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5节

  于是,欧羡出招没有半点留手,只见其右腕一翻,一招回风拂柳使出,掌风轻灵却暗藏后劲,直取黄药师面门。

  黄药师稳坐如松,只将玉箫顺势一点,箫尖正迎欧羡手腕,轻描淡写间已化去攻势。

  欧羡变招快如鬼魅,掌势未老忽化指诀,五指如兰萼初绽,姿态曼妙已极,直点向对方太渊穴。

  这一式兰花拂穴使得风致嫣然,虽在方寸之间,却尽显桃花岛武学之精微。

  黄药师眼中掠过一丝嘉许,玉箫回旋,以箫代剑使出一招金声玉振,但闻破空微响,一股柔韧气劲荡开,将欧羡指力尽数卸去。

  欧羡只觉五指一麻,却不退反进,中指食指并拢如剑,疾刺而出,正是玉箫剑法中攻守兼备的妙招·响隔楼台。

  两人在这盈丈船舱中对坐过招,虽身形不移,却见指掌翻飞、箫影纵横,每一式皆如丹青妙笔,优雅不失从容。

  不下片刻,欧羡便额间冒汗了,从进攻变成了防御。

  两人又对了十余招,黄药师玉箫一转,收手了。

  欧羡暗自松了口气,再打下去,他可就要接不住黄药师的招了。

  黄药师心头满意,但话到嘴边,又变了:「练武如读书,当温故知新。兰花拂穴手与落英神剑掌合用,指化为掌,掌化为指,掌来时如落英缤纷,拂指处若春兰葳(wēi)蕤(ruí),不但招招凌厉,而且变化多端。」

  「你且多练这两门武功,待融会贯通、如身使臂,再练降龙十八掌。」

  「...是!」

  没多久,海船靠岸了。

  欧羡走出船舱,顿时感觉像是一滴水掉进了一锅热油里,那叫一个声音嘈杂、人声鼎沸。

  黄药师走到欧羡身边,缓缓道:「嘉兴乃临安咽喉,运河襟喉。南接钱塘,北通燕赵,太湖千帆皆汇于此。」

  「城内四门,水陆并通,七十一桥,三十五坊,纵横交错,三佛齐的香料、天竺的蔗糖、大食的琉璃,皆随海潮入街市。」

  欧羡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弟子许久未见过这么多生人,一时之间有些恍惚,让太师父见笑了。」

  「无妨。」黄药师摇了摇头,带着欧羡下了海船,朝着城内走去。

  随着宋室南渡,北方人口南移,大量的南渡人口有不少定居嘉兴,使得嘉兴人丁兴旺,走在街上,只感觉比肩继踵、人流如潮。

  幸好欧羡一身武艺不弱,这才让他跟得上黄药师的脚步。

  不消片刻,两人便走到了滮湖之畔,黄药师带着欧羡进入一座宅院。

  其内太湖石叠成拳山,一弯活水蜿蜒绕过竹亭。碧玉般的修竹沿墙植列,风过时飒飒作声,倒影在池面皱起青纱,颇有几分闹中取静之感。

  突然间,黄药师停下脚步,欧羡也跟着停了下来,他学着黄药师一般侧耳倾听,风中传来一阵古琴之声。

  欧羡虽然对古琴研究不深,却能听出弹琴之人指法高超,其曲更是如白鸥掠水,不着痕迹。

  一曲完毕,欧羡只感觉心旷神怡,就连内功运转都比平日要顺畅得多。

  欧羡不禁感到惊奇,要知道天下五绝只有黄药师擅长音乐,而这位隐居在这闹市之中的人,显然在音乐造诣上不输黄药师。

  莫非这个世界还有他不知道隐藏大佬?!

  「哈哈哈...黄老邪,你来早了!」

  竹林中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容,言语中满是调侃。

  黄药师神情平和,带着欧羡便往里走。

  转过竹林,只见一位身穿蓝袍的清瘦老者正在调琴。

  黄药师看着对方的动作,开口问道:「楠甫兄,这可是老夫的琴?」

  「正是,不过还差一些,音色还需要再调。」

  老者擡头,这才注意到黄药师身后的欧羡,便笑着询问道:「黄老邪,不介绍一番?」

  「老夫的徒孙,欧羡。」

  黄药师摸了摸胡须,缓缓道:「十二岁,阅书两千卷。」

  「噢?!」

  老者顿时一惊,细细观察一番欧羡后,感叹道:「剑眉星目、仪端神逸,这是个好苗子啊!」

  黄药师又对欧羡说道:「这位是老夫的至交好友,琴宗刘志芳。」

  欧羡闻言大惊,没想到自己一出岛就遇到一位真·大佬。

  他在黄药师的藏书里见过这个名字,刘志芳字楠甫,古琴大师郭沔的入室弟子,浙派音乐的开山祖师!

