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康成师说完，郭靖沉默良久，才感叹道：“未曾料想，欧阳锋纵横一世，最终竟殒命于此...”
他摇了摇头，又转向公孙绿萼，继续道：“公孙姑娘，公孙谷主与裘夫人双双离世，还请节哀。，绝情谷遭此大难，今后姑娘可要多多担待啊！”
公孙绿萼闻言，眼眶微红，低头道：“郭大侠所言甚是...只是我如今实在无心打理谷中事务，不知能否请欧公子多留几日，帮衬我一二？”
郭靖微微一愣，疑惑的看了欧羡一眼，心中暗忖：自己这徒儿明明才来绝情谷不过两日，怎的让公孙姑娘这般信任了？
欧羡则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坦然道：“公孙姑娘不必妄自菲薄，我在谷中曾听人提及，公孙谷主外出之时，谷中大小事务皆是姑娘一手操持，从无纰漏。如今不过是少了一个事事过问的人罢了，以姑娘之能，何愁不能独当一面？”
他说得恳切，拒绝之意很是明显。
公孙绿萼听明白了，心头一阵酸楚，却也只能轻轻点头。
“哗啦”一声，憋了一天的大雨终于倾盆而落。
众人没了说话的性质，纷纷看向厅外，听雨声一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干净的一帘清凉。
不多时，樊一翁拿来了蓑衣，欧羡披上一件后，便说道：“诸位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我跟大哥一同去。”杨过立刻站起身来说道。
欧羡倒也没拒绝，让杨过换上蓑衣后，便带着他一同出了客厅。
雨势正急，豆大的雨点砸在二人头顶，顺着蓑衣簌簌滑落。
谷中道路泥泞，脚下深浅不一，二人却走得从容。
“大哥可还记得，那年咱俩在临安江边淋着雨打水漂？”
杨过突然看向欧羡，笑着说道：“那一日真是可惜，我没能找到一块逞心如意的石子，不然大哥想赢我，可没那么容易。”
欧羡听得这话，嘴角浮起笑意，温和的说道：“哈哈...二弟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满是感慨的的说道：“一晃眼的功夫，你我都认识了好几年。”
杨过笑了笑，认真的说道：“能遇到大哥，是我之幸事。我能负任何人，唯独不能负大哥！”
欧羡有些疑惑的看向杨过问道：“二弟，你我之间，哪需要说这些？”
杨过一愣，点了点头道：“大哥说得在理，你我之间，无需多言。”
二人踏着泥泞，边走边聊，不消片刻，便行至一片情花丛。
暴雨中，情花低垂着脑袋，花瓣被雨水打得蔫软无力，少了平日里那几分妖冶之态。
欧羡弯下腰，拨开层层枝叶仔细搜寻。
杨过也俯下身去，与他一道翻找。
半晌，欧羡突然动作一顿，在他前方出现了一株深紫色的小草，紧贴着情花根部悄然生长，气味腥浓刺鼻。
“找到了。”
欧羡伸手将那株草摘了出来，仔细端详片刻，看向杨过的方向喊道：“二弟，这个就是断肠草，你看一下。”
说着，便抛了过去。
杨过接住看了看，点头道：“大哥，我方才便看到一株一样的，这就去摘。”
说吧，他弯下腰往回拱了几步，随即挖了挖，便摘得一株。
两人相视一笑，又陆陆续续摘了三株，才打道回府。
回到厅中，众人见欧羡与杨过各持几株深紫色小草回来，都是精神一振，纷纷围上前来。
欧羡将断肠草摊在桌案上，示意众人观看。
可真正看到断肠草后，众人脸上的欣喜又慢慢凝重起来。
康成师凑近了嗅了嗅，不禁皱了皱眉，退后半步道：“这便是断肠草？难怪《神农本草经》中写其味腥，果然如此。只是此物剧毒无比，连神农氏都曾因误食此物而亡，咱们...当真要用来解毒？”
厅中众人听后，亦是面面相觑，就连一向信任欧羡的公孙绿萼也忍不住攥紧了衣袖，担忧的望了过来。
欧羡笑了笑，语气从容的说道：“诸位有所顾虑，也是情有可原。断肠草的确是剧毒之物，但万物相生相克，情花毒遇断肠草，便如冰遇沸汤，正可互相抵消，此法名曰以毒攻毒。”
众人听他这么说，面色稍缓。
但康成师仍不放心，他仔细端详着那株深紫色小草，沉吟片刻后问道：“那这断肠草...如何使用？总不能是直接送入口中吞服罢？若是剂量有差池，会不会毒没解成，反倒先被这断肠草要了性命？”
欧羡回忆了一下剧情，开口道：“据《平泉山居草木记》中所载，服用者需先护住心脉，再服少量茎叶，用不了不久，腹中便会大痛，待吐出一口鲜血后，便表示情花之毒被逼出来了。”
说罢，欧羡看着众人，温和的问道：“谁先来？”
众人正迟疑之时，杨过第一个走上来前来，拿起一株便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随后便皱起了眉头，这玩意儿也太难吃了，不仅奇臭无比，味道比黄莲还苦十倍。
欧羡见状，连忙喊道：“二弟，快快坐下运功护住心脉！”
杨过当即盘膝坐下，潜运内力，护住心脉和丹田，过不多时，腹中猛地一动，跟着便大痛起来。
这痛楚就如千万枚钢针同时在腹中扎刺，又如肚肠寸寸断绝，“断肠”二字，果然名不虚传。
但杨过可是硬汉，硬是一声不哼，强忍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那股疼痛居然遍及全身，四肢百骸，尽受茶毒，唯有心田始终暖和舒畅。
这番疼痛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杨过才感觉痛楚渐渐回归肚腹。
他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这口血殷红灿烂，比寻常人血鲜艳得多。
众人连忙围了上来，询问起感觉来。
杨过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微笑着说道：“断肠草的确能解情花之毒，不过一株可能不够，需要再多采摘一些，连吃几日，才能将情花毒彻底逼出来。”
众人见杨过这么说，便放下心来。
随即大家依次盘腿坐下，各自服下一株断肠草，然后纷纷带上了痛苦面具。
杨过见欧羡没吃，有些疑惑的问道：“大哥，你不吃么？”
“我不用，因为我没中毒。”欧羡摇了摇头，平和的说道。
杨过一呆，原来如此，难怪大哥在地窟之中毫无反应，那时候他还以为大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呢！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留意到，在厅堂角落里，有两道身影已经悄悄离去。
李莫愁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杨过身上时，拉着洪凌波无声无息的退出了厅堂。
夜雨如幕，檐溜成线，她脚步轻快，片刻间便已穿过回廊。
洪凌波跟在师父身后，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厅堂，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师父，咱们...去哪儿？”
李莫愁脚步一顿，站在雨中，雨水顺着蓑衣簌簌滑落。
她微微仰起头，望着漫天雨丝，目光有些茫然。
她这一生，纵横江湖数十载，杀人不眨眼，毁庄灭门无数。
可今日在听了欧阳锋、公孙止、裘千尺的结局后，心中竟然有些迷茫起来。
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
好像连自己也说不清了......
