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少年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面人,递给她时温柔的说道:「这是旃檀功德佛,吃了便可消除过往苦难。」
可她一直没舍得吃,那尊小小的面人被她仔细收在妆匣最深处。
她有个莫名的想法,若是留着过去的苦难,佛祖会不会因此多怜悯她几分,让她得偿所愿?
正当程英出神时,欧羡清朗的声音响起:「能在茫茫人海中早早遇见命中注定之人,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说来,我的运气向来不错。」
陆立鼎听得这话,更是高兴,连连点头道:「景瞻言之有理啊!」
程英则眸光一转,想到了那年元宵佳节的经历。
所以景瞻哥哥所说的幸运,是那个女子么?
晚饭后,陆二娘领着两个女孩回了房。
陆立鼎则领着欧羡进了书房,想与这少年推心置腹的聊一聊。
可不等陆立鼎开口,欧羡率先问道:「陆庄主,我听闻海上贸易利润丰厚。
陆家庄地处嘉兴,只守着田产铺面,未免太过谨慎了吧?」
陆立鼎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景瞻有所不知,这里头水很深啊!
,「就说嘉兴吧!虽沿海,但沿途多是淤泥堆积的浅滩,几个像样的深水码头,早被几大商帮占完了。」
他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继续说道:「再看明州、泉州、广州那些大港,航道畅通、仓库林立,九成的海商都往那儿去,我们这般后起的,实在难以与之争锋啊!」
「更要紧的是,市舶司发出的公凭特许,数量有限,早被那些根基深厚的大族包揽。陆某虽有些家业,却实在没有门路拿到这官府的凭证。」
南宋的公凭特许相当于后世的海外贸易经营许可证加出口报关单。
听起来好像跑一趟交点钱走个流程就能搞定,实则这是最大的阻碍。
在南宋,想办公凭特许,申请人首先必须找一个有实力的「保人」来担保。
通常是本地有声望的富商、大海商商会或官僚背景的人物。
保人需要对商人的行为承担连带责任,如果商人出海后违法,比如夹带禁品、走私、逾期不归等等,保人将受到严厉惩处。
所以,找一个可靠的保人是非常困难的。
想想看,人家凭什么把身家性命全压你一人身上?
除此以外,海商家族往往盘根错节,世代经营,与市舶司的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没有背景的外来者或新人,想要突破这张关系网,难度可想而知。
陆立鼎见欧羡沉吟不语,担心他嫌陆家庄格局太小,又接着说道:「而且这海上的买卖看着风光,实则是刀口舔血。东海至南海一带海盗猖獗,多少大商队的货船十艘里能平安回来五六艘,已算得上妈祖庇佑。」
「反观咱们陆家庄,虽说挣的是辛苦钱,可田里的稻谷、铺里的丝绸,哪一样不是踏踏实实的进项?夜里头都能睡个安稳觉。」
欧羡笑了笑,平和的问道:「陆庄主,若是我能拿到公凭特许呢?」
陆立鼎神色一变,忍不住站起身来说道:「景瞻,此事可不能信口开河啊!」
欧羡缓缓道:「新上任的两浙转运判官王垫王大人,乃是我的同门师兄。三日后,他会去传贻堂拜访夫子...」
王垫,字子文,号潜斋,嘉定十三年进士。
他不是辅广的学生,而是名士真德秀的真传弟子。
真德秀乃朱熹门徒詹体仁的弟子,亦是理学公认的朱熹私淑弟子。
辅广与真德秀私交甚好,经常有书信往来。
不过真德秀在辅广面前以晚辈自居,称辅广为传贻公。
但辅广一直与真德秀平辈而论道,认为真德秀是朱熹之后的理学大宗师。
如今真德秀已去世,作为弟子的王来嘉兴,拜访理学现存辈分最高的前辈师长本就应该。
而两浙转运判官虽然是从六品官员,但实际权力和地位却非常重要。
理解南宋官制的关键在于官与差遣分离。
简单来说,个人的官阶品级主要决定其俸禄和荣誉,而真正的权力来自他实际担任的职务。
两浙转运判官就是一个重要的职务,是两浙路这个顶级行政区的核心官员之一,职务内容就是掌管一路的财赋漕运。
更重要的是,临安也在两浙路。
所以王垫是在京畿地区工作,典型的位卑权重。
因此,陆立鼎知道后才会这般惊讶。
什么叫人脉?!
这特么就叫人脉啊!
别人想方设法都搭不上的线,到欧羡这里,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陆立鼎想起过年前,各大家族聚在一起吃喝时,不少家主都谈起过此事,只是大家都搞不定保人」只能望而兴叹。
大家好不容易生产一点丝绸、瓷器出来,低价卖给海商后,人家一转手,就赚得盆满钵满,这谁特么看了不眼红?
