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戚无名便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
可赵葵神情没有半点变化,一直低着头写着什么,待戚无名说完,他还在写。
片刻后,他才停下笔,将信件的墨迹吹干,开口道:“将这封信交给欧景瞻,告诉他,日后往来公函,加上‘亲启’二字。这既是防人,也是保人。”
戚无名呆了呆,接过信件后,一旁的参军便朝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告辞!”
戚无名笑了笑,将信件收进怀里,朝着赵葵抱拳一礼,便转身离去。
傍晚,扬州城笼罩在暮色之中,街巷间的行人渐渐稀少。
周顺从制置使司侧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一路往南,穿过两条街巷,又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
在巷子深处,有一座独门独院的小宅,青砖黑瓦,门楣上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这便是周顺的私宅,别看门面不起眼,里头却是三进三出的格局,假山鱼池,花木扶疏,可谓精致典雅。
门房看到周顺回来,殷勤的为他打开了门。
只是周顺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后多了一道黑影。
待到月上枝头,那个黑影无声无息的靠近了院墙。
随后轻轻跃起,单手在墙头一撑,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翻过墙头,落在院内的花圃边。
院内布局一目了然:
正房三间,东厢是书房,西厢大概是卧房。
黑影先摸进书房,书房不大,一张书案,一把太师椅,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堆着各类文书和账册。
他扫了一眼,回想着时通说过的诀窍,不消片刻就在书架最底层摸出了一个黑漆木箱。
箱子不大,上了锁,但锁是寻常的黄铜锁,撬开不难。
他双手握住黄铜锁的两边,内功爆发开来,直接将锁扣扯开。
掀开箱盖,里头整齐码着几封银子,每封五两,用红纸包着,一共十二封,六十两。
旁边还有散碎的银锭和铜钱,加起来约莫三四两。
这周顺在制置使司干了六七年,贪墨的银子少说也有几百两,怎么才这么点?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缘由:
这周顺狡兔三窟,不可能把所有家当都放在书房。
于是,他将这六十多两银钱揣进兜里,又摸进了西厢。
周顺睡得很是安稳,鼾声阵阵。
黑影便在房中摸索了一阵,发现床底有块松动的青砖。
轻轻掀开砖,底下是一个小陶罐,罐口封着蜡。
黑影将陶罐取出,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他撬开封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二十枚银锭,每锭五两,正好一百两。
再加上书房的六十多两,一共一百六十余两。
黑影微微一笑,将陶罐里的银锭悉数取出,连同书房的那一箱,一并装进随身带来的布袋里。
接着,他还不忘把书房里的散碎铜钱也搜刮干净,连桌案上茶盘底下压着的两块碎银子也没放过。
做完这一切,他将陶罐和木箱恢复原状,关上箱盖,扣上锁,又将陶罐塞回青砖底下,盖上青砖。
一切恢复如旧,只是里头空空如也。
随后利落的翻出墙头,往扬州城南而去,因为城南柳巷的巷尾,有一家名为‘裕源当’的店。
白天,这里是当铺,做的是正经买卖,童叟无欺。
晚上,这里是暗庄,做的是江湖生意,只认钱不认人。
戚无名穿着夜行衣推门而进时,柜台后面的干瘦老头便抬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的问道:“要当什么?死当还是活当?”
“银子,换成铜钱,再帮我准备一辆驴车,送我出城。”
戚无名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的银锭和碎银。
老头拿起一枚银锭凑到灯下仔细端详,又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点了点头:“成色不错,换成铜钱,一百六十两银子,按市价一两换两贯,应当给你三百二十贯,驴车四十贯,送出城十贯。不过...”
他抬起头,伸出两根手指:“规矩你应该懂,抽水二十贯,你能拿走二百五十贯。”
戚无名知道这是规矩,没有讨价还价,只点了点头。
老头便唤来后堂的伙计,两人七手八脚地称重、点算、搬运,折腾了半盏茶的功夫,最终将二百五十贯铜钱用麻绳串好,装了满满三大筐。
接着,他们在戚无名的要求下,将三大筐铜钱搬上了驴车。
随后,戚无名钻进驴车之中,两个伙计则赶着车。
不多时,驴车绕至城南城墙一处偏僻宅院内。
此处便是裕源把控的隐秘便门,本是朝廷为了方便百姓日常通行而开。
但不知从何时起,此处便成了裕源当的私门,不再出现于城防舆图上,专门方便裕源当做倒卖的生意。
一名伙计上前,与院子里的打手们确认身份。
打手们见状,便挪开遮掩洞口的乱石杂草,推开半扇厚重的暗木门,门洞低矮狭窄,仅容一车通行。
二人不做多言,驱驴缓缓穿过门洞。
待出了城墙范围,一个伙计隔着车帘低声禀报道:“客官,已出扬州城防,前路无碍,我等告辞!”
