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师仁笑着摇了摇头道:“那时兄可就猜错了!”
“我的餐钱、衣料、月俸加起来,是二十五贯铜钱。这还是去了一趟蒙古回来后,升职才涨上来的,此前不过十来贯每月。”
“如此情况下,我月俸只够养家糊口,哪有余钱买宅子呢?”
时通也面露疑惑之色,配合的问道:“难道欧阳兄还有什么别的发财路子?”
“哈哈...”
欧阳师仁闻言,不由得开怀大笑道:“我若真有别的发财路子,何至于在礼部窝这么多年?”
说着,欧阳师仁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缓缓道:“这套宅子的钱,是景瞻带着我赚回来的。我们到达哈拉和林之后,他便劝我多买些特产回去。知道我钱不够,还借了十两银子给我。”
“我从哈拉和林带回来的宝石、毛毯等物件,在临安一卖,赚了近百两。这才有了余钱,买下这个院子。”
时通听到这里,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帮你带钱回去,还给公子是吧?小事一桩。”
“时兄想多了。”
欧阳师仁看向时通,神情郑重的说道:“我告诉时兄这些,是想向时兄证明,我欧阳师仁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不会害景瞻的。”
“景瞻在通州做那些事,我在奏折中看到了一二。我知道他一腔热血,行事天马行空。但朝廷不是江湖,光靠热血是行不通的。景瞻年纪还轻,前程似锦,有些事急不得,也硬不得。”
时通愣愣的听着,没想到欧阳师仁会对他说出这般掏心窝子的话来。
欧阳师仁则继续道:“杜霆的事,朝廷已定为‘识人不明’,那便到此为止了。再争再闹,不但无济于事,反而会惹祸上身啊!”
时通虽然不懂其中的含义,却也听出了此事并没有按照公子的预想进行。
他迟疑的问道:“欧阳兄是希望公子息事宁人?”
欧阳师仁顿时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才开口道:“时兄替我带句话给景瞻吧!”
时通连忙道:“什么话?”
“保身全节,以终天年。”
从欧阳宅院离开后,时通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约莫个把时辰,他回到了西门递铺,李青与戚无名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三人凑到一起,时通便将欧阳师仁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戚无名听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吼道:“杜霆那厮,包庇内奸、贪墨盐利、坐视江防崩坏的贪官,居然只是降了级?!”
“哼!咱大宋朝堂什么尿性,戚长老还不知?”
时通嘲讽一阵后越想越气,站起身来道:“他娘的!咱们拼死拼活收集证据,又千里迢迢送到临安,到头来就换了这么个结果?陈方该死,杜霆不该死?岂有此理!”
戚无名闷声不吭,只端起酒碗往嘴里灌。
李青坐在一旁,也摇头叹息。
时通骂了一阵,渐渐冷静下来,看向二人问道:“事已至此,咱们总得想个法子。欧阳兄让我带话给公子,说什么‘保身全节,以终天年’,这不就是劝公子认了么?可公子那脾气,你们是知道的,岂会就此放下?”
戚无名点了点头,沉声道:“欧公子不是认命之人。”
“那咱们怎么办?”
时通摊开手,吐槽道:“咱们二人在临安瞎转悠了一个月,就等来这么个消息,唉...我都不知道回通州该怎么跟公子交代。”
李青和戚无名闻言,也沉默了下来。
半晌,戚无名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低声道:“我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时通连忙催促道:“都什么时候了,戚长老还卖什么关子?快说快说!”
戚无名看了看两人,缓缓道:“其实只要圣旨不到通州,杜霆就会一直被公子囚着。杜霆被囚一日,通州便安稳一日。这算不算是……秉公处置、罪有应得呢?”
时通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你是说……劫了圣旨?”
戚无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微微一笑。
时通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兴奋的一拍大腿:“对啊!只要圣旨在路上耽搁了,甚至干脆没了,那公子就还是通州的当家人。杜霆那厮,继续关着,看他还敢不敢贪!”
李青在一旁听着,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哥俩是真不把朝廷的颜面放在眼里啊!
圣旨那是能劫了么?
可不能让他们把自己给霍霍了!
于是,他连忙摆手,急声道:“二位爷,你们可千万别乱来啊!”
时通不服气:“怎么就乱来了?李青,你是不是不想帮公子了?”
李青解释道:“绝无此事!只要能帮公子,我豁出这条命,也义不容辞!”
“但是,但是啊!”
“二位怕不是忘了,陈方那厮要押回临安受死的。所以这回朝廷派人去通州,绝非一两个信差。必然是大理寺出动二三十来个衙役,说不定还有禁军押送。”
“你们二位武功再高,难道还能把一队人马全放倒?再说了,劫持圣旨,那是杀头的大罪,弄不好还会牵连欧大人啊!”
时通听得这话,才打消了去套取圣旨的想法。
他挠了挠头:“那咱们该怎么办?”
李青看着二人,认真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们二位立刻动身返回通州,将临安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欧大人。欧大人如何决断,那是欧大人的事。你们留在这儿,也改变不了什么。”
“欧大人若有不服,自然会想办法。大人若是……认了,那也是他的选择。咱们做下属的,不能替他做主,更不能替他闯祸啊!”
