我的子嗣啊!”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襁褓上,缓缓道:“我今年三十有六,还能有孩子,这便是上苍垂怜。这孩子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还年轻,我还可以生,皇子以后会有的。”

  一番话,说得贾贵妃眼眶微红,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赵昀陪伴了贾贵妃一会儿,待她睡着了,才站起身来。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延昌公主’四字。

  延昌,寓意绵延昌盛。

  他希望这个女儿能为大宋带来绵长的福祚,也愿她能平安健康地长大,不要再像之前那几个孩子一样,匆匆来,匆匆去。

  他又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女儿的名字,赵瑞。

  瑞,祥瑞也。

  这孩子的降生,对他来说就是一场祥瑞。

  至于小名......

  赵昀想了想,就叫陶奴吧!

  想来没有什么东西比又陶又奴的还贱了。

  其实在大宋,无论宫里还是民间,都信“贱名好养活”的说辞。

  比如辛弃疾就给儿子取名为辛铁柱,并写词《清平乐?为儿铁柱作》道:‘看取辛家铁柱,无灾无难公卿。’

  可惜的是,这个儿子体弱多病,不到六岁便夭折了。

  但万幸的是,辛弃疾还有七个儿子可以培养...

  就在赵昀沉浸在自己的小家之时,四位大臣回到了中书门下政事堂内。

  杜范担心史嵩之滥用职权,故意留下来做国家最后的保险丝。

  刘伯正倒是想走,可看到杜范这个架势,他很担心自己走了,老杜会跟史相公上演全武行。

  要知道史相公可是正儿八经带过兵的,一个能打三个杜范。

  为了防止意外,他也只好留了下来。

  四个人各坐一处,继续翻阅着从各地送来的奏折。

  金渊看了一眼赖着不走的杜范,只好将欧羡的奏折暂时压下,待杜范离开之后,再单独给史嵩之看。

  不想这杜范好像跟两人较上劲儿了一般,你史金二人不走,他便不走。

  四人僵持到了酉时,史嵩之将手中奏折一放,从容道:“诸位,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刘伯正闻言,抢在杜范之前起身,拱手道:“如此甚好,史相公,我等先行告辞。”

  “两位慢行,路上小心。”史嵩之点了点头,温和的说道。

  刘伯正笑了笑,硬拉着杜范离开了政事堂。

  待两人走远,金渊才拿出欧羡的奏折,递给史嵩之道:“史相公,通州有变。”

  史嵩之闻言,神情很是淡定的接过奏折,翻开阅读了起来。

  不多时,他缓缓将奏折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叩了两下,目光依旧平静。

  陈方通敌叛国,按《宋刑统·贼盗律》当以‘谋叛’大罪论处,死不足惜。

  但这封奏章妙就妙在金渊的批注,杜霆只是“识人不明”,而非“知情不报”。

  “识人不明”这四个字,算是彻底把杜霆和通敌案彻底切开了。

  思索一阵,史嵩之才开口道:“陈方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按《宋刑统》谋叛大罪论处,差御史台官押解回京,族诛,不必再审。”

  “至于杜霆...识人不明,管教无方,自然有罪。不过此人终究不是通敌之人,又任职多年,朝廷用人之际,不宜大动干戈。让他上表自劾,降两级留任,戴罪立功便是。”

  在大宋,官员的身份是双重的,既有象征其俸禄地位虚衔的“阶官”,也有掌握实权的具体“差遣”。

  升官是升级阶官,贬官也是降阶官,差遣不受影响。

  比如杜霆的阶官是从六品的朝奉大夫,降两级后便是从七品的朝奉郎。

  换句话说,就是你杜霆犯了错,你以后工资待遇砍半,但该做的事,你还得做。

  金渊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杜霆能保住性命和官位,通州的盐利便不会断。

  “至于欧羡……”

  史嵩之顿了顿,叹了口气道:“此人是个难得的人才,到通州不过三月,就挖出了陈方这条深埋多年的虫子,有功。”

  接着,史嵩之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可他一口气把杜霆也给打了,这如何使得?杜霆乃知州,是他上官,他架空知州,此事往大了说是以下犯上,往小了说也是不守规矩。若人人都像他这般,朝廷还要不要法度了?”

  金渊垂首低声道:“史相公所言极是。”

首节 上一节 280/39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