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5节

  不下片刻,欧羡便额间冒汗了,从进攻变成了防御。

  两人又对了十余招,黄药师玉箫一转,收手了。

  欧羡暗自松了口气,再打下去,他可就要接不住黄药师的招了。

  黄药师心头满意,但话到嘴边,又变了:“练武如读书,当温故知新。兰花拂穴手与落英神剑掌合用,指化为掌,掌化为指,掌来时如落英缤纷,拂指处若春兰葳(wēi)蕤(ruí),不但招招凌厉,而且变化多端。”

  “你且多练这两门武功,待融会贯通、如身使臂,再练降龙十八掌。”

  “...是!”

  没多久,海船靠岸了。

  欧羡走出船舱,顿时感觉像是一滴水掉进了一锅热油里,那叫一个声音嘈杂、人声鼎沸。

  黄药师走到欧羡身边,缓缓道:“嘉兴乃临安咽喉,运河襟喉。南接钱塘,北通燕赵,太湖千帆皆汇于此。”

  “城内四门,水陆并通,七十一桥,三十五坊,纵横交错,三佛齐的香料、天竺的蔗糖、大食的琉璃,皆随海潮入街市。”

  欧羡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弟子许久未见过这么多生人,一时之间有些恍惚,让太师父见笑了。”

  “无妨。”黄药师摇了摇头,带着欧羡下了海船,朝着城内走去。

  随着宋室南渡,北方人口南移,大量的南渡人口有不少定居嘉兴,使得嘉兴人丁兴旺,走在街上,只感觉比肩继踵、人流如潮。

  幸好欧羡一身武艺不弱,这才让他跟得上黄药师的脚步。

  不消片刻,两人便走到了滮湖之畔,黄药师带着欧羡进入一座宅院。

  其内太湖石叠成拳山,一弯活水蜿蜒绕过竹亭。碧玉般的修竹沿墙植列,风过时飒飒作声,倒影在池面皱起青纱,颇有几分闹中取静之感。

  突然间,黄药师停下脚步,欧羡也跟着停了下来,他学着黄药师一般侧耳倾听,风中传来一阵古琴之声。

  欧羡虽然对古琴研究不深,却能听出弹琴之人指法高超,其曲更是如白鸥掠水,不着痕迹。

  一曲完毕,欧羡只感觉心旷神怡,就连内功运转都比平日要顺畅得多。

  欧羡不禁感到惊奇,要知道天下五绝只有黄药师擅长音乐,而这位隐居在这闹市之中的人,显然在音乐造诣上不输黄药师。

  莫非这个世界还有他不知道隐藏大佬?!

  “哈哈哈...黄老邪,你来早了!”

  竹林中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容,言语中满是调侃。

  黄药师神情平和,带着欧羡便往里走。

  转过竹林,只见一位身穿蓝袍的清瘦老者正在调琴。

  黄药师看着对方的动作,开口问道:“楠甫兄,这可是老夫的琴?”

  “正是,不过还差一些,音色还需要再调。”

  老者抬头,这才注意到黄药师身后的欧羡,便笑着询问道:“黄老邪,不介绍一番?”

  “老夫的徒孙,欧羡。”

  黄药师摸了摸胡须,缓缓道:“十二岁,阅书两千卷。”

  “噢?!”

  老者顿时一惊,细细观察一番欧羡后,感叹道:“剑眉星目、仪端神逸,这是个好苗子啊!”

  黄药师又对欧羡说道:“这位是老夫的至交好友,琴宗刘志芳。”

  欧羡闻言大惊,没想到自己一出岛就遇到一位真·大佬。

  他在黄药师的藏书里见过这个名字,刘志芳字楠甫,古琴大师郭沔的入室弟子,浙派音乐的开山祖师!

  其创作的《忘机曲》乃千古名曲,一直传到了欧羡前世所在的时代。

  想到这里,欧羡立刻拱手作揖道:“晚辈欧羡,拜见刘大家。”

  “哈哈哈...免礼免礼,且坐。”刘志芳爽朗一笑,又令童子为二人沏茶。

  接着,便看向黄药师笑道:“老友,我这制琴的手艺独步天下,不弱那盛唐雷公,只是这琴,也讲一个收藏,新琴不如旧琴,便在于此啊!”

  黄药师闻言,脸色略显尴尬,说道:“老夫自有办法,消除汉卿心中隐痛。”

  “哈哈哈...那我要你与同去。”

  “...你就这般游手好闲么?”

  “能看你黄老邪的笑话,我官琴都能不做了!”

  “......”

第六章 有的徒弟已经会为师门争光了

  时过两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刘志芳终于将音色调到了最佳状态,然后便让童子准备马车,迫不及待的跟着黄药师一同上路。

  以黄药师的实力,甩掉刘志芳这个不会武功的琴宗很简单。

  但架不住刘志芳臭不要脸,硬是挽着黄药师的手,来了个把臂同游。

  黄药师无奈至极,只能由着他。

  一行人驾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出了嘉兴,往西南而行。

  众人是午时三刻出发的,申时一刻便到了地方。

  欧羡走下马车抬头看去,只见此处三面环山,院门前有一湾溪水流过,门庭前立着双柱出檐式牌坊,悬山顶的鸥尾在威风里划出清瘦轮廓。

  正中匾额刻‘传贻堂’三字,两侧门联云:

  愚公未懈移山志

  滴水终穿灵石心

  欧羡见状,心头便知这一回要见的人是谁了。

  此人乃朱熹传人,亦是当世大儒,名辅广,字汉卿,号潜庵。

  只是欧羡没想到,黄药师这么个离经叛道之人,居然有一个理学大家的朋友。

  刘志芳显然比黄药师还积极,马车刚刚停稳,便快快下了车,小跑着上前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房老者打开门,一看来人是刘志芳后,立马将大门推开,拱手道:“刘大家来到,老头儿有失远迎,还请刘大家先入内,老头儿去告知先生。”