“李道长要去何处？”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莫愁回头一看，发现来者竟然是杨过。
她心中微微一凝，冷哼一声道：“我想去哪就去哪，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同意不成？”
杨过笑了笑，淡定的说道：“李道长一生作恶多端，就这么放你走了，有违我的侠义之道。”
李莫愁顿时来了脾气，冷声道：“小子，你想死不成？别忘了，你可是刚刚才解了情花之毒，这时候与我动手，你未必打得过我。”
杨过却毫不在意的反问道：“那李道长猜猜，若我此刻大喊一声救命，郭伯伯和大哥会不会立刻赶来？”
此话一出，李莫愁顿时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杨过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心中一动，索性把话挑明：“杨少侠若要取我性命，早就可以出手了，何必兜着圈子与我闲话？有什么指教，不妨直说。”
杨过弯了弯嘴角：“李道长果然爽快！既然如此，我便不藏着掖着了。两件事，想请道长应允。其一，将《五毒秘传》留下。其二，从今日起，李道长立个誓，不再枉杀一人。这两桩若能应下，我便放你离开。”
李莫愁咬了咬牙，忍不住讽刺道：“杨少侠的侠义之道还真是灵活啊！”
杨过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唉，谁叫我是个热心肠，不忍李道长丢了性命呢！”
“呵...”
李莫愁气笑了，点头道：“好好好......”
第401章 二妹、三弟！
第二日清晨，绝情谷内，山石湿漉漉的泛着青光，遍地情花颓败。
谷中无人语，偶有鸟声。
欧羡缓缓睁开双眼，口中吐出一道浊气，只觉得周身经脉畅通无阻，昨天被欧阳锋掌力震伤的脏腑，此刻已然愈合。
他不禁暗自赞叹，真不愧是《九阳神功》，即便是被五绝级别的高手打伤，也能在一夜之间治愈。
站起身来，欧羡在房中打了一套拳法，一身骨节噼啪作响，仿佛久旱逢甘霖。
待拳法打完之后，浑身上下无处不舒坦。
待他洗漱一番推门而出时，正见郭靖立于院中收功吐纳，晨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师父。”
郭靖闻声转头，见欧羡面色红润、双目有神，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羡儿，看来你伤势已无大碍了？”
“多谢师父挂心，已痊愈了。”欧羡笑着点了点头道。
“那就好！”
郭靖神色认真的说道：“如今你师娘正处在要紧关头，我实在放心不下她。若绝情谷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我想今日便动身返回大胜关。”
欧羡也有些担忧师娘黄蓉，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不多时，其余众人也陆续从各自房中走出。
虽然情花之毒尚未完全解除，但经过一夜休整之后，各人精神气色明显比昨日好了许多。
众人得知了欧羡的打算后，纷纷表示同意，待收拾妥当后，便一同去了前厅，向公孙绿萼辞行。
公孙绿萼听闻大家是来告别的，顿时面露不舍之情问道：“诸位大侠这般急着要走，可是小女子有甚招待不周之处？”
欧羡温和的说道：“公孙姑娘礼数周全，绝无怠慢之处，只是我等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还望姑娘见谅。”
公孙绿萼见他去意已决，也不好强留，当即吩咐樊一翁备下厚礼，一一赠予众人。
她行事周到，所赠之物皆因人而异，或合武功所需，或合平日所用，众人皆道谢收下。
轮至欧羡时，公孙绿萼却取出一卷古旧的画轴，双手递上，俏脸微红的说道：“我知欧公子是读书之人，俗物想必入不得眼，这份礼物，或许更合公子心意。”
欧羡微微一怔，接过画轴，缓缓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清朗秀逸的行书：
昼寝乍兴，輖饥正甚。
忽蒙简翰，猥赐盘飧……
字字疏朗有致，萧散空灵，行距之间宽阔得近乎奢侈，却又气息连贯，仿佛山间流云，随意卷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