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桃枝抬手指了指南方道：“往南，太师父说要去一趟琼州，见一位故人。”
欧羡与郭芙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往院外快步而去。
两人共骑飞跃峰，一路向南，直奔码头。
赶到码头时，远远便见一艘客船泊在岸边，郭靖、黄蓉正立在栈桥上，与黄药师依依话别。
黄药师一身青衫，背脊挺直，花白的发丝被江风吹得微乱，神情是一贯的冷峻。
听到马蹄声时，郭靖、黄蓉便转头看来，见是欧羡与郭芙赶到，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就连黄药师那严肃的面容也松缓了几分。
郭芙翻身下马后快步上前，脆声问道：“外公，为何不留几日，在扬州城里玩一玩啊？”
黄药师摇了摇头道：“老夫来过数次扬州，对这里很熟悉，不必再游览。”
“噢...”
郭芙有些失落，随即又问道：“那外公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啊？”
黄药师看着外孙女，沉吟片刻，才说道：“待你下一个人生重要时刻。”
郭芙呆了呆，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个重要时刻是什么时候，怎么外公说得好像他已知晓一般？
黄蓉脑子一转，便明白过来，笑着看向这对年轻夫妻，柔声道：“芙儿，你外公的意思是说...待你害喜之时，他自然就回来了。”
郭芙一怔，随即脸颊“腾”的烧了起来，跺脚嗔道：“娘！你说什么呢！”
欧羡站在一旁，也有些老脸泛红，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黄药师没有再说什么，只朝郭靖、黄蓉微微颔首，又看了看欧羡，道了一句：“你二人好好过。”
随后，他一拂衣袖，转身踏上跳板，青衫在江风中摇摆，身形挺拔如松。
对于欧羡，黄药师放心得紧，不需要多交代什么。
待船工解缆，客船缓缓离岸，黄药师立于船头，朝着众人点了点头后，便转身看向江面，不再理会众人。
船行渐远，那袭青衫融进苍茫江面，再也辨不清了，郭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眶有些发酸。
郭靖默默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转身对欧羡道：“回去吧！”
由于郭靖、黄蓉没有骑马，一家四口便迈着步伐，沿着来时的路往沁园走。
待到暮色四合之时，街市上灯火次第亮起。
郭芙挽着欧羡的手臂，安安静静的走在郭靖和黄蓉身后，忽然觉得一家人这样散着步，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这时，郭靖忽然回头看了看女儿女婿道：“芙儿、羡儿，我与你娘商量过了，后日便启程回襄阳。”
郭芙脚步一顿，挽着欧羡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她知道父母不会久留，襄阳那边离不开他们，可真到了分别之时，心里还是猛地空了一块。
黄蓉看着郭芙，温和的说道：“芙儿，你已经是大人了，你可以做好一家女主人的工作，对吧？”
郭芙暗暗吸了口气，仰起头来，笑容灿烂的说道：“娘，我可是特地在孟府女学学过的，当然能做好啦！你就放心吧！”
黄蓉见此，笑着点头道：“嗯，我相信芙儿。”
欧羡也开口道：“师父、师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芙芙的。”
四人说笑着回到沁园，刚进院门，杨过便走了过来，拱手道：“郭伯伯、郭伯母、大哥...大嫂，我有一事，想与你们说。”
郭靖看到杨过，顿时高兴不已，点头说道：“好啊！现在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咱们边吃边聊，如何？”
杨过自无不可，当即便跟着众人进了花厅。
