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欧羡又趁蒙古不备，派出两路大军，三日之内，连收泗州、海州、宿州三州之地！此战之后，淮南东路无忧诶！”
史嵩之听后，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金渊见状，连忙将手中捷报递了过去。
史嵩之接过后，翻开快速阅读一番，神情又惊又喜。
要知道十月份是清流与太学生逼得最紧之时，史嵩之也动过挑衅蒙古的念头。
只要战事一起，朝野视线必然转移，那自己起复之事便可顺势而成。
这种想法在孟珙派人前来吊唁时达到了顶峰！
当时，他把孟珙亲信唤至偏厅，问襄阳防御如何。
那亲信倒是实诚，直言蒙古军依然在襄樊一带持续渗透，孟帅日夜都在增筑堡垒、整饬军备，不敢有丝毫松懈。
史嵩之听得这话，才清醒了过来，将挑起战事的想法按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孟珙不敢做的事，欧羡居然做了，还做得如此精彩！
史嵩之大脑飞速运转，同时问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金渊立刻说道：“捷报刚到枢密院，我便拿来给史相过目了。”
史嵩之闻言，又低头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欧羡在捷报的最后隐晦提到，他希望能够继续留任边疆，将奖赏重点放在贴职、进秩、减磨勘和回授之上。
“旁人都是想法设法回临安，这欧景瞻倒好，想留在边疆。”
史嵩之说着，将捷报踹入怀中，对管家道：“速速更衣，我要入宫面圣！”
此前，新科状元徐霖等人弹劾他的罪名之一，便是“挟边功要君”。
若是捷报先在枢密院或朝堂传开，政敌必定会指责他“借边事自固”。
所以，只有私下面圣时呈上，他才能将这份功劳的解释权握在自己手中。
于是，史嵩之换好公服之后，便坐上轿子来到了皇宫。
此刻的理宗皇帝正看着堆满了桌子的奏折头疼，别看奏折多，但内容少啊！
核心就一句话，不可起复史嵩之！
就在这时，有内侍走了进来，禀告道：“启禀官家，史相公求见。”
理宗皇帝扔掉折子，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是！”
片刻后，史嵩之便在内侍的带领下走进了东门小殿。
“臣史嵩之，见过官家。”
“史卿免礼。”
理宗皇帝看着明显憔悴了不少的史嵩之，心中也有些惆怅，原本因为他起复的烦心事在这一刻压下去了不少。
他平和的问道：“史卿来此，所为何事啊？”
“臣来为官家贺喜，国朝有大捷啊！”
史嵩之说着，便将欧羡的捷报递了上去，又细细将战斗过程诉说一番，整的好像他在现场观摩一般。
理宗皇帝边听边看，神情之中也露出了喜色。
要知道南宋官方曾评选出了“中兴十三处战功”，其中的海州之战就是歼敌五千。
而连收三州，更是实打实的“恢复疆土”，其价值远超一次单纯的防御战胜利。
所以，史嵩之将欧羡这次的十月战役称之为大捷，是完全没问题的。
此刻，他见理宗皇帝心情大好，便继续说道：“官家之所以起复臣，正是因为边事无人熟耳。”
“欧景瞻之所以能料敌机先，洞悉也柳干趁其成亲之际南犯的意图，并将计就计全歼五千骑兵，进而三日连收三州，靠的不仅是欧景瞻本人的将才，更是因为淮南东路经年累月所经营的边防体系与遍布战场的耳目也。”
理宗皇帝闻言，不由得抬头看向史嵩之。
这话说的有意思，淮南东路哪来的边防体系和耳目？
那就不是他史嵩之的功劳么？
毕竟他以宰相身份同时都督了两淮、四川、京湖军马，所以不管怎么说，这大捷都有他的份。
“史卿所言在理。”
史嵩之听得理宗皇帝这句话，心中顿时欣喜若狂。
因为这就表明，理宗皇帝认同他的话，那么监察御史吴昌裔骂他的那句‘外交鞮人，私结和议，用权桧故智，恐胁朝廷，为守禄固位之计，不臣莫大焉’便不成立了。
他不是秦桧那种走狗投降派，他是防御议和派。
将他比作秦桧，这骂的太脏了！
接下来，史嵩之要破除的便是太学生骂他的那句‘罗天下之小人为私党’的话。
坦白来说，史嵩之的确招揽了不少道德有瑕疵的人，但他也不是没招揽君子啊！
李曾伯、董槐、吴潜都是他发现并提拔的人才，怎么能因为个别人道德败坏，就指责他是‘奸深擅权、藏污纳垢’之辈呢？
而欧羡这份捷报，正好是扭转局面的契机。
他以宰相之尊，为一位战功赫赫的边帅请功，朝野自会看到，他史嵩之胸中不全是私党，大宋江山社稷同样重要。
于是，史嵩之取出在轿子里写好的请功奏疏，呈予理宗皇帝，徐徐说道：“官家，扬州大捷，不可不赏。欧景瞻身为淮南东路安抚使，不仅调度全局，更亲自上阵杀敌，激励三军，此功当授贴职直龙图阁，升淮东制置使，全权经画一路军政。”
所谓贴职，就是贴在官员本职之外的荣誉头衔。
因为大宋实行“官、职、差遣”分离的制度，“职”就是指这类馆阁职名。
朝廷的高级官员，大多出身馆阁，因此授予贴职也是一种“崇文”的体现。
贴职的实际好处也很明显，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能在选官任职时，超越资历常规晋升。
这个就跟后世的国家级荣誉头衔有点类似，比如“内阁特殊津贴专家”或“全国劳动模范”。