说罢,两名伙计便下了驴车,转身便运起轻功返回。
戚无名则自己架着驴车,来到了城东的郊外。
这里有一片低矮的窝棚,住着几百号流民。
这些人都是从淮北逃难过来的,没了地,没了家,靠乞讨和打零工度日。
白天蜷缩在城角等工或者等城里的善人施舍的食物,夜里则挤在窝棚里,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戚无名驾着驴车,缓缓行驶在这些窝棚之间,将铜钱一串一串进去。
铜钱落地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钱!是钱!”
有人先叫了一声,随即窝棚里骚动起来。
流民们从草席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跑,看到满地的铜钱,先是不敢相信,随即疯了一般扑上去捡。
戚无名没有停留,他一边走一边撒,直到二百五十贯铜钱全部撒完后,这才赶着驴车换了个方向,隐入夜色之中......
次日一大早,扬州城城南的几条巷子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那些平日里蜷缩在墙根下、目光呆滞的流民,今早一个个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三五成群地往包子铺、面馆走去。
“小二,来四笼包子!”
“两碗阳春面,加两个荷包蛋!”
“老板,切半斤卤肉,再来一壶热黄酒!”
老赵家包子铺的赵老板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客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伙计上笼、下面、倒酒。
他一边忙活,一边小声问一个熟面孔:“老刘头,他们这是……发财了?”
那老刘头吃着包子,小声的问道:“赵掌柜不知道这些流民昨晚遇到财神爷了?”
“什么玩意儿?”
赵老板一脸懵逼,怎么还跟财神爷扯上关系了?
老刘头一脸羡慕的说道:“昨晚,财神爷显灵了!给城郊那群流民撒了一地的钱!”
“胡说八道。”
赵老板不信,他觉得这群流民拉帮结派去抢了某个村庄,也比财神爷撒钱来的真。
“是真的!”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咧嘴笑道:“我亲眼见的!财神爷驾着驴车,一路撒钱,跟下雨似的,我跟在后面捡了一贯!”
“我捡了五十个铜钱。”
“我捡得少,但也有四十多个铜钱呢!”
一群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赵老板听得将信将疑,但看着这些平日里连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的流民穷汉们今天出手阔绰,也不得不信了几分。
他赶紧走进里屋,恭恭敬敬的给财神爷上了一炷香,求财神保佑,今年多赚些。
很快,财神爷显灵的消息就传遍了城南,又传到了城北、城东。
到日上三竿时,整个扬州城都在议论一件事。
有的说财神爷是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拄着拐杖。
有的说是个壮年大汉,骑着青驴。
还有的说压根没看到人,只听到铜钱落地的声音,跟铃铛似的。
这些说法越传越玄乎,到了衙门门口,已经被添油加醋得不成样子。
周顺走进制置使司的大门时,天色已经大亮。
门口的守卫正聚在一起闲聊,一个个眉飞色舞。
“你们是没见着,今早城南那个老赵家包子铺,外头排了二十多号人,全是那些流民!”
“听说了,财神爷撒钱嘛,我也想去捡几个,可惜没赶上。”
“什么财神爷,我看八成是哪个富商做善事,不敢留名罢了。”
“做善事?那些流民穷得叮当响,哪个富商会半夜去给穷鬼撒钱?”
周顺听到‘财神爷’三个字,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一眼那些守卫。
守卫们见他来了,连忙收敛了起来。
“一大早就在这儿嚼舌头,该当的差都当完了?”周顺面色不悦,冷冷的呵斥了一句。
守卫们讪笑两声,连忙各自归位。
周顺迈步往里走,心中却冷哼一声。
财神爷?
一群刁民,编出这等鬼话来,无非是想让朝廷以为他们可怜,好拨下钱粮来赈济罢了。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淮北来的流民哪个不是哭穷叫苦?
今日说没饭吃,明日说没衣穿,后日就该说没房子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