五人围坐一桌，氛围很是温馨。
几杯好酒下肚，郭靖便看向杨过询问道：“过儿，你方才要说的是什么事？”
杨过闻言，放下筷子，神情凝重的说道：“郭伯伯，大哥，我...打算成亲了！”
郭靖一听，立刻喜上眉梢，连声问道：“这是好事啊！大好事！过儿看上的是哪家女子？你且说来，郭伯伯替你说亲去。”
杨过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慢条斯理道：“不是一家，不是两家...是三家的女子。龙儿、香儿、萍儿，我都要娶。”
郭靖一呆，过儿刚刚说了什么？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黄蓉，结果发现一向机敏过人的黄蓉此刻竟也露出震惊的表情来。
不怪黄蓉震惊，因为她在记忆中，不管是杨铁心还是杨康，都是感情专一之人，怎么到了杨过这里，就突然变了？
欧羡想到先前看到的那一幕，斟酌着开口道：“二弟，大宋有法，诸有妻更娶妻者，徒一年。你这三个...哪个是正妻？”
杨过笑了笑，张口就来：“大哥，我们是真心相爱，我想给她们一个家，所以正妻与否反倒没那么重要了...若一定需要一个，那就是龙儿吧！她年岁最大。”
这下欧羡也呆了，原来成亲还能这么草率么？！
第437章 好事成三
扬州城北，有一座占地约二十亩的旧宅。
青砖围墙高耸，墙头不像寻常江南宅院那般只覆黛瓦，而是压着一层粗粝的条石，檐角也不翘起，方正平直，透着一股北地的硬朗。
再看宅内，房舍疏朗，梁柱粗壮，廊下不设雕花，只在柱础上刻了几道简洁的卷云纹，是大宋工匠的手笔，又有几分燕赵的朴拙。
绕过前厅，穿过水榭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方占地约一亩的演武场！
地面铺着夯实的黄土，四角各立一根粗木桩，桩上缠着麻绳，绳面磨得发亮。
场边一排兵器架，枪、刀、棍、戟、弓、剑、斧、钺依次排开。
演武场北侧连着三间敞轩，不设门窗，只以木柱撑顶，是供人歇脚观武的地方。
欧羡见杨过满意，便说道：“原本是强勇军统制刘大勇的宅院，占地六十多亩。刘大勇被我缉拿之后，这刘宅便收入州府。之后，我将其一分为五。”
说着，欧羡指了指东边，继续道：“东边两院各十亩，一院给了关卫，一院给了姜才。”
“西南边两院也是十亩，分别赏了时通和花泽类。”
“四院格局相似，前厅后寝，两侧厢房，各有演武场与马厩，适合武将居住。”
“剩下这一院，今日就交给二弟啦！”
说罢，欧羡便将地契放到了杨过手中。
杨过看了看周围，接过地契，笑了笑说道：“多谢大哥！”
“这是你应得的！”
欧羡点了点杨过道：“别忘了，这次蒙古五千骑兵来袭，你是立了功的。”
顿了顿，欧羡继续道：“若二弟愿意留在淮南，将来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杨过闻言，知道欧羡有意招揽自己，他思索片刻，才说道：“大哥如此看得起我，我很感动。只是如今我是武盟的杂家使，总得为武盟做几件事才行，否则旁人还以为武盟是闹着玩呢！”
“哈哈...二弟考虑的是。”
欧羡拍了拍杨过的肩膀，认真的说道：“无论如何，我这里永远有二弟的位置，你随时可以来。”
杨过心中一阵感动，郑重的点头道：“大哥，我知道的。”
确定了杨宅后，穆念慈便带着曾青萍和聂隐派的三名弟子搬了过来。
虽然杨过决定得很突然，但成亲需要的东西沁园都有现成的，郭芙便让人都给送了过去。
原本计划着再待两日便走的郭靖、黄蓉、一灯大师只得再停留些时日，等杨过办完喜事再离开。
于是，一灯大师便趁着这个机会，请欧羡一叙。
扬州城拱辰门外，有一座古寺，名为天宁寺，其旧址址是东晋名相谢安的别墅，东晋义熙十四年改为寺庙，中间偶有废弃，到了北宋政和三年，才改成了天宁寺之名。
欧羡与一灯大师缓步走在院中，来到两株老银杏树下。
已是十一月，满树都是金黄的扇形叶片。
风过时，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碎金。
一灯大师仰头望着两株苍劲的老树，目光平和，缓缓道：“传闻这两株银杏，是谢安当年亲手种下的...”