虽然不直接对应某个行政级别，但能带来崇高的社会声望和实际待遇提升。
而直龙图阁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在龙图阁值班。
龙图阁则是北宋时期皇宫中收藏太宗御书、典籍、图画的地方。
直龙图阁往上，就是龙图阁待制，再往上便是大名鼎鼎的龙图阁直学士了，也就是当年包拯的贴职。
至于淮东制置使一职，上一任就是李曾伯。
他升到临安之后，这个职位便空了出来，如今正好让欧羡兼任。
史嵩之见理宗皇帝没开口，便继续道：“关卫、张禧、姜才三人，临阵决机，身先士卒。关卫可升泗州知州，张禧可升宿州知州，姜才可升海州知州。”
“花泽类、呼延归乡、杨过等将，奋勇当先、视死如归，可各转两官。”
“郭芙虽为女子，然箭术绝伦，阵前斩将，巾帼不让须眉，请封七品宜人，以彰其功。”
理宗皇帝静待史嵩之说完，才缓缓开口道：“嗯，史卿考虑周全，不过规矩不能乱。先走枢密院审核，批送吏部核查，待三省与枢密院审议之后，再呈报上来吧！”
史嵩之神情从容的行礼道：“臣遵旨！”
他也知道自己这波直接上请功奏疏不合规矩，可他要的从不是官家立刻答应，而是让今日这场戏传出去。
太学生们骂他贪位、清流们弹他恋权，那又如何？
今日这番奏对，足以让朝野看到他史嵩之即便顶着夺情的骂名，仍在为大宋守着淮南的门户，仍在为边军请功。
这就是自己这种实干派与清流那种空谈派最大的区别！
待史嵩之从皇宫出来时，金渊已经候在那里。
他走上前来，拱手后低声问道：“史相，官家那边...”
史嵩之摆了摆手，悠悠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金渊见史嵩之神情轻松，便知事情还有转机，立刻说道：“史相所言在理，那在下就静候佳音了。”
果然，在史嵩之等人的推波助澜之下，他与理宗皇帝的对奏不多时便传出了皇宫，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太学生黄恺伯、金九万、孙翼凤、周明道、徐子章等人当日便凑到了一起，商讨此事来。
周明道越想越气，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恼怒的说道：“这欧帅座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我等为朝廷锄奸，成功就在眼前，他突然跳出来作甚？这不是给我等找事么！”
“就是！”
徐子章也气呼呼的说道：“史嵩之那厮经营淮南多年，难保这欧景瞻也是史党！”
“徐兄言之有理，想那防守襄阳的孟帅座，史嵩之对他可是有提携之恩，孟帅座都只是派人前来吊唁，不曾出兵挑事。这欧景瞻倒好，在史嵩之最困难之时，给他递了个绳子！”
“不错，欧景瞻亦当罢官免职！”
眼看着热血青年就要把路子走歪，金九万连忙开口道：“诸位同窗且慢，我等读书人，当明辨是非，不可一概而论啊！若是大搞连坐，那我等与那史嵩之有何区别？”
孙翼凤也点了点头道：“金兄之言，我深以为然。淮南东路安抚使欧羡，此人我略知一二。他乃嘉熙二年二甲进士出身，师承传贻先生，根脚清白，非苟进之徒。”
“初入仕途，不过国信使团一书状官耳。奉命出使蒙古，立下大功，方得通州签判之职。”
“其后蒙古南侵，通州知州临阵脱逃，欧羡便率通州上下死守城池，终破东路大军。凭此一战，欧羡擢为通州知州。”
“待到今年寿春之役，此人又披甲上阵，将先登、陷阵、斩将、夺旗四大军功，皆揽于一身，遂升淮南东路安抚使。”
“据我观之，此人自入仕以来，官职尽是军功所积，无半分侥幸。”
“如此文武全才，与史嵩之那等不学无术的奸邪小人不是一路。”
众学子虽然热血，却也不是没脑子，瞧瞧欧羡这一路走上来，一个文官居然靠军功升上来的。
比起某位靠裙带关系爬上户部侍郎高位的同年贾姓进士，欧羡不知高尚了多少倍。
这样的人，是不应该被苛待的。
这时，又有一名太学生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跑了进来，大喊道：“诸位同窗，千万不可意气用事！我打听到了一个消息，欧帅座之所以与蒙古交战，是因为蒙古东路军都元帅也柳干趁其成亲之际，命五千骑兵南下，意在奇袭淮南之地！”
“所以，战事不是欧帅座挑起的，他并非史党啊！”
“喔！”
在场众多太学生齐齐露出震惊之色，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居然事先不知道？！
金九万、孙翼凤对视一眼，立刻猜到是有人故意将水搅浑！
“诸君，且听我一言！”
第440章 他不走我走
“诸君，且听我一言！”
众人闻言，纷纷扭头看向坐在主位之上的青年人。
此人面容清瘦，眉目疏朗，青衫磊落，正是此次倒史行动的发起者黄恺伯也。
他站起身来，缓缓扫视众人，开口道：“诸位似乎忘了一件事...我等聚集于此，所为何来？”
不等众人回答，黄恺伯便自顾自的说道：“史嵩之把持大权、独断专行、贪恋权位、不顾人伦！这与靖康年间的郑居中、王黼之流有何区别？都是顽忍无耻、固持禄位、甘心起复的无耻之徒！”
“最终，郑王酿成了靖康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