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343节

  浮槎山下,秋意渐浓。

  欧羡听得俞文豹之言,微笑着开口道:“在寻常人眼中,我勉强算文武双全,但在文蔚先生面前,可差了一些。先生写的《清夜录》,我在临安书市中看过。”

  “我尤为喜欢那句‘一枝垂垂欲放,只等春风披拂。待叶底、结青青,恰是和羹时节’。”

  俞文豹听得欧羡之言,神情有些尴尬,他没想到自己多年前一时兴起自费出的杂录式文集居然有人看过,还特么记住了自己写的词。

  就有种...

  年少时的中二之魂却在成熟后被人翻出来的窘迫。

  所以,俞文豹连连摆手道:“欧知州,别说了...别说了。”

  老顽童也凑了过来,摇头晃脑的说道:“你们两个都在叽叽歪歪说啥呢?什么知州、统治、做羹的,我一句也听不懂,不如咱们说些能听懂的!羡哥儿,你这么年轻,为何内功如此深厚?就算打娘胎里开始练,也没这么厉害啊?”

  “还有你,什么温饱来着?你的剑法有道家之意,又与寻常道家剑法不同,你这剑法叫什么?师承何处啊?”

  欧羡听得这话,便微笑着说道:“正好我带了些干粮,不如咱们边吃边聊吧!”

  “好好好!”老顽童立刻点头,拉着两人便走到一处巨石处。

  欧羡将自己的炊饼和肉干拿了出来,分给了两人。

  他看向俞文豹道:“文蔚先生,我记得你在《清夜录》中提过,端平三年你在荆湖北路的蕲州任教谕一职啊!为何如今...忘却于江湖?”

  俞文豹听后,笑了笑说道:“方才欧知州有句话说错了,知州在寻常人眼中是文武双全,在我面前亦是。”

  “知州年仅十六便考中进士,而我虚度光阴二十载,依然只是一个举人罢了。”

  “连续多次落榜之后,有同窗请我去蕲州协助他,这才得了个教谕之职啊!”

  说到这里,俞文豹顿了顿,才继续道:“入了官场,才知什么叫人间之恶!”

  “狐鼠擅一窟,虎蛇行九逵。不论天有眼,但管地无皮。吏鹜肥如瓠,民鱼烂欲糜。交征谁敢问,空想素丝诗。”

  “以前我以为这是平斋先生这么写,多少有些夸张。直到我自己进入其中,才知平斋先生已经是收着骂了。”

  平斋先生就是南宋文学家洪咨夔以才艺自负,为官很是耿直,然后就被群臣排挤了......

  欧羡听得俞文豹这么说,有些疑惑的问道:“文蔚先生遇到了什么事?”