“山阴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
“当年的谢安石，如今亦是一杯黄土啦！”
欧羡闻言，微笑着说道：“天地空销骨，声名不傍身。谢安石人虽死，可他留下的东西，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便不曾真正的消失。”
“前秦苻坚率大军南侵，号称百万，志在吞灭东晋。谢安以宰相身份坐镇建康，统筹全局，派谢石、谢玄率八万北府兵迎敌。两军在淝水对峙，最终东晋以少胜多，大破前秦。”
“这种临大事而从容的气度，便值得后世之人学习。”
一灯大师点了点头，平和的说道：“淝水之战固然精彩，但在史书之上，比之传奇的战役不少。”
“赤壁之战中，孙刘联军五万，对阵曹操二十余万大军。周瑜、黄盖以诈降火攻，借东南风之势烧尽曹军战船。此战奠定了三国鼎立的格局，比之淝水之战如何？”
欧羡答道：“一场大战，集结水战、火攻、诈降、借风，将天时地利运用到极致，改变天下格局，精彩！”
一灯大师慈祥一笑，继续道：“彭城之战中，西楚霸王项羽以三万精骑，突袭汉高祖五十六万大军。霸王清晨从萧县出发，中午便攻入彭城，半天之内将汉高祖大军彻底击溃。此战比之淝水之战如何？”
欧羡思索片刻，开口道：“这是千古第一奔袭之战，其势如天降，其速如电驰，精彩绝伦！我愿称其为闪电战！”
“闪电战？”
一灯大师念叨了一次，不由得感慨道：“疾雷不及掩耳，迅电不及瞑目。施主‘闪电战’三字，总结得好啊！”
欧羡笑了笑，毕竟这个词要等到六百多年后，才由英美媒体提出来。
两人走在一旁的石凳坐下，一灯大师才继续说道：“所以，淝水之战只是谢安人生中的一部分，正如《晋书》所记录的一般，安虽受朝寄，然东山之志始末不渝，每形于言色。始终不渝的典故，便是出于此。”
“于谢安而言，这何尝不是他对自己内心选择的忠诚呢？”
欧羡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过来，一灯大师是话里有话啊！
他沉默片刻，回忆着自己与一灯大师可能的交集。
突然灵光一闪，便知道一灯大师想说的是什么了。
当初杨过将《六脉神剑》交给自己时就提到过，他在一灯大师面前发过誓，不会让欧羡将这门武功传给他人，以此保证《六脉神剑》乃段家绝学的纯正，不至于因外传而失了本源。
只是作为得道高僧，一灯大师不好明示，只能这般拐弯抹角的谈。
毕竟他身为段家老祖，将一门家族绝学交出去了，不有所表示，难免族中生出龌龊来。
想通之后，欧羡便拱手道：“大师所言，晚辈受教。我与二弟手足情深、肝胆相照，二弟之言，我定遵守！”
一灯大师见欧羡懂了，顿时面露笑容，满意的点头道：“施主乃诚意之人，贫僧信得过。”
两人又聊了聊佛法，一灯大师见欧羡颇有悟性，心中有些感慨，两位老友真是找了一位好传人啊！
两日后，阴沉了数日的扬州冒出了阳光。
郭芙看了，都忍不住夸一句好日子。
夫妇二人与郭靖、黄蓉汇合后，便早早去了杨宅。
杨宅做了些简单的装潢，门前挂起红绸，院中次第点起灯笼，廊下新换的绢纱被烛光一照，让院子多了几分暖意。
杨过穿着一身吉服，见欧羡四人到来，便扬起笑容拱手迎接道：“郭伯伯、郭伯母、大哥、大嫂，快请屋里坐。”
郭靖打量了一番杨过，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过儿，今日这身打扮，很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