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羡抬头,只见郭芙身披一件绛色披风,正双手叉腰站在礁石上,努力板着一张小脸。
只是那双微微红肿的眼睛,却暴露了她先前定然被海风吹“哭”过的事实。
欧羡心下莞尔,配合着拱手行礼道:“原来是郭女侠,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在下欧羡,此番登岛,是特来为舍妹庆贺生辰的。”
这话一出,郭芙强撑的架势瞬间垮了。
眼圈一红,也顾不得什么女侠风范,当即从礁石上一跃而下,像只归巢的乳燕般直扑过来,带着哭腔道:“哥哥!你、你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欧羡赶忙张开双臂接住小姑娘,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是哥哥不好,路上被些琐事耽搁了一日。不过还好,总归是赶上了的。”
“嗯嗯,”郭芙点了点头,自己擦了擦眼泪,一本正经的说道:“其实晚一天也没事,但不可以晚两天。”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不能生两天宝宝吧?”
“......”
师娘,童言无忌,你别在意。
“怎么就芙芙一个人来了码头啊?”
“哦!我跟柯公公说了,柯公公说不要走到海里去就没关系。”
“原来如此,那曲师姐呢?”
郭芙摇着头道:“不知道诶,吃了午饭就没看到她了。”
“......”
欧羡闻言,抬头看向岛上的小山,却见一道青色身影一晃而过。
顿时,他心中了然。
原来不是没人看着郭芙,只是那人脾气怪,不肯出来而已。
接着,欧羡转身与船老大约定十四天后来桃花岛接自己,随后便牵着郭芙的手,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上,回到了桃花岛别院。
只见柯镇恶正端坐在院中,手拄铁杖,听得脚步声便侧耳问道:“可是羡儿回来了?”
欧羡走上前,抱拳行礼道:“大师公耳力过人,正是羡儿回来了。”
柯镇恶凝神细听片刻,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脚步声轻若浮云,落地时稳如磐石。不过月余未见,你这轻功竟精进至此!”
“大师公过奖了。”
欧羡谦逊道:“近来赶路频繁,用得多了,便熟能生巧。”
“嗯!”
柯镇恶重重点头道:“练武之人最忌懈怠,习武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接着,他话锋一转,关切问道:“听闻你今年去应那秋闱大比?可有消息了?”
欧羡回答道:“正要禀告大师公,托夫子平日悉心教导,此次秋闱侥幸得中,位列第七。”
“哦?!”
柯镇恶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声若洪钟的说道:“好!好!好!想不到我一个混江湖的老瞎子,竟得个举人弟子做衣钵传人!妙极!真是妙极啊!”
随即又问道:“此事可告诉你太师父了?”
“尚未。”欧羡摇了摇头。
柯镇恶乐呵呵的说道:“那你去告诉他吧!让他也高兴高兴。”
欧羡应了下来,带着郭芙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才在另一边的望汐亭找到了黄药师。
待欧羡将这些天的经历一一道出后,黄药师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
他看向欧羡问道:“既然见到了官家,你认为官家如何?”
欧羡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官家渴望有所作为,但...谋略不足。”
黄药师颇为惊讶的看向欧羡,原本他以为欧羡会夸官家,毕竟官家待他着实不错,还亲赐字景瞻。
“哪件事让你觉得官家谋略不足?”
“端平入洛,官家心急了。”
黄药师闻言,细细一想,不禁暗暗点头,欧羡的判断是有道理的。
他缓缓道:“人生数十载,且看往后吧!”
“是。”
黄药师又问道:“你说...你为丈人观找到了一位传人?不过数日,便入门了《归真心经》、《松风扶柳剑法》以及《鹤舞九霄》?”
欧羡笑着点头道:“正是,此人名为杨过,乃穆念慈之子,我在临安偶遇了杨过,他有侠义之心,便拜为兄弟了。”
“穆念慈...谁?”
“......师祖的一位晚辈,曾经帮助过丐帮弟子,师祖便传了一套掌法给她。”
黄药师闻言,点了点头道:“七公看上的晚辈不会太差,传了就传了吧!”
旁晚,欧羡正卷起衣袖准备晚膳,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只见曲桃枝抱着个沉甸甸的水缸跨进门来,朗声笑道:“芙芙快来,今日赶海真是满载而归!你瞧,我捞着了带鱼和黄鱼!”
说罢,她目光一转,这才注意到欧羡也在。
曲桃枝顿时眼睛一亮,开心的说道:“呀!师弟真回来了?今日早上,芙芙还在许愿要师弟回来陪她过生日呢!没想到这一日都没过完,愿望便实现了。”
欧羡拭净手上水珠,温和一笑:“方才还寻师姐呢,原来是去赶海了。”
曲桃枝将水缸往灶台边一放,拍了拍衣摆的沙粒,笑嘻嘻的说道:“正好!芙芙上午就念叨着想吃海鲜,这下可盼到行家回来了。”
她朝里间努努嘴,“是不是呀?芙芙。”
帘后立刻探出个小脑袋,郭芙双眼晶亮地望着欧羡,发间叶形簪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只啄食的雀儿:“嗯嗯,我想吃!谢谢师姐帮我抓海鲜,师姐最好了!”
那簪子是欧羡从临安特意带回的礼物,簪身修长似柳叶,银丝盘绕出牡丹与龙纹,其间点缀着细密的叶脉纹路,既显贵气又不失灵动,正好能衬托郭芙之美。
曲桃枝爽朗一笑,随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今日你最大,别说海鲜,就是要海里捞月亮,师姐也想法子给你弄来!”