  其创作的《忘机曲》乃千古名曲,一直传到了欧羡前世所在的时代。

  想到这里,欧羡立刻拱手作揖道:「晚辈欧羡,拜见刘大家。」

  「哈哈哈...免礼免礼,且坐。」刘志芳爽朗一笑,又令童子为二人沏茶。

  接着,便看向黄药师笑道:「老友,我这制琴的手艺独步天下,不弱那盛唐雷公,只是这琴,也讲一个收藏,新琴不如旧琴,便在于此啊!」

  黄药师闻言,脸色略显尴尬,说道:「老夫自有办法,消除汉卿心中隐痛。」

  「哈哈哈...那我要你与同去。」

  「...你就这般游手好闲么?」

  「能看你黄老邪的笑话,我官琴都能不做了!」

  「......」

  (还有耶)

第六章 有的徒弟已经会为师门争光了

  时过两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刘志芳终于将音色调到了最佳状态,然后便让童子准备马车,迫不及待的跟着黄药师一同上路。

  以黄药师的实力,甩掉刘志芳这个不会武功的琴宗很简单。

  但架不住刘志芳臭不要脸,硬是挽着黄药师的手,来了个把臂同游。

  黄药师无奈至极,只能由着他。

  一行人驾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出了嘉兴,往西南而行。

  众人是午时三刻出发的,申时一刻便到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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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羡走下马车擡头看去,只见此处三面环山,院门前有一湾溪水流过,门庭前立着双柱出檐式牌坊,悬山顶的鸥尾在威风里划出清瘦轮廓。

  正中匾额刻『传贻堂』三字,两侧门联云:

  愚公未懈移山志

  滴水终穿灵石心

  欧羡见状,心头便知这一回要见的人是谁了。

  此人乃朱熹传人,亦是当世大儒,名辅广,字汉卿,号潜庵。

  只是欧羡没想到,黄药师这么个离经叛道之人,居然有一个理学大家的朋友。

  刘志芳显然比黄药师还积极,马车刚刚停稳,便快快下了车,小跑着上前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房老者打开门,一看来人是刘志芳后,立马将大门推开,拱手道:「刘大家来到,老头儿有失远迎,还请刘大家先入内,老头儿去告知先生。」

  「不必麻烦,」刘志芳摆了摆手,笑眯眯的说道:「你且在此处忙你的,我等自行入内。」

  说罢,也不等门房老者同意,便拉着黄药师往里走。

  门房老者不敢阻止,只得任由刘志芳入内。

  欧羡跟在两人身后进入书院,一路经过沁心亭、小月峡、烂柯亭、江岩,最后穿过一道海棠门,进入了另一个院子里。

  此院内一树晚桂垂阴,新叶叠成碧玉。

  石板缝间青草蔓生,偶有二月兰点缀紫星。

  书院的一株桃枝越墙探过,斜斜映在青苔斑驳的石钵上。

  檐下白瓷盆里植着三两茎兰草,颇有几分陆放翁『小园烟草接邻家』的绍兴春意。

  刘志芳乐呵呵的吆喝道:「汉卿老哥可在?」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楠甫,多日不见,依然精神奕奕。」

  接着,一位老者在一名年轻书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老者身穿青衫,霜鬓清癯,虽目藏书卷之气,却气虚体弱,正是黄药师的另一位至交好友、年过八旬的辅广。

  刘志芳见状,连忙上前搀扶,言语中带着几分唏嘘:「汉卿老哥,你我不过半年未见,怎变得这般羸弱了?」

  辅广笑了笑,缓缓道:「两位老友,且屋内一叙。」

  众人进入房内,依次落座,那位青年书生便开始为众人煮茶,辅广乐呵呵的说道:「三月踏青,一时不察偶感风寒,与固城孙女毁老夫古琴无关。」

  欧羡闻言,默默瞄了一眼黄药师,原来自家太师父字固城啊!

  刘正芳笑道:「老哥不提,那便无关,老哥提了,那便是有关,那可是盛唐雷家的酣饮风雪琴啊!」

  欧羡呆了呆,这两位所说的古琴,该不会就是曲桃枝烧掉的那张吧?!

  辅广摇了摇头,任由刘正芳调侃。

  黄药师则神情严肃,将刘志芳亲手制作的新琴递了过去,开口道:「此琴名为海月清辉,以峨眉百年松木为琴身,是小弟一年前请楠甫兄所制,今日已调试琴音,赠予汉卿老哥。」

  辅广闻言,立刻摆手道:「此乃固城之爱,老夫不夺人所好。」

  「吹竹弹丝谁不爱,焚琴煮鹤人何肯?」

  黄药师引用金石学家洪适的诗句后,看着辅广认真说道:「此乃我之过错,岂能由汉卿老哥伤心?」

  见辅广还要拒绝,黄药师便继续说道:「而且,此次我来,除了赠琴之外,还有一事要劳烦汉卿老哥。」

  辅广温和的说道:「你我之间,何来烦劳之言?若非固城,老夫三十年前便死在外头了。」

  三十年前,黄药师便已是天下有数的高手,朝廷与金兵议和未成,欲请辅广前往。

  结果辅广才走出崇德,便遇到了山贼劫道,将他的书籍毁之一矩,就在有性命之危时,黄药师从天而降,把山贼打得七零八落,救下辅广。

  辅广虽然是理学大家,还是朱熹的嫡传弟子,但他并不迂腐,主张性无善恶。

  两人随意一聊,便成了好友。

  「此子乃我之徒孙,名唤欧羡,年方十二,已两千卷书。」

  黄药师单手一引,指了指欧羡说道:「小女盼着为他寻个真儒,好生学文。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汉卿老哥啊!」

  「十二岁……两千卷?」辅广指尖的茶盏微微一滞。

  若换作刘正芳说这话,他已经端茶送客了。

  但说这话的人是桃花岛主黄药师,他信!

  可有人却不信,那位沏茶的青年书生笑了一声道:「一日十行空自许,不如云影与天长。」

  此话一出,就算是读书最少的刘正芳都听出了那青年书生的讽刺之意,黄药师也脸色一沉。

  不等辅广开口,欧羡便先说道:「未解仲尼求知训,且看夏虫难语冰。」

  欧羡这里以《论语》『知之为知之』为基,呼应上联的浮夸读书,又借《庄子·秋水》夏虫不可语冰之典,暗讽固步自封者如井蛙观天。

  是以黄药师听得这话,顿时眉头一挑,露出满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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