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56节

  少年意气强不羁,虎胁插冀白日飞!

  临安,晨雾如纱,残雪未消。

  一匹快马踏碎薄霜,载着两名少年自城外疾驰而来。

  鞍上青衫在晨风里猎猎翻飞,如一笔疾墨,划破了这江南早春惺忪的静谧。

  殿中侍御史郑寀居住在城东万松岭附近,两人到达地方后,看着郑寀的家,都有些懵逼。

  只见屋舍紧贴着邻家山墙,屋前连个篱笆都没有,更别提寻常官宦人家必备的独立小院。

  这还真不怪郑寀,殿中侍御史看着牛笔,年薪也就四百二十贯铜钱。

  而临安城区一间普通民宅售价就高达两万四千贯,郑寀需要不吃不喝六十年才买得起一间。

  偏偏郑寀原生家庭兄弟多还贫寒,所以年幼时,他就因买不起昂贵书籍,只能向街坊邻居借书来手抄口诵。

  现在当了官,时不时还要接济一下三个弟弟,这日子能不苦么?

  只是这些内情杨过不知道,他望着眼前这比牛家村茅屋还要局促的屋宅,忍不住拽住欧羡衣袖,低声问道:“大哥,你当真确定…这是郑师兄的府上?”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欧羡轻声说罢,上前敲了敲木门。

  片刻后,一位妇人打开木门,见门口站着两个俊朗少年,不禁微微一愣。

  欧羡拱手行礼道:“在下欧羡,传贻堂学子,特来拜访郑师兄!”

  屋内,听到欧羡声音的郑寀走了出来,此刻他身穿绿色官袍,正准备出门办公。

  郑寀见二人满面风尘,便知必有要事。

  他先侧身引见身旁妇人:“这是内子。”

  欧羡与杨过当即郑重行礼,妇人亦含笑还礼。

  郑寀整了整官袍袖口,温言道:“御史台快要点卯了,不宜迟到。两位师弟且随我同行,到御史台再说正事。”

  “郑师兄,打扰了。”欧羡自无不可,立马应了下来。

  杨过闻言,立刻牵马默默跟上二人。

  郑寀问起夫子近况,欧羡如实相告后,他轻叹一声,缓缓道:“夫子年事已高,精力不比从前,此乃自然之理,非人力可违。不过有景瞻你常伴左右,想来夫子心中定然是欣慰的。”

  欧羡面露惭色:“是学生不肖,总让夫子劳心费神。”

  郑寀却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景瞻此言差矣,老人家有时恰需这般‘劳烦’,因为这样,他们方能觉着自己仍被需要,这把老骨头尚有可用之处。此非负累,实为慰藉啊!”

  片刻后,三人走到了御史台。

  郑寀让书吏带欧羡、杨过去偏房暂坐,自己去点卯后才快步而来。

  欧羡这时候才将信件拿了出来,把事件从头到尾细细道出。

  郑寀一边翻阅着书信,一边静静的听着欧羡叙说,杨过坐在一旁,除了喝水便是到处乱看。

  待欧羡说完,已经到了巳时。

  郑寀放下书信,面色阴沉的说道:“端平元年,监察御史洪咨夔与权直舍人院吴泳上奏后,李知孝本当奉诏移居婺州。但因此人所犯之罪众多,朝中不少大臣以为此罚过轻,便争议不休。不想这一耽搁,反倒给了他可乘之机,至今仍滞留临安。”

  他指尖点了点书信,语气笃定的说道:“如今有了这些铁证,李知孝便再无翻身之日。”

  杨过听到这话,立刻问道:“那这些书信,能置他于死地么?”

  郑寀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轻叹一声道:“李知孝终究是史卫王的党羽,官家...史相公也不会坐视不理。”

  史卫王正是已故权相史弥远的追封,当初李知孝为了巴结他,没少做伤天害理之事。

  史相公则是史嵩之,他是史弥远的侄子,接手了史弥远的政治遗产,保李知孝不死,就是在给手下的人打样。

  跟着小史混,再大的祸事也能保你全身而退,有这样扛事儿的老大,你还担心什么?

  可杨过不懂官场的弯弯道道,他听到李知孝不会死,,只觉得胸中怒气翻涌,正要开口问候皇帝和小史的老娘,就听到欧羡温和的说道:“既然如此,不如就按旧例,削夺其俸禄、罢去其祠官,留他一命也罢。”

  这话一出,杨过猛地转头看向欧羡,眼中满是惊诧与不解。

  郑寀抬眸凝视欧羡,神色肃然警告道:“景瞻,莫要意气用事。”

  欧羡露出一个温良的笑容,语气诚恳的说道:“师兄怎会这般想我?师弟向来最是循规蹈矩的。”

  “但愿如此吧!”郑寀无奈,只得选择相信欧羡。

  接着,他研磨下笔,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写成一篇奏章。

  全文辞藻虽朴实无华,字里行间却如刀似剑,直指要害。

  然后,郑寀从那叠密信中拣出三封关键信函,夹入奏折之中,转身对欧羡交代道:“我现在进宫上奏,若我三日内未能回来,师弟便带着余下书信,去寻王遂王颖叔。此人刚正不阿,你可全心相托。”

  言罢,他整了整官袍,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杨过望着师兄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他看向欧羡,不甘的问道:“大哥,我们拼上性命换来的证据,难道就只能让那奸贼削去俸禄、免去虚职吗?这般处置,未免太便宜他了!”