如今最大的问题迎刃而解,他倒是真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了。
想到这里,陆立鼎看向欧羡道:「景瞻,若是能拿到公凭特许,陆某愿意一试。」
「陆庄主能有此心,甚好。」
欧羡点了点头,温和的说道:「不过有些事情,要提前谈好才是。」
陆立鼎立马明白了过来,连连点头道:「这是自然!」
(还有耶)
第89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89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三日后,传贻堂外,桃花四五枝。
辅广正与欧羡、苏墨等人讲课,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房老刘走了进来,拱手道:「夫子,有信使来访,两浙转运判官王垫王大人的马车快要到了。」
辅广闻言,对温和的身旁欧羡说道:「景瞻,代老夫去迎你师兄吧!」
「是,夫子。」欧羡拱手行礼后,起身便往院子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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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过石桥,行至学堂外一里处,便看到几辆马车缓缓而来。
欧羡整理衣冠后,上前行礼道:「传贻堂学子欧羡,特来迎接王师兄。」
坐在马车里的王垫听得此话,便走下车来,他打量了一番欧羡,见其剑眉星目、风姿特秀、仪端神逸、朗朗如月,不禁心生喜欢,便温和的拱手回礼道:「原来是官家盛赞的神童景瞻,师伯让你来迎,实在给足了我颜面。」
欧羡同样悄悄打量了一番王垫,此人四十余岁,穿一身青袍,国字面容,留着山羊胡,双目炯炯有神,一看便知是精力充沛之人。
「王师兄谬赞,景瞻在夫子处见过师兄墨宝,可谓清劲流畅,笔法圆熟流畅,有洒脱俊逸之感,景瞻佩服万分。」
「哈哈哈...景瞻对书法也有研究?」
「末学后进,仍在修行当中。」
「可临摹过欧体?」
「有的,」欧羡点了点头苦笑道:「欧体总能在险峻刻厉与瘦健俊美之间平衡的恰到好处,着实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确实如此。」
王垫与欧羡并肩而行,耐心的说道:「临欧体须得起笔轻灵,如行云流水。
落笔却要果断,似高峰坠石。这其中分寸,最是考较功夫。」
二人一路谈书论道,不消片刻便传贻堂别院。
王楚见辅广亲自候在院门前,急忙快步上前,执弟子礼道:「怎敢劳先生亲迎。」
辅广握住王埜的手,开怀笑道道:「子文不必多礼,且里面请。」
众人入得堂内,苏墨奉上新湖的龙井。
茶香袅袅间,王命随从奉上备好的礼物,一方歙砚,数卷宣纸,皆是文房雅物。
两位大儒相对而坐,畅谈理学精义,时而品评诗词,时而探讨经义。
欧羡与苏墨等弟子静坐一旁,听得入神,只觉如沐春风,获益良多。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欧羡心头也有点着急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将话题引到公凭特许之事上去。
就在这时,欧羡注意到王垫的一位随从背着公文箱,神情中透露出打工人特有的疲倦和死气。
他立马计上心来,默默的等待着时机。
临近中午,王禁一行自然要在学堂用餐的。
众人吃过饭后,换个地方品茶游玩。
就在行至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时,欧羡指尖一弹。
一粒小石子擦着青苔滚过,正巧垫在那随从的靴底。
「哎哟!」
随从一个跟跄,肩上的公文箱应声翻落,卷宗哗啦啦散了一地。
欧羡立即上前搀扶,顺手将几册快要滚进水洼的帐本抢救回来:「押司当心,此处阴凉正是苔藓生长之地,难免滑脚,可有扭伤?」
「多谢欧举子,可能是有些走神,不碍事的。」那随从有些懊恼,但看到欧羡这般热心帮助自己,心情不自觉好了些。
「那就好...」欧羡特地拿起其中一本册子,眼光一扫,是税收记录,一眼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那又如何?
欧羡虽然不了解南宋的海税怎么算的,还能不了解生意人那点小九九么?
都是一群不整点花活不舒服斯基!
于是,他动作一顿,故意面露难色道:「押司这帐目记得精细...就是太精细了..
」
那随从闻言一愣,随即苦笑道:「欧举子眼尖,只是这些海商世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以能缴税便可,能缴税便可!哈哈...」
欧羡合上帐本,还给随从时说道:「说起这个,倒让我想起个渔家的典故。
听说运输姑鱼时,鱼群常因懈怠窒息而亡。后来有位老渔人想了个法子,在鱼舱里放进一尾鱼,自那以后,姑鱼便能鲜活的运回码头了。」
随从有些疑惑的问道:「这是为何?」
欧羡笑着解释道:「因为鱼吃姑鱼,姑鱼看到鱼后,便会到处游动逃命,就不会窒息了。」
走在前头的王垫眸光微动,回头看了一眼欧羡。
他这个才上任两浙转运判官,人还没到衙门,家中便已门庭若市。
今日是某位世交送来江南绸缎,明日是同乡故旧捎来海外奇珍,后日又是素未谋面的亲戚晚辈奉上厚礼前来尽孝。
这其中深意,王岂会不知?