  “不必麻烦,”刘志芳摆了摆手,笑眯眯的说道:“你且在此处忙你的,我等自行入内。”

  说罢,也不等门房老者同意,便拉着黄药师往里走。

  门房老者不敢阻止,只得任由刘志芳入内。

  欧羡跟在两人身后进入书院,一路经过沁心亭、小月峡、烂柯亭、江岩,最后穿过一道海棠门,进入了另一个院子里。

  此院内一树晚桂垂阴,新叶叠成碧玉。

  石板缝间青草蔓生,偶有二月兰点缀紫星。

  书院的一株桃枝越墙探过,斜斜映在青苔斑驳的石钵上。

  檐下白瓷盆里植着三两茎兰草,颇有几分陆放翁‘小园烟草接邻家’的绍兴春意。

  刘志芳乐呵呵的吆喝道:“汉卿老哥可在?”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楠甫,多日不见,依然精神奕奕。”

  接着,一位老者在一名年轻书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老者身穿青衫,霜鬓清癯,虽目藏书卷之气,却气虚体弱,正是黄药师的另一位至交好友、年过八旬的辅广。

  刘志芳见状,连忙上前搀扶,言语中带着几分唏嘘:“汉卿老哥,你我不过半年未见,怎变得这般羸弱了?”

  辅广笑了笑,缓缓道:“两位老友,且屋内一叙。”

  众人进入房内,依次落座,那位青年书生便开始为众人煮茶,辅广乐呵呵的说道:“三月踏青,一时不察偶感风寒,与固城孙女毁老夫古琴无关。”

  欧羡闻言,默默瞄了一眼黄药师,原来自家太师父字固城啊!

  刘正芳笑道:“老哥不提,那便无关,老哥提了,那便是有关,那可是盛唐雷家的酣饮风雪琴啊!”

  欧羡呆了呆,这两位所说的古琴,该不会就是曲桃枝烧掉的那张吧?!

  辅广摇了摇头,任由刘正芳调侃。

  黄药师则神情严肃,将刘志芳亲手制作的新琴递了过去,开口道:“此琴名为海月清辉,以峨眉百年松木为琴身,是小弟一年前请楠甫兄所制,今日已调试琴音,赠予汉卿老哥。”

  辅广闻言,立刻摆手道:“此乃固城之爱,老夫不夺人所好。”

  “吹竹弹丝谁不爱,焚琴煮鹤人何肯?”

  黄药师引用金石学家洪适的诗句后,看着辅广认真说道:“此乃我之过错,岂能由汉卿老哥伤心?”

  见辅广还要拒绝,黄药师便继续说道:“而且,此次我来,除了赠琴之外,还有一事要劳烦汉卿老哥。”

  辅广温和的说道:“你我之间,何来烦劳之言?若非固城,老夫三十年前便死在外头了。”

  三十年前,黄药师便已是天下有数的高手,朝廷与金兵议和未成,欲请辅广前往。

  结果辅广才走出崇德,便遇到了山贼劫道,将他的书籍毁之一矩,就在有性命之危时,黄药师从天而降,把山贼打得七零八落,救下辅广。

  辅广虽然是理学大家,还是朱熹的嫡传弟子,但他并不迂腐,主张性无善恶。

  两人随意一聊,便成了好友。

  “此子乃我之徒孙,名唤欧羡,年方十二,已阅读两千卷书。”

  黄药师单手一引,指了指欧羡说道:“小女盼着为他寻个真儒,好生学文。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汉卿老哥啊!”

  “十二岁……两千卷?”辅广指尖的茶盏微微一滞。

  若换作刘正芳说这话,他已经端茶送客了。

  但说这话的人是桃花岛主黄药师,他信!

  可有人却不信,那位沏茶的青年书生笑了一声道:“一日十行空自许,不如云影与天长。”

  此话一出,就算是读书最少的刘正芳都听出了那青年书生的讽刺之意,黄药师也脸色一沉。

  不等辅广开口,欧羡便先说道:“未解仲尼求知训,且看夏虫难语冰。”

  欧羡这里以《论语》‘知之为知之’为基,呼应上联的浮夸读书,又借《庄子·秋水》夏虫不可语冰之典,暗讽固步自封者如井蛙观天。

  是以黄药师听得这话,顿时眉头一挑,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青年书生皱起了眉头,沉思片刻才缓缓道:“休夸田巴诡辩才,曲士焉能欺史青。”

  这话以战国诡辩家田巴为典,《七录》载其‘一日服千人’,然终被十二岁鲁仲连以‘鸱枭鸣’斥之。更化《庄子》‘曲士不可语于道’之句,直指欧羡是逞口舌之快,终有青史明鉴。

  欧羡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说道:“纵有淳于嘲稷下,可闻《盐铁》论分明?”

  黄药师不禁抚摸胡须,收徒弟就该收这种,他能帮你挣面子。

  就连辅广也惊讶的看着欧羡,因为这段话中,欧羡引用了《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淳于髡‘稷下雄辩’却遭孟子驳斥之事,暗讽对方空有辩才,然后又抬出桓宽《盐铁论》,明示天下论战本就需要不同思想碰撞。

  青年书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间都开始冒汗了,一时间竟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哈哈哈...果然是博览群书、见识多广,就连老夫都觉得有所收获啊!”辅广见状,便开怀笑道。

  刘正芳也点头说道:“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我是真的老了。”

  黄药师得意一笑,但笑容很快隐去,故作不乐的说道:“羡儿,不可如此张扬。”

首节 上一节 5/39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