  “稍安勿躁,须知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欧羡想了想,觉得在这里干等也没意思,便朝着杨过伸出手说道:“二弟,将朱姑娘给你的那块铁牌拿出来我看看。”

  “哦,在这儿。”杨过从怀中取出那枚冰凉铁牌,递了过去。

  欧羡接在手中,指腹缓缓摩挲过牌面。

  只见正面以刚劲笔法镌着‘聂隐’二字,背面则是一行古意盎然的刻文:‘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

  欧羡知道,这句话是出自《太平广记》,用以赞颂聂隐娘神出鬼没的绝顶身手。

  接着又细细摩擦着铁牌边角,指尖果然在下缘触到些许凹凸不平的异样。

  欧羡取过案上笔墨,以笔锋蘸取浓墨,在铁牌下缘均匀涂抹,随即取来一张素纸轻轻一拓。

  墨迹未干之处,一行暗藏的字符跃然纸上。

  杨过好奇地凑近,一字一顿的念道:“十二木乔十二?这是何意?”

  欧羡笑了笑,纠正道:“十二桥巷十二号,一个地址,我们可以去看看。”

  说干就干,两人当即离开了御史台,朝着十二桥走去。

  当天下午,郑寀的奏折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尤其是奏章中铁证如山的迷信,容不得李知孝狡辩。

  一时间群情激愤,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等台谏官员纷纷具本上奏,皆要求以“私通敌国、罪不容诛”为由,联名恳请官家将李知孝明正典刑......

? 第八十三章 遗孤

  临安城内水网密织,桥梁逾二百又五座,但以‘桥’为巷名者却不算太多。

  欧羡与杨过穿行于纵横交错的街巷,不过一个下午,便寻到了十二桥巷。

  巷子依着河道,幽静深邃。

  两人挨家挨户数着门牌,最终在一处院墙蔓生着爬山虎的小院前停下脚步。

  那院门虚掩,漆皮剥落,门楣上结着蛛网,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正要推门而入,邻院“吱呀”一声打开,一位挎着菜篮的妇人迈步出来。

  她见眼前两位少年,一个眉目清俊,一个朗朗如月,不似寻常闲人,连忙开口劝阻道:“两位公子,可莫要因一时好奇进了这院子啊!”

  两人闻声止步,欧羡拱手一礼,微笑着询问道:“多谢大娘子子提醒,不知这屋子有何忌讳?还请指教。”

  那妇人凑近几步,压低声线道:“这院子……闹鬼啊!”

  她心有余悸的瞥了一眼那颓败的门扉,继续道:“五年前,这里住着一对姐妹花,不知何故大吵一架,当夜…妹妹竟用剪刀捅死了姐姐,随后自己也在房梁上吊死了!”

  “自那以后,这院子就再不太平。夜深人静时,常能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笑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有胆大的推门进去瞧,有时空空如也,有时…真能看见个白衣女鬼在梁上飘飘荡荡!”

  说着,大娘子拍了拍胸口,“那些进去看过的人,回去后都大病一场。命硬的熬过来了,那福薄的…都吓死过七八个了!”

  妇人看着两位少年,语重心长的劝道:“我看两位公子年纪轻轻,前程远大,千万莫要在此处涉险,平白丢了性命啊!”

  欧羡听后,再次拱手道谢道:“多谢大娘子,我们知道了,定不会冒险的。”

  “那就好...切记,要惜命啊!”妇人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快步离去,好像生怕院子里的女鬼飘出来寻她一般。

  欧羡看向杨过,笑着问道:“二弟,你信鬼神么?”

  杨过脑袋一仰,“哼,我杨过行得正坐得直,岂会怕鬼神?”

  欧羡欣慰的点了点头道:“有道理,但是我怕,你走前面。”

  杨过表情一呆,大哥居然怕鬼神?

  那东西不是骗小孩的么?

  下一刻,就看到欧羡推开木门,冲着他喊道:“二弟,发什么呆,进来啊!”

  杨过连忙跟上,二人前后脚踏入院中,欧羡便反手合上院门,目光扫过四周。

  但见荒草蔓生,齐膝深浅,檐下蛛网密布,确是一副久无人迹的景象。

  走进正屋,家具上积着厚厚尘埃,墙上却留着几处奇特的梅花状印记。

  欧羡心念微动,纵身跃起察看房梁,这才发现梁上积灰分布极不寻常,竟是断断续续的模样。

  杨过见状,足尖在椅背轻点,灵巧地腾空而起。

  待看清梁上痕迹,又比对墙上印记后,他灵光一闪,开口道:“大哥,这痕迹看起来怎么像是有人在此修习轻功留下的?”

  “就是如此。”

  欧羡点了点头道:“而且是最上乘的轻功!不然的话,也做不到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还不留完整足迹。”

  杨过顿时想起妇人所言,兴奋的说道:“这么说,那妇人看见的女鬼飘荡,其实是有人在此练功?”

  “大致不差。”

  欧羡打量着周围,幽幽道:“只是不知,是哪路高手要在这荒宅之中,扮鬼掩人耳目。”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细响。

  两人同时回头一看,那位提着菜篮的妇人正好轻巧落地。

  欧羡、杨过:......

  妇人:......

  欧羡当即拱手,脸上带着几分被识破的讪笑:“大娘子好俊的轻功,落地无声、踏墙无痕,晚辈佩服。”

  “你们不是答应不进来么?”妇人眯了眯眼睛,一只手伸进菜篮子里。

  欧羡果断掏出那面铁牌,开口道:“是朱真让我们来的。”

  妇人见到铁牌后神色骤变,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仍带着几分怀疑。

  杨过见状,立即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前日在牛家村,我与朱掌门相遇...”

  接着,他将这几日如何被追杀、如何寻找欧羡帮忙细细道来。

  妇人听着杨过的叙述,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

首节 上一节 56/39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