欧羡见状,笑意更深,取出砧板利落的系上围裙:“既然如此,这些活物便交给我罢。”
第七十章 仙人关再聚
就在桃花岛沉浸在欢乐中时,千里之外的巩昌城中,将军府内正烛火通明,映照着每个人眉宇间的凝重。
黄蓉一袭素色劲装,手持一支朱笔立在丈许见方的舆图前,神情严肃的分析道:“蒙古西路军最迟十一月前,必会强攻巩昌。”
说着,她便在地图上划出数道刺目的红线,每一道都代表着蒙古西路军的可能进军路线。
郭靖、汪世显与张子良的目光随着那朱红笔迹移动,厅内只闻烛火噼啪作响。
黄蓉画出路线后,扭头看向众人问道:“如今,我们需要思考的是,该如何应对?”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下来,蒙古铁骑的威名,让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沉寂。
众人转头,只见汪世显的长子汪忠臣霍然起身,少年清秀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红,眉宇间尽是不服输的锐气。
“来了便来了!”他朗声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有我、郭大侠、张指挥使在此,难道还怕他蒙古铁骑不成?”
汪世显眉头紧锁,沉声喝道:“汉辅,休得喧哗!”
他这儿子年方十七,虽武艺超群,骑射俱佳,却终究太过年轻气盛。
张子良却朗声大笑,拍了拍汪忠臣的肩头:“汪总帅何必苛责?少年意气,正当如此。”
说着,他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郭靖,“郭大侠,如今孟宣抚的传令还未到,依你之见,我等该当如何?”
郭靖凝视着地图上那片熟悉的疆域,浓眉紧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蒙古大军的战斗力有多强,纵使汪世显已将巩昌城防加固,但面对数十万蒙古精锐,不能说完全没用,只能说是有胜于无吧!
就在他沉吟之际,黄蓉忽然轻笑一声,用朱笔的另一头在舆图上“笃笃”点了两下。
“诸位,我们先看巩昌战场。”
她声音清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巩昌北接蒙古控制的关中,南离四川主力防线尚有百里路,如今就像个楔入敌阵的孤岛。蒙古人只需以偏师封锁成州、西和州的隘口,便可将我们困成瓮中之鳖。”
众人看着舆图上黄蓉标出来的几个位置,都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黄蓉见大家都凝神倾听,便继续道:“蒙古人最擅长的就是围城打援、长期困守。即便靖哥哥武艺超群,能暂时守住城池,但粮草、军械终有耗尽之日。届时城破,数万军民将面临何等命运,想来不必我明言。”
“现在,我们不妨从整个川陕战场来看。”
黄蓉的声音陡然提高,让众人不得不认真对待她所说的话:“死守巩昌,既不能迟滞蒙古攻蜀主力,亦难为四川制置司赢得布防之机,实如棋局中之‘死子’,弃之不足惜,固守反而失了先手。”
她转身面向众人,朱笔在南方画了个圈:“所以,我以为应当主动放弃巩昌!但这绝非溃逃,而是一场‘以山河换时日’的韬略之法!”
突然想起了什么,黄蓉笑着说道:“用我徒儿的话说就是,已被动化主动,已无棋变有棋!”
郭靖看着黄蓉,满眼都是欣赏,蓉儿所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啊!
汪世显和张子良则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郭靖,这人运气怎么能这么好,娶了个如此聪慧的贤内助。
这时,汪世显感觉有些奇怪,他那傻儿子怎么没反应?
扭头一看,发现自家傻儿子盯着人家媳妇都快看呆了。
他一脚踹在傻儿子腘窝处,害得汪忠臣差点摔倒,也让他回过神来。
汪忠臣尴尬笑了笑,询问道:“那咱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黄蓉微微一笑,又敲了敲舆图道:“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确认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往哪里撤?”
这个问题问得好!
汪世显和张子良都陷入了沉思,唯有郭靖看着黄蓉智珠在握的模样,便乐呵呵的说道:“蓉儿既然有谋划,就直说吧!”
汪忠臣立刻附和道:“对对,黄姑娘直说便是。”
“你应该称呼我为郭夫人才是!”
黄蓉先纠正了汪忠臣的称呼后,才继续说道:“于我来看,往四川北部的门户撤离最佳,也就是蜀口三大戎镇,仙人关、七方关、武休关。”
“从山势来看,蜀口三大戎镇位于秦岭、大巴山峡谷地带,关隘密集、山势险峻。依托山地地形,可发挥出我军神臂弓的优势。”
“而且撤离路线也好走,我军只需巩昌南下,经天水、西和州,沿祁山道直插仙人关,同时分兵一部驻守武休关,便可形成‘西锁嘉陵、东控秦岭’的防御阵型。”
郭靖闻言,看向了一旁的汪世显,毕竟汪家军的控制权在他手里,走不走他说了算。
汪世显看着地图,一时间有些迟疑,他不禁提醒道:“郭夫人谋划深远,只是……该如何化被动为主动,还请明示。”
黄蓉闻言浅笑一声,转着朱笔说道:“我们选择主动撤离,这本身便是将死局走活。只要能将这五万将士与万余妇孺安然撤至川北,便已赢了蒙古一手。”
接着,黄蓉便说起了自己的谋划。
撤退前,可派小股部队向定相城方向佯攻,做出北上反击的假象,混淆蒙古主帅判断,为主力南撤争取时间。
撤退之时,将部队分为前、中、后三军。
前军由郭靖或汪世显亲自率领,负责开路和侦察,并随时支援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