  俞文豹笑了笑,看着欧羡说起了他与荆湖北路官场闹掰之事。

  那是平端二年,荆北屡遭蒙古兵扰,江陵、蕲黄一带官府借筹军饷之名横征暴敛。

  蕲州有农户周氏,家中薄田数十亩,官吏凭空捏造罪名,诬告周家私藏溃卒、暗通北虏。

  知县收当地乡绅与胥吏贿赂,不问虚实,直接将周家父子下狱,严刑逼供,长子熬不住酷刑死于狱中,余下老小尽数判流放,田产宅院尽数抄没,被胥吏瓜分了个干净。

  满城百姓皆知周家清白,却畏惧官府爪牙,无人敢出头鸣冤。

  俞文豹身为学官,掌一县教化,见此人间惨状于心中难安,便站了出来。

  他先是上书知州请求重审案卷,知州置之不理,反倒斥责他一介冷官妄干刑狱。

  但俞文豹不肯罢休,遍历蕲黄四乡,寻访证人、收集胥吏索贿物证,层层递状直达荆湖北路提点刑狱司。

  这时候他才知道,荆湖北路提刑、转运、知县本就互通财路,结成一党,上下遮掩串供,将所有罪证销毁。

  一众官吏恼恨俞文豹断他们敛财门路,先罗织个“越职言事、谤讪监司”的罪名,申文朝堂,直接削去他蕲春教谕一职,逐出荆北。

  然而俞文豹越挫越勇,收拾行囊打算赴临安登闻鼓院诉冤。

  那群贪吏见他如此硬骨头,便收买江湖人士,一路尾随追杀。

  即便俞文豹从小习武,一身功夫不弱,依然被逼的昼伏夜行,甚至只能弃官道走山野小径。

  一路颠沛流离赶到临安后,他直奔和宁门外登闻鼓院,为周家鸣冤。

  哪知院官核验卷宗后,认为证据太过完美,像是伪造为由,驳回了他的诉状。

  俞文豹听得这话,这才明白过来,烂的不仅仅是荆湖北路官场,而是整个大宋官场。

  于是,他果断回了蕲州,杀了那知县、乡绅、胥吏后,此后便仗剑行江湖了。

  说罢,他看向欧羡道:“我不惯着那些畜生,所以畜生们也容不下我,我便浪迹江湖,倒也自在。”

  欧羡听后,忍不住说道:“文蔚先生还真是...性情中人啊!”

  “不,只是那时候年轻气盛了些。”俞文豹摇了摇头道。

  “那换成现在的你呢?”

  “我会连知州、登闻鼓院的那名院官都杀了!”

  “......更加性情了啊!”

  一旁的老顽童听到这里,有些着急的说道:“所以,你的剑法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那倒不是。”

  俞文豹平和的说道:“我在浪迹江湖之时,无意中读到了西溪先生姚宽写的《西溪丛语》,其中提到一件趣事。”

  “在蔡州褒信县,有一道人棋艺极高,与人对局必主动让对方先落子。道人仙逝数年后,村民按其遗言改葬,开坟之后,却发现棺中空空,只留下一首围棋诗。”

  “烂柯真诀妙通神,一局曾经几度春。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很喜欢这首诗,正好那会儿大宋也在通缉我,我便去了蒙古,探访这位棋道人之墓。”

  “到地方之后,我寻找数月,才找到棋道人之墓,在墓碑后面发现一个残局,便在那里下棋起来。冥冥之中有天意,下着下着,我悟出了一道剑意,我将其称之为弈剑术。”

  “弈剑之术,如棋对弈,料敌先机,无招无我,以人弈剑,以剑弈敌。”

  欧羡听得俞文豹之言,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特么不是高丽第一剑道大宗傅采林的弈剑术么?!

  老顽童却摇头晃脑的说道:“什么‘弈剑之术,如棋对弈’的,我不懂这些。但你的剑法,的确有几分‘料敌先机,无招无我’之意,很是精彩啊!”

  俞文豹不过多解释,他看向老顽童,神情严肃的问道:“在下倒有一事不知,为何前辈多次阻拦在下杀那赤练仙子?”

  “赤练仙子李莫愁?”

  欧羡有些惊讶的说道:“方才我骑马赶路之时,看到树林之中有白影飘过,当时没怎么留意,现在想来,多半就是她了。”

  俞文豹点了点头,沉声道:“我去终南山访友,正好撞见这位赤练仙子在滥杀无辜。那些道士不过多看了她两眼,她便痛下杀手,我岂能坐视不理?可每当我准备出手除害时,周前辈却三次从中作梗。”

  “第一次是十五日前在终南山,她已落入下风,却被周前辈搅局,让她趁机逃了。”

  “我一路追击,十日前在南阳再次将她逼入绝境,不想又被周前辈打乱。”

  “第三次便是今日,在此地。”

  老顽童一听这话,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摆手道:“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啦!”

  “我见到李莫愁时,她正追着几个道士打。你说那些牛鼻子有什么好杀的?我就上去捣了个乱,把她的拂尘和你的剑穗绑在一起,她当时气得脸都绿了,可好玩儿了,哈哈...”

  “所以第一次,我可没拦着你杀她,我只是觉得她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有趣得紧,逗逗她罢了!”

  说着,老顽童“嗖”的跳下来,围着俞文豹转圈道:“第二次嘛,她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正打得精彩,你又冲出来杀她。我看得起劲儿,你举着剑就冲上去把戏台子都踹翻了,我能不拦你么?”

  欧羡听后,有些好奇的问道:“那第三次呢?”

