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三军归心
目送俞文豹搀扶着公羊羽下楼后，小龙女看了一眼昏厥在地的程研，沉默片刻，看向欧羡问道：“欧公子，我不明白。既然要杀他，为何不趁夜潜入他府中，一剑了事？非要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欧羡闻言微微一怔，不由看向杨过。
杨过连忙拱手说道：“大哥莫怪，龙姑娘自幼在古墓中长大，对外界之事不甚了解，因此才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哈哈...无妨。”
欧羡爽朗一笑，随即正色道：“龙姑娘所言，确实是个计策，而且古往今来，用这种计策的人还不少。”
他略作沉吟，才继续道：“比如先秦之时，就有专诸刺王僚、荆轲刺秦王这些事迹。东汉末年，江东小霸王孙策便是被许贡的门客刺杀，最终重伤不治而亡。”
“如此看来，刺杀不仅能直接清除对手，其成本低于发动一场征战，还能震慑其他的潜在敌人。”
小龙女轻轻点头：“那欧公子为何不用？以你的武功，天下能躲过你刺杀之人，应当不多罢？”
欧羡点了点头道：“因为我们不能只看好处，不看坏处啊！”
“一旦刺杀成为常用手段，那争权夺利便不再遵循任何规矩了。到那时，朝廷法度、军中纲纪，都会沦为废纸。”
“更麻烦的是，一旦开启以暴制暴的先例之后，我们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欧羡顿了顿，便开始举例道：“宋文帝刘义隆的长子刘劭，因担心被废，便率兵夜闯皇宫，亲手弑父篡位。但仅仅三个月后，其弟刘骏便起兵讨逆，刘劭兵败被俘，随即遭斩。”
“后梁太祖朱温，晚年荒淫残暴，其三子朱友珪发动政变，刺杀父亲自立为帝，可不过数月，其弟朱友贞起兵反抗，朱友珪兵败自杀。这些旧事，便是前车之鉴。”
见小龙女似懂非懂，欧羡便接着说道：“而且从长远来看，暗杀盛行，就说明现有的法度已经靠不住了。一个频繁依靠刺杀来成事的团体，必然是脆弱的、动荡的。”
“更何况，刺杀解决的是人，而不是问题本身。即便我今夜杀了程研、刘大用，明早起来，强勇军的将士依然食不果腹，武锋军的将士依旧被克扣军饷、被私役驱使。他们还是一群没有精气神的散兵游勇，只不过是换一个统制而已。”
说到这里，欧羡转而看向了杨过，认真的说道：“可是，若我拿到程研、刘大用的罪证，当众公布他们的恶行，让将士们亲眼看到，我与那些克扣军饷、私役士卒的人是不同的，我是真心为他们着想，他们才会真正有所改变。”
“将帅首先要立的，是信誉！然后，才是立威。”
杨过沉默片刻，看向欧羡微微点头。
小龙女则低声道：“原来如此，我好像明白了。”
“那就好！”
次日清晨，扬州北门外的寨屋前人声鼎沸。
强勇军、扬州北军、武锋军三军将士在各自都头的带领下鱼贯而入，按照各自所属的建制，三个齐整的方阵依次展开，
强勇军居左，北军居中，武锋军居右。
将士们纷纷交头接耳，都在议论着昨晚发生的事情。
一众都头则面露凝重之色，毕竟他们昨晚可是亲眼看着都指挥使、都虞候、副都统制等等军中上层被通州卫押走的。
所以，他们都在担心欧帅座那把铡刀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辰时刚过，校场东角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鼓声。
三军将士纷纷扭头望去，只见寨门大敞，一队人马甲胄鲜明的阔步入内。
为首之人剑眉星目、仪端神逸，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悬长剑，步履沉稳，正是欧羡。
而他身后，杨过与俞文豹分列左右，紧紧跟随。
众将士见此，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欧羡没有停顿，从三军阵列中间穿行而过，直往高台而去。
登台站定，欧羡回过身来，目光扫过台下三个方阵，随即双手抱拳，朝着下方将士们郑重一礼。
紧接着，他运起内功，声线浑厚的说道：“我乃扬州知州兼淮南东路安抚使，欧羡是也！见过诸位。”
下方将士们都是一愣，乱七八糟的回礼道：“卑职等参见欧帅座。”
“诸位免礼！”
欧羡放下双手，朗声道：“我来扬州，只办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他娘的公平！”
下方将士们又是一呆，看向欧羡的眼神中甚至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毕竟大家都没想到，堂堂进士出身的欧帅座会说出如此粗坯的话来。
欧羡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而是继续道：“诸位参军，朝廷提供月俸，保衣食无忧。诸位平日操练，有敌来犯，便披甲上阵，保家卫国。换句话说，便是朝廷给你们活路，你们为朝廷守疆，这叫公平！”
“可如今，有人坏这种公平！有人吃着空饷，克扣你们的粮饷，把你们当作私仆役使！我欧羡今日便话放在这，这等撮事，我绝不允许！一旦发现，定不轻饶！”
他的话铿锵有力，就像铁钉入木一般，清清楚楚的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台下鸦雀无声，一众将士听得欧羡之言，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们小声的讨论起来：
“听帅座这话的意思...他要为我等主持公道？”
“好像是...”
“那该怎么主持？”
“不知道啊...像以前一样，把程统制换了？”
“哦，换成吴统制好像也没区别吧？”
“嗯...不知道...”