戚无名闻言,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道:“李兄弟说得有理,咱们在这儿干着急,不如回去问问公子的意思。”
时通虽然心里还是憋屈,但也知道李青说的是实情。
他叹了口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闷声道:“如今看来,只能如此了。那明日一早,我和戚长老便动身回通州。”
李青心中欣喜,立刻说道:“我替二位准备些干粮和马匹,通州路远,路上要多加小心啊!”
时通随意的摆了摆手道:“李兄弟放心,我们两个大活人,总不至于被毛贼劫了。今晚有酒,咱们不醉不休!”
“哈哈...好!不醉不休!”
三人一阵吃喝,待到月上枝头,才各自散去。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时通和戚无名便牵着马站在西门递铺门口。
李青拎着水壶干粮走出来,往两人怀里一塞,叮嘱道:“二位,慢走。”
时通哈哈一笑,翻身上马,抱拳道:“李兄弟,后会有期!”
戚无名也拱了拱手,道了声“保重”。
接着,两人一前一后,拍马而去。
李青站在门口,挥了挥手,看着两骑绝尘,心中不禁升起一股郁闷之感。
他苦笑一声,只希望两人能平安回到通州。
与此同时的通州,江风扑面之时,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
陆立鼎站在码头边,远远望去,那条曾经千疮百孔、瘫软如烂泥的长堤,如今竟像一条初醒的苍龙,昂然横卧在海岸线上。
堤身笔直、夯土坚实,迎海的一面,新砌的石块整整齐齐,缝隙间灌着铁锭榫,咬合得严丝合缝。
堤脚下,大量的民夫仍在工作。
“这真是两个月前那条堤?”
陆立鼎忍不住喃喃自语。
接着,他沿着堤岸一路往前走,越看越惊讶。
因为堤面都被夯得瓷实无比,踩上去硬邦邦的,连个脚印都留不下。
下方的几处闸门也重修过,水流顺畅,再无淤塞。
而更让陆立鼎惊讶的是那群在堤上做工的那些民夫。
这些汉子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一块块肌肉结实饱满,像是铁匠铺里淬过火的铁坯。
一个个脸上气色红润,说话时中气十足,笑起来更是声震四野。
他们扛木桩的扛木桩、夯土的夯土、砌石的砌石,一切都井井有条,行云流水。
如此精气神,在大宋别的地方可见不着啊!
陆立鼎莫名生出一种感觉,只要把这些人全部招入陆家嘴,再稍加训练一番,那陆家庄完全能超越丐帮、全真,成为武林第一大势力。
这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陆庄主久等,咱们先把货物点一点吧!”
陆立鼎回头一看,是欧羡所器重的文吏苏墨。
“哈哈...一切全凭苏先生做主,陆某全力配合。”
? 第二百八十八章 这群奸商!
就在苏墨清点物资时,欧羡正与兵马都监管钺一同检查静海军武库。
欧羡走进一间库房,忍不住微微皱眉,因为这房间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霉味,尤其是这两股味道混合在一起时,那简直是...太过酸爽。
而这间库房内,放着的是一排排步人甲。
欧羡走上去摸了摸,步人甲上积了一层灰,看来这些东西在这里放了许久。
他回头看向管钺,疑惑的问道:“既然有甲,为何不给弟兄们穿?”
管钺苦笑一声回答道:“大人,不是我们不给弟兄们穿,是弟兄们不乐意穿啊!”
“这是为何?”
“弟兄们都说全套步人甲太重,压得肩骨欲裂,虽然走一走便耗费了不少气力,哪还能作战杀敌?渐渐的,弟兄们就是能不穿就不穿。”
欧羡听后,随手拎起一领,神色微微一愣,要不是他内功深厚,这一下差点就出了丑。
一套盔甲五十斤重,难怪将士们会说压得肩膀生疼。
默默将步人甲放下,欧羡仔细瞧了瞧。
这是典型的札甲结构,上千枚小铁片用皮条密密麻麻串联而成。
甲叶大小相仿,层层叠压,像鱼的鳞片,而且每一片都经过锻打、钻孔、修边。
欧羡想了想,制作一套步人甲,先要铁匠一片片锻打出尺寸划一的甲叶,再由甲匠要逐片串联收紧,稍有错漏便得返工。
工艺如此繁琐,难怪一套要三十八贯铜钱。
而这般费时费力费钱造出来的甲胄,其主要作用,也就是在阵地战中,用以对抗骑兵冲击。
可如今大宋的主要对手是蒙古,这群草原悍匪有脑子,极少跟敌人拼正面,他们讲究的就是来去如风,万箭齐发,射完就跑,然后再回来射。
你穿着五十斤铁甲根本追不上,只能站在原地挨打。
所以严格来说,步人甲的数值,已经落后版本了。
现在需要的是轻便、便宜、并且兼具防御的盔甲。
欧羡突然想起了元朝成熟、明朝普及的布面甲。
这种甲胄轻便、省料、制作快捷,关键是对箭矢的防护并不差。
做工也简单,就是将铁片固定在布面上,再外覆一层布料,既遮挡了甲片,又能起到缓冲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