  老顽童跳到欧羡面前,指着俞文豹道:“第三次是他那一剑出得太精彩了,我实在忍不住手痒,就想与他过过招。至于那李莫愁,跑了就跑了吧!江湖上多得是打打杀杀,所以多她一个少她一个都无妨。”

  俞文豹听完,长叹一声,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堂堂全真教师祖级别的人物,行事居然全凭一己好恶,跟他讲江湖道义、替天行道,有点对牛弹琴之感。

  欧羡也是一阵苦笑,老顽童生来就对伦理纲常、江湖规矩免疫,不然也干不出去别人家里把别人爱妃睡了就跑这种破事。

  也就遇上的是一灯大师那样的敦厚圣僧,不曾为难于他。

  要换成其余四绝,早把他脑袋扭下来了。

  欧羡看向俞文豹问道:“那文蔚先生准备继续追杀赤练仙子吗?”

  俞文豹闻言,果断点头道:“此人心狠手辣,我必然不能放任她胡作非为!”

  欧羡听得这话,默默为李莫愁点了个蜡烛。

  他看向老顽童道:“那周前辈不如随我一同去襄阳吧!我师父、师娘、太师父、师祖十月都在襄阳,周前辈去了,必然更加热闹。”

  老顽童掰着手指说道:“你师父是我郭兄弟,你师娘就是小黄蓉啦!那你太师父、师祖又是谁?”

  欧羡微笑着说道:“太师父便是桃花岛岛主黄药师,师祖便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老顽童一听黄药师三个字,脸色顿时一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果断摇头道:“黄老邪也去?那我不去!不去不去!”

  欧羡闻言,只悠哉的说道:“这么看来,江湖传言所言非虚啊!”

  老顽童听到这话,又凑到欧羡面前,歪着脑袋问道:“什么江湖传言?”

  欧羡故作沉吟,才缓缓开口道道:“江湖上都在传,老顽童周伯通怕了东邪黄药师,听其名便让道五里,见其人便退避十里。晚辈原以为是无稽之谈,今日见前辈这般反应,倒像是真的了。”

  “放屁!”

  老顽童像被点着的炮仗,一蹦三尺高,跳到旁边一块青石上,手舞足蹈的大喊大叫:“我怕他黄老邪?我周伯通天不怕地不怕,会怕那个整天吹箫弹琴、装模作样的老东西?”

  欧羡笑着反问道:“可前辈不是被桃花岛主困在岛上十五年么?”

  老顽童立刻反驳道:“纠正一下,我是在他桃花岛上住了十五年,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他想赶我走都赶不走!我那是怕他?我那是赖着不走,诶!我气死他!”

  “我告诉你,我不去,是嫌他黄老邪闷,整天板着张脸,像别人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跟他在一起喝酒都不痛快!你要说只有老叫花在,我二话不说就去,老叫花有趣得紧!”

  欧羡笑眯眯的看着老顽童道:“前辈,俗话说得好,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嘶!!!”

  老顽童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那那那你说,你要我如何做,你才信?!”

  “简单,随我去襄阳!用事实说话。”

  欧羡拍了拍老顽童的肩膀,一本正经的说道:“前辈放心,我和师父会保护你的。”

  老顽童一听,神情纠结的来回踱步,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念叨什么。

  足足走了七八圈,终于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先说好,我去襄阳是为了见我郭兄弟和老叫花,跟黄老邪没半文钱关系!黄老邪要是也在,我可只管喝酒,不跟他说话!”

  “这是自然。”欧羡点了点头道。

  老顽童盯着欧羡看了又看,耍赖似的晃着手道:“哎呀!走走走...”

  欧羡从容一笑,转向一旁的俞文豹,敛起玩笑之色,正色道:“文蔚先生,将来有一日,我期望你来通州一聚。届时,我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或许先生在《清夜录》中的畅想,可以在我手中实现。”

  俞文豹闻言,惊讶的抬头看向欧羡。

  他在《清夜录》的最后一篇中,畅想着有朝一日,天下能够吏治清明。

  朝堂之上无谄谀之风,州县之间无贪墨之徒。

  官员不以上峰喜好为政,而以百姓疾苦为念。

  路有饿殍则长官问责,乡有冤情则御史直奏。

  政令通达而不扰民,法度严明而不苛责。

  上下同心,官民一体。

  如此,方可称之为大同世界!

  想到这里,俞文豹不禁凝视欧羡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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