这时，众将士就看到欧羡单手一挥，厉声喝道：“带上来！”
下一刻，数十名通州卫押着十余人从侧门大步入场，为首的两人，正是武锋军统制程研和强勇军统制刘大用，两人身后，则是三军的高层将领。
这些人都衣衫不整，面色灰败，双手反绑，被通州卫将士推搡着走到了高台之上。
随后，将士们猛地发力，将他们按倒在台上，一个个跪得端端正正。
台下三军将士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高台上，现场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那个向来克扣军饷的统制、那些把弟兄们租去当苦力的武官，居然就这么跪在所有人面前了？
俞文豹单手托着一张榜文走上前来，当着众人的面展开，运起内力朗诵道：
“淮南东路安抚使司榜文
今查得武锋军统制程研、强勇军统制刘大用，及麾下指挥使、都头等一十七员，身居军职，受国厚恩，却不思报效，反行贪墨之事。其罪有五：
一曰私役军士...
二曰差使营运...
三曰借差军兵，虚报兵员...
四曰刻剥军兵，克扣月粮...
五曰战备废弛，临敌怯懦...
以上诸罪，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供状画押分明，不容抵赖。
本使既受朝廷之托，掌一路之军，当以军法从事，以儆效尤。
依军法判决如下：
武锋军统制程研、都指挥使段宏、都虞侯胡科，罪不容赦，着即处斩，以正军法。
强勇军统制刘大用，罪大恶极，流放岭南，永不叙用。
其麾下都指挥使、都虞侯等一十五员，按罪行轻重，分别杖责、刺配、降级。
以上诸人，家产尽数抄没，充入军资，以补历年所欠将士之饷。
自今而后，若有再犯者，以此为例，绝不姑息！
淮南东路安抚使欧羡
淳祐四年六月二十日！”
随着俞文豹的声音落下，在场将士们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般，什么反应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将士才小声问道：“程统制...真的要杀？”
旁边有人低声回他道：“榜文都念了，还能有假？”
那年轻将士呆了呆，忍不住高喊一声道：“好！”
这一嗓子，就像火星溅进了干草堆，瞬间便引燃了全场，整座校场很快便被响起了阵阵叫好声。
欧羡这是抬起手来，往下一压，在场的将士们见状，纷纷安静了下来。
随后，便听到欧羡下令道：“押下去，行刑！”
八名通州卫将士立刻将程研、段宏、胡科押出校场，拖向提前备好的行刑处。
在台下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通州卫刀斧手按着程研的肩头，猛地一脚踹在膝弯处，迫使其跪下。
这些刀斧手都是通州卫的猛将，砍头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可谓手到擒来。
只见三个大汉双手紧握刀柄高高举起，阳光下，刀刃一闪，只听得一声闷响，程研的身体扑倒在地，头颅滚落，断颈处的血晕开，将处刑台染成一片暗红。
校场上，就在众将士愣神之际，通州卫的将士们又抬着一个个箱子走了进来，放在高台之上。
欧羡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满满一箱的铜钱。
他抓出十余枚，松手，铜钱落回箱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经本官核实，两年以来，武锋、强勇二军各欠饷四月，扬州北军欠饷六月。州府库房空虚，一时无力补足。”
说到这里，欧羡顿了顿，才继续道：“所以，本官以个人名义，向通州商会借款八千贯，又自掏积蓄四千贯，凑足一万二千贯。如今八千贯尚在路上，今日先发一月军饷。”
“其余欠饷，七日之内，待本官重新造册、核实姓名后，一并补发。”
台下先是一静，一个老兵突然半跪在地，朗声喊道：“谢欧帅座！小人愿为帅座效死！”
其余将士反应过来后，也纷纷半跪在地，齐声道：“谢欧帅座！小人等愿为帅座效死！”
俞文豹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不愧是东翁，先为将士们出气，再施以恩惠，哪个有情有义的男儿能抵挡得了这两招？
如今，只怕东翁说要攻入临安当官家，这八千将士也会毫不犹豫的跟上吧！
欧羡看着下方的将士，朗声道：“都起来吧！这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不必这般感激。”
“哈哈...谢欧帅座！”
众将士闻言，一阵欢笑后，纷纷齐声应道，这才哗啦啦的站起身来。
欧羡继续道：“强勇军、扬州北军、武锋军的统制、副统制、都指挥使、都虞侯等一干人等，已按军法论处，如今官职空缺，不可久悬。本官决议，三军仿通州卫旧制，重定编制。”
“从即日起，改统制为指挥使，都指挥使为指挥同知，都虞侯为指挥佥事。”
顿了顿，欧羡突然提高音量道：“今命解良卫指挥同知郝成路，升强勇军指挥使。命承顺军指挥佥事孙及，升扬州北军指挥使！命通州卫指挥佥事马义，升武锋军指挥使！”
话音落下，三人便身着甲胄，自侧阶步上高台，朝台下抱拳一揖。
这三人都是先前寿春之战中随欧羡出生入死的旧部，朝廷论功行赏之后，欧羡自然不能忘了自家兄弟，该提拔时就提拔。
而此番立功的颜齐，也从通州卫一个寻常效用，被破格提拔为武锋军指挥佥事。
至于三军之中的都头、副都头、十将等中下层武官，也大多换成了欧羡自通州带来的旧人。
如此一来，整支队伍从根上都换了一茬，欧羡